引子
孤獨的身影,攀緣於茫茫群山之間。
他揹負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腳蹬一雙粗皮高幫的遠足靴,色彩各異的泥漿覆蓋了工裝褲的原色,惟有肩頭所扛的儀器在直射的烈日熠熠發光。
很顯然,這是一個科研工作者,孑然一身深入高原腹地,用雙足丈量著他那無比艱辛的考察生涯——
頗有些西部影業公司大片中慣有的悲壯。
"這是什麼年頭的事?"攝像記者邊操控袖珍數碼攝像機邊問。他的職責是拍攝動態資料,所以不曾費心去看攝製組事先傳給報社的新聞背景。
"應該是本世紀初。"場記信口答道。
"幹嘛非要實拍啊?費那麼大的勁……攝影棚完全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頭一夜沒睡好的攝像記者嘟囔囔。"別說電腦合成,就是真的搭景,投資也能比這少一半!"
"不止——可這不是宣傳需要嘛,不這麼幹你們媒體炒什麼啊?"年長的文字記者回頭笑笑,幫著攝製方格外強調"你們"。
這是一部題為《朔天雄魂》的大片,製作者是西部影業公司。影片通過對一名水利專家的描寫,反映了21世紀初葉中國水利界對南水北調問題的爭執、論證和規劃;主人公曾提出並完善朔天運河這一宏偉的大西線調水設想,但終因當時的國力、資金和技術等因素而未能如願,抱憾終生。該片計劃年內推出,其時正是大西線調水工程全面開工之日,故而多少也能起到些宣傳作用。為了製造一種商業上的轟動效應,西影公司強調本片的所有外景全部實拍,除極端情況外(比如影片中大規模洩洪淹沒整座城市的鏡頭)決不使用電腦合成特技。一時間人們議論紛紛,對此舉措譭譽參半。
一組鏡頭拍罷,攝製人員三三兩兩地準備進餐。剛下來的男主角喝著保溫的罐裝熱飲(在這麼高寒的地帶,他可不敢喝在網上公開標榜"我只喝某某某"的品牌冷飲),同時把目光隨意地投向遠方。
他愣住了——
真有一個人在那裡!
孤獨的身影,攀緣於茫茫群山之間。
他揹負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腳蹬一雙粗皮高幫的遠足靴,色彩各異的泥漿覆蓋了工裝褲的原色,就連肩頭所扛的儀器上也塗著一層厚厚的鏽斑……
一
"聽說上午你到保衛部門保人了?"星河一進來小齊就笑著問道。
"別提了,一個老同學。"星河一手託食盤一手清開桌上的山山水水,對著電腦報出要上的站點,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瀏覽新聞。
"到底怎麼回事?"小齊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騎著坐下。
"據說他揹著危險品滿山轉悠,正好撞進咱們工區,對保安的態度又極端蠻橫,到了保衛部主任面前才提我的名字:'我認識你們的星總!別說那些保安,就是您的級別比他都差著一級半呢吧?'結果讓我這費周折!"
"什麼危險品啊?"
"說是研究出一種巖體軟化劑,能把高原最終融成平地。"看到小齊瞪大雙眼,星河露出一個兒童般的笑容。"剛才回來的路上我問他原理和成份來著,他說那是他導師一生的心血,得保密。"
"聽著怎麼像是科幻小說?"小齊笑道。
"什麼?"星河沒聽明白。
"小時候讀的科幻盡是這樣的——'哥哥給我留下一段程式……',接下來就可以很從容地瞎編了。"小齊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豐富。
"呵呵。也不能說他的研究一點道理沒有,他還是有個好導師的。"星河對小齊的嘲弄不以為然。"他小時候挺聰明的。當年我們都是北師大資環系02級少年基地班的,後來研究生碩博連讀,我倆分別進了相鄰的兩所名校:號稱他們學校地質獨一無二,我們學校水利盡領風騷——所以他玩山比較牛,而我玩水比較牛。"
"後來呢?"小齊聽出了星河話裡的戲謔成份。
"後來我進了水利部,他進了地質部。再後來我被調來大西線調水,他被開除公職了。"
"為什麼?"
"不清楚。"對此星河諱莫如深。
午飯之後星河就開始忙起來了,今天有好幾個問題必須解決,其中之一就是要最後落實最佳爆破點。
大西線調水路線的地形特點是多水的西南地勢高,缺水的西北和華北地勢逐級降低,這就形成了一個從西南向東北傾斜的有利於區域間調水的大環境——從比例稍微大點的地圖上就能很明顯地看出來。從雅魯藏布江到黃河,直線距離近百萬米,實際流程還要加倍,可整條線路低平順直,引水可全靠自流實現。在個別爆破點搞人工塌方堆石築壩,諸江溢流,施工簡單。所以幾天後的"大西線第一爆"是整個工程的頭等大事,也是星河負責區段的一道重要工序。這一步完成了,剩下的事黃河他老人家自己就能幹了。
晚飯的時候星河去看了郭威,而後者還在睡覺。
星河胳膊底下夾著軟包裝的二鍋頭,這一口是他在北京上學時養成的習慣。本科畢業後他和郭威就很少能見面了,但每年至少要一起喝上一次——其實兩個人都不能喝,就是迷戀那種所謂的感覺。不過眼下在這裡喝還是有實際意義的:暖胃。
"哥們現在要飯到你門上了。"郭威笑嘻嘻地盤腿坐在床上,身上散發出山野間難聞的怪味,一個典型的毫無落魄感的落魄者。
郭威的提醒在星河心頭出示了一張畢業前夕的老照片——
"哥們將來要是要飯要到你門上,你可別放狗出來……"郭威大著舌頭到處和別人碰瓶子,而所有的人都豪邁地拍著胸脯說:
"沒問題,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只有星河皺著眉頭表示不滿。他和郭威是同寢好友,但他不喜歡郭威那種毫無節制的放縱:
"我說你喝差不多成了!"
"哥們將來要是要飯……"
"去你媽的,我才不給呢!"星河一把奪過郭威手裡的酒瓶,後者一個趔趄,動作滑稽,眾人鬨笑,星河也跟著笑了。"你要是真要飯要到我門上我才不給呢,你想啊,我要真把你當哥們就不會讓你混到這一步……"
酒酣耳熱,猶在昨日。
儘管兩人都賣力地為彼此間的人際關係做著貢獻,可再怎麼裝也回不去當年的宿舍公寓了。疼癢鹹淡地道了道昔日同窗的近況,話題還是扯回眼下的工程。不過星河很小心,儘量不去觸碰郭威的此行目的,一走到門口就給岔開。
"那就給我講講你們那個什麼朔天大運河吧。"郭威披著箇舊大衣,一臉疲憊地靠在床角。那個貌似道具的帆布包坐在地上,可鏽中閃光的儀器卻躺在床上靠牆的位置,顯出主人對它的愛護。星河看著郭威的臉,很想建議他刮刮鬍子,但到底沒有說出口。
"現在叫東西大運河。"當初叫朔天運河是根據首尾兩頭起的名:自雅魯藏布江朔瑪灘到天津出海口;現在的"東西大運河"是為了與歷史上"南北大運河"相對應。"從哪兒說起啊?你上學的時候又不是沒學過。"
"早忘了,再說當時也沒好好學。"
是啊,你一直在研究你的生物化學來著。星河心想。
"就從你負責的地段開始吧。"
郭威的態度總讓星河感覺他是在等一個什麼人。故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耗掉多餘的時間。
"東西大運河的前期首項工程,就是要炸開碼曲黃河入拉加峽前的攔門石,讓黃河奔瀉而下,用人工泥石流沖刷黃河河床……我知道你最反感這個,但我現在不想和你爭論。"星河搶在郭威臉上現出不屑之前先加了個註釋,及時堵上了他那張慣於嘲弄別人的嘴。"反正我們是打算採用這個方法,其效果是大量運輸泥沙,擴充河道。然後在野狐峽建築低壩淤泥庫,保護龍羊峽水庫……算了,我知道一提到黃河河道的事你就沒心思再往下聽了。"
"沖流法降低黃河河床"和"幹挖法降低黃河河床"是星河與郭威從上學起就開始爭論的問題。沒想到當初的胡說八道,今天真成了各自不同道路的基石。
上學時郭威就是一個為大家公認的空想家。早在大一的時候,他就對黃河的地上河狀態耿耿於懷,一心想琢磨出個辦法來"解決"它。那時他有一個異想天開的"隧洞爆破"方案,即在黃河下面屯隧道,一路埋設炸藥,通過爆破實現河道的人工塌陷,以強行降低河床,然後再靠河流的自然沖刷帶走沉積物。當年所有師生都嘲笑郭威這自以為深思熟慮的方案,只是考慮到他的年齡才不予計較,根本沒人和他進行學理上的探討。只有星河的嘲諷還稍微耐心一些,他拍著郭威的肩膀說:
"費不費勁啊?你在旁邊再開一條河好不好啊?就算再開一條河,也比這樣來的省錢啊!"
星河也就順嘴那麼一說,說完就忘了,可沒想到郭威沒把這視為諷刺,卻當成對他啟發極大的至理名言,真的開始致力於"平行河道"方案,還給自己的計劃起了個頗為嚇人的名字——《第二黃河》。說實話他論證得十分認真,典籍沒少查,計算沒少做——該學期除了個別相關學科優秀之外差點全科不及格。
"我記得是16年吧?"郭威一臉壞笑地插話,果然把思路拉回到淤泥庫之前。"'大西線調水工程的一個重要作用就是可以保證黃河永不斷流,使常年徑流量獲得巨大增加,河道不再淤積。而河水的沖刷作用,16年就可使河床下降15到20米。'當年的報告上是這麼寫的吧?"
"要是用大型挖泥船在河床上攪拌,8年就能獲此效果。"星河沉著臉不理郭威的諷刺,接著他的話碴兒往下說。"黃河將從地上懸河變為真正的地下河,達到徹底根治的目的。那時從鄭州到河口就是一條千米寬十米深的平流河,通航十萬噸級巨輪不成問題。"
其實效益遠不止這些——由於省出大量的河灘地和河口淤泥地,新生良田的面積可以億公頃計。
"接著說你要乾的這部分吧。"郭威一下退回到他那高深莫測的孤獨中去。
"當黃河水位降到海拔3366米以下,……"星河邊想邊說,語氣開始變得機械,彷彿上一次在電視臺專業節目中的冗長敘述。
"當黃河水位降到海拔3366米以下,與草地就會有一個30到80米的落差。"郭威搶過星河的話頭。"草地積水迅速排出,年增河水80億立方米。整個計劃三年完工,造田600萬畝,以後每年開發泥炭1億噸。"
"原來你都記得!"郭威對數字的記憶有著超強的能力,這點從上學起星河就由衷地欽佩。
"還不是老一套,這麼多年一點沒變。"郭威輕蔑地把頭扭向一邊。"我還以為有什麼新鮮玩藝呢。"
星河突然有一種受了侮辱的感覺。他馬上意識到郭威不可能一直記得這些,肯定是下午翻看了房間裡的材料。但即便如此,這仍讓星河佩服郭威那超凡脫俗的記憶力。
"你們這麼勞民傷財治的了標可治的了本嗎?"郭威還在不屈不撓地實施攻擊。
"我是負責水利建設的,只研究和調水有關的專案,對把青藏高原刨平的計劃不感興趣,也無能為力。"
"……"郭威被噎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確實,星河從沒正面指責過他的觀點,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其實星河還有句狠話沒說:你當這是模擬類的建設遊戲呢,可以靠改錢把整個大地剷平?但一想到遊戲星河就想起當年宿舍裡沒日沒夜的聯機對戰,一想起那段遊戲與求知交融的青春歲月就想起他與郭威當年深厚的友情,接著就不忍再說什麼了。
二
2020年,中國南水北調東線、中線、西線工程全部或大部完工,從長江各段注入和越過黃河的調水工程有效地緩解了華北、華東和西北大部地區的用水緊張局面。但其時長江也面臨缺水,因此大西線調水工程的實施迫在眉睫。
2030年,在經過嚴格周密的研討和論證之後,東西大運河正式動工。
該方案最早提出於1994年,其設想堪稱人類改造自然的最大手筆,構思宏大,氣勢磅礴。假如這一工程全面開工並完成,將是21世紀人類最大的一項工程,對社會、經濟和生態效益的貢獻難以估量,不僅能一舉解決西部開發的問題,也將為整個中國經濟帶來巨大的騰飛。
大西線調水工程計劃基於這樣一個前提:我國西藏地區地處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氣流交匯處,降水量極為可觀;印度洋西南季風帶來的大量水汽撞擊高山,降水豐富並形成巨量冰川固體水——整個西藏高原就是一座天然的大水庫。
具體調水計劃:雅魯藏布江、怒江、瀾滄江、察隅河、獨龍江等年出境水量5800多億立方米,擬從中取水2100億立方米;長江上游三條支流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年總水量2074億立方米,可調水250億立方米。考慮到流失、滲透、蒸發等因素,按保證率85%計算,實際調水量共計2006億立方米。此後的配套工程可利用黃河的萬里河道把水輸送到西北、華北、東北和中原;經青海湖調蓄,可輸水柴達木、塔里木、準噶爾三大盆地以及河西走廊等地;經內蒙古岱海調蓄,可輸水晉、冀、遼及內蒙古北部草原。
星河即將指揮開工的,就是前期首項工程的第一步——爆破黃河入拉加峽前的攔門石。
爆破前的各項準備基本上已告一段落,有些工作早在下剪子前就收尾了,比如巖況勘探、意向性選址等等。在此之前還真舉行過一個象徵性的剪彩儀式,領導們也親手鏟過第一鍬土了,因此正式爆破時還是隻有專業人員在場做最高指揮比較好。現在的問題是下游有些地方的河道工程還沒辦妥——萬事俱備,只等下游了。本來星河很想向上面抱怨一下下游的不正常窩工,但想想那些同事也不容易,再說自己這邊也沒全閒下來,還有不少雜事能幹,何必為此和兄弟單位搞的不愉快呢。於是他決定再拖上兩天。
郭威還是老樣子,一個人在高原上到處亂轉。星又咐手下注意他的動向,別讓他攜帶儀器出門,尤其是大型箱包——他好像也沒有,否則馬上報告。至於說他愛轉悠著徒手考察就讓他考察吧,無關痛癢的事沒必要阻攔他,這也算是盡最大努力幫助老同學了。
沒想到就在這兩天出了麻煩。
問題倒沒出在郭威身上,而是憑空冒出一夥外人:一群極端分子佔據了爆破點下方的空地,安營紮寨,埋鍋造飯,擺出一副住下來長耗的架勢。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得到這一訊息的,按理說爆破的具體時間和位置是保密的。
其時星河正在和郭威閒聊: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啊?"郭威盯著星河,下面的話簡直近乎侮辱了。"我又不是來和你要錢的。"
"這和我相信不相信你沒關係。"星河脾氣很好地說道。"我保你出來,你就不能再在這兒做實驗。我答應了人家,你也在保證書上籤了字。"
"那我要是在別處實驗呢?"
"那沒問題——至少我管不著。"
"要是我把你要炸的地方提前給你軟化成毫無剛性的液體怎麼算?"
"不成,不成。"星河連忙擺手,謝絕了這個頗具挑釁的好意。"我說了,在我的工區不成。"
"那你也沒權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沒權利不許我帶儀器上山!"
衝進來彙報的人到的正是時候,正當雙方0五張之際,他報告了這個更加重要的情況:極端分子正在爆炸點下靜坐。本來是哥倆鬩於牆,可這會兒強盜來了,結果馬上同仇敵愾了。
來人的規模不是很大,也就百十來人的架勢。星河在山上俯瞰了一番,發現下面多是遮陽帽和墨鏡,大包小包,男女混雜,儼然是個旅行團來——說不定裡面真有剛被拉來的旅遊者呢。好在還沒發生什麼衝突。
"他們的頭兒出來了!"星河的出現馬上被發現,嘈雜之聲漸趨沉寂。
郭威緊跟在星河後面走下來。星河本來有些猶豫,他不希望郭威在這兒露面,這太容易給人口實了,但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別的辦法。
對方的首領是個老小夥子,大概已經為他們的事業鞍前馬後地折騰了不少年,臉上生出些苦行僧般刻意為之的滄桑。他向星河做了自我介紹,聽起來不過是當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組織,這讓星河放心了不少。
"大西線調水工程是人大通過的、政府決定的,你們這樣做是要承擔責任的。"星河正色道。其實對於那些有名氣的大組織他也完全可以這樣說,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出來總不會錯。但對那些掛著名人的團體畢竟要小心些,他們可比這些不知名的阿貓阿狗禁嚇唬;可同樣的道理,對於政府已明令首肯的工程,大組織也從不露面,免得最後無功而返大失顏面。
"我們就是想知道,你們即將進行的具體工程是否合法。"星河一下就聽出了對方話裡的含意:我們就是想要個面子。
那就給你個面子。星河心想。反正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有關批文我們都有,你可以通過正當渠道核查。"星河恰如其分地打著官腔,但語氣盡量不冒犯對方。"我理解你們的主張,但用現在這種方式不大合適吧?"
"引水開始後的土壤次生鹽鹼化怎麼解決?"首領突然冒出這麼句。"這麼大的水量,又是長期高水位輸水,滲漏總是不可避免的吧?這方圓幾公里的地下水位一抬升,不出現土壤次生鹽鹼化才怪!"
星河愣了一下。他本以為這些小角色好打發,沒想到他一張嘴就是一套半專業置疑。
"問題是……這附近幾乎沒耕地啊,沒必要擔心這個問題吧?"灌區地下水位升高,下層土壤中的可溶性鹽分隨土壤毛管水到達表層,經過不斷蒸發和積聚,確實會使土壤產生次生鹽鹼化。從概念上說星河不是不知道,只是在措手不及之下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你。"郭威適時地站出來展示他出色的記憶。"河段兩側有相應的排滲措施,包括埋設暗管網排滲——暗管你懂吧?就是在地表看不見的管子。這些措施可以把河段兩側的地下水位控制在當地地下水臨界埋深以下——臨界埋深你懂吧?就是這一片的土地爺原先給地下水規定的深度。"
星河心存感激,同意暗暗注意著首領遭受揶揄後的表情,沒想到對方不動聲色。
"那在蓄水窪澱周邊地區怎麼辦?"首領問這話的時候看著星河。"下游的耕地可不少!"
"這還真是個問題。"郭威心說:喲嗬,你懂的還真不少嘛。"不過工程計劃裡也有相應的應對措施,我們已經沿窪澱圍堤四周開挖了截滲溝,攔截窪澱向外的滲水,還建了揚水站來抽厴的詰幕庋閱鼙vそ蕕碇芪y牡叵濾豢刂圃諏俳緶襠鉅?下,就不會產生次生鹽鹼化問題了。"
"而且這些問題已經和爆破無關了,也就和我們無關了。"星河覺得技術問題已談了不少,現在正是打圓場的良好時機。"那都是下游工程的安排,而下游的事情不歸我們管。"
"你知道地球只有一個嗎?你知道地球就是咱家嗎?咱家下水道堵了你打掃臥室的時候能看著不管嗎?"從首領後面冒出一個一嘴酒氣的壯小夥子,橫著膀子在星河面前指指點點。"就算他說的那些暗管都埋下去了,也夠勞民傷財的吧?你回答回答這問題又怎麼了?"
看著那小子那副流氓腔調,星河真想上去抽他,幫著他的家長和學校儘儘教育的職責。星河心想:用不著你廢話我也知道地球只有一個,咱們還不定誰糟蹋的更厲害呢。
"我回答一下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星河最終還是忍住沒有發作,只是臉色有點發青。"就算工程使一部分耕地次生鹽鹼化了,也屬於正常代價。大西線工程引水多投資少,水質又好,前期工程的走水路線還基本是人煙稀少的山區,淹沒極少,移民不過兩萬多人,設計的總引水量相當於四條黃河,投資才不過幾百個億,完全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怎麼就是勞民傷財了?"
"別淨和我們擺弄這些虛的。"還是大首領比較冷靜。"淹沒再少還是淹了吧?你有什麼措施彌補?我告訴你,大自然的資源不是無窮盡的,也不都是可再生的。"
"你別隻看見淹沒的這點好不好?區區彈丸,何足掛齒……"郭威快壓不住怒火了。
那小流嚷嚷著"何足掛齒?"衝上來,但首領攔住他,讓他"先聽他說"。
"西北和華北有上億公頃的土地被閒置,只要有水,絕大多數可以改造利用,發展農林牧業。"星河突然想起前不久會上的一則訊息,由於印象深刻,連數字也記住了。"每年給新疆600億立方米的水,新疆可增加4000萬公頃土地,至少產糧1.5億噸,這筆帳你算過沒有?"
"多美麗的圖畫啊!多讓人憧憬的工業文明美景啊!"小流氓張著雙臂轉了個圈在那裡詠歎。"你下面該不會說你的工程還能把沙漠也變成良田吧?"
"你提醒的太好了。"星河突然和藹得像個提問小學生的校長。"咱們國家現有荒漠面積上億公頃,從東到西分佈著十大沙漠,你知道是哪十大沙漠嗎?"
對方把頭一扭,一副"我不是答不上來我是不愛和你說話"的偽裝。星河只好假裝無助地轉頭向郭威求援。郭威面無表情地仰起臉,嘴裡機械地往外蹦著音節:
"科爾沁、渾善達克、庫布齊、毛烏素、烏蘭布和、藤格里、巴丹吉林、庫魯克、塔克拉瑪干、古爾班通古特——十個了?"
"十個了。"星河十分滿意。"只要有了水,它們中的大部分地區都可以改造成良田。"
"怎麼改?把好端端的水資源往沙漠裡澆嗎?"
"當然不——為了做到水到渠成,沙荒地的改造在運河送水前一二年就會開始,預備工程有防滲管道輸水啦,內鑲式滴灌帶啦,還有」噴頭地埋噴頭微灌噴頭什麼的,說多了你也記不住——咦,這兩年你沒看新聞嗎?"
這些人是不看新聞的,準確地說他們是不看與他們目的無關的新聞的。當初的新聞裡是這樣說的:由於大西線調水工程即將開工,西北地區正相繼誕生一批新村鎮,最終數量將達15萬個。當初的新聞裡沒說的是:為了改造沙荒地,因開路、修渠、植樹、建造基本生活設施等需要很多人,從改造到完成,再加上以後的耕種和管理,按人均一公頃算,數千萬公頃也得需要數千萬人。
"聽口音你來自北京吧?"星河把臉轉向那個小痞子,他現在真的學會了不靠衝動來講道理了。"威脅瀋陽的科爾沁沙漠和威脅北京的渾善達克沙漠已被列為首批改造的重點專案了,難道連這你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那小子把臉一揚,決定嘴硬到底。
"那還是先找本基礎教材掃了盲再來吧。"郭威終於沒能忍住,破口大罵。
三
在星河等人的規勸下,雙方到底沒有真動起手來。談判陷入僵局,郭威氣呼呼地跟著星河回到營房。
"這幫傻……!"郭威說了個髒字。"簡直是吃飽了撐的!"
本來嘛,不吃飽了誰也不會考慮生存環境和生活質量問題。星河沒把這話說出來。問題是這類極端分子做的有些過分,他們所張揚的主張,就是恨不得讓人重新住回到樹上去——這就比較無聊了。
"你遇到過不少次了吧?"激動的郭威注意到星河的平靜。
"我們是政府行為,樹大招風,不比您,個體研究,誰也不招惹。"這件事使兩人的人際關係迅速拉近,開個玩笑也無傷大雅。"開工前還真沒遇到什麼大事,就是去年夏天被一幫人堵在鳥島上下不來,弄得那幾天渾身都是鳥糞。"
郭威嘿嘿嘿嘿地樂起來,強烈要求星河講講。於是星河也笑了。
東西大運河的一個重要環節,就是青海湖蓄水計劃。整個運河由三大部分組成:由雅魯藏布江經黃河到青海湖,由青海湖向東到岱海下天津出海,由蘭州向西出疆接國際運河——總長6600公里。計劃中設計了黃河的拉加峽大水庫,通過共和盆地西緣向倒淌河修216公里的引水渠,然後引水入青海湖。青海湖是高原湖泊,與柴達木、塔里木、準葛爾三大盆地以及甘肅的河西走廊、內蒙古的巴丹吉林沙漠都有巨大的自然落差,可利用沿途河道很方便地輸水,使西北地區從此解除旱情。青海湖現在水位3194米,水面4000平方公里,水深28米,蓄水800億立米,湖岸海拔3236米;設計引水水面海拔3006米,比現在升高32米,水域面積擴充套件到6000平方公里,可攔蓄長江和黃河上游千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成為名副其實的西北水源戰略儲備總庫。
問題是青海湖本是鹹水湖,礦化度每升14克,屬微鹹水。引水後礦化度將下降到每升3克以下,成為淡水。工農業使用是沒有問題,但坐落其中的鳥島和生長於斯的鰉魚將不復存在。
這可是件大事,方案一公佈立刻引來一片反對聲,學術討論會上雙方大動干戈不說,民間幾乎都到了寫血書的地步。激進者重新翻出當年反對大西線調水的老帳,平和些的反對者則呼籲調水工程繞過鳥島——但這無疑又是一筆鉅額資金。最後不得不專門提請人大討論,在投票決定中"湖蓄派"以微弱多數險勝。
在整個計劃最後確定之前,所有專家去了一四島。
所謂"最後確定之前"並不確切,因為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剩下的不過是具體操作方式而已。換句話說,這一地區的生態肯定是要破壞了——"湖蓄派"生態學家更喜歡使用"改變"一詞——但至少還有一個破壞程度的問題,而這還是可以儘量降低的。
其時鳥島盛況空前,接待著來自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旅遊者,大家都希望在它被徹底淹沒之前一睹芳容。此前大西線調水工程委員會對有關專家做了規定,不得以私人身份訪問鳥島——個人態度是一方面,安全考慮也是一方面。
他們開會時也沒打大西線調水的旗號,用的是地質生態考察之類的名稱,為的就是不招惹是非——假如為會議關閉鳥島,肯定會引起不滿;而直接用大西線調水的名頭,更會遭人嫉恨。
不料有關組織還是獲得了訊息,不誇張地說,那些人簡直就是蜂擁而至啊。當會議組織者看到窗外密集的人群時,才想起為沒有加強警衛而後悔不迭,但是,已經晚了。
"我這輩子也忘不了當時的情形……"星河告訴郭威。
黑壓壓的聲討人群,林立的巨幅標語——"鳥島將被淹沒!""不容借調水造成新的生態破壞!""……"說實話這些字畫大都蒼白無力,很難引起他人共鳴。只有一幅彩色宣傳畫讓人有些動心:一對雄鳥和雌鳥帶著小鳥憂慮地看著下面的汪洋,旁白是一句頗具煽動性的吐白:"我們的家到哪裡去了?"筆觸粗糙,色首劣,但起到的蠱惑作用卻顯得誇張而有效。星河不知道這是否符合生物學規律,他印象並非所有的鳥都採取一夫一妻制。
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人聲嘶力竭地鼓動著,他身後的人群如波濤湧動般群情激奮。在他對面有一個比他年長十歲的中年人——從體型上看很可能就是那個大學生今後定型的樣子——正在平靜地做著解釋。星河不是會議主要負責人,因而也不是被攻擊的主要物件,敢於很近地聽他們辯論。
"現在想起來,那小夥子很像今天那個帶隊的。"星河突然插道。
"不會吧。"郭威一臉狐疑。"淪落到這麼個小角落了?"
"這種人,哪兒熱鬧就愛往哪兒鑽唄。"星河臉上掛著一副對這種人瞭如指掌的神態。"世紀之交經濟大發展的時候,大家在生態環境方面違規的地方不少,他們當然最活躍;現在大局已定,經濟上去了,制度規範了,共識也建立了,他們自然沒事可幹了。"
"通過科學家的研究,青海湖水面的擴大,會更有益於周邊的生態環境。來往的候鳥會自然選擇湖邊的山坡落腳,鳥類的生活環境也更寬闊更優越了,還會形成新的自然景觀。"中年人口乾舌燥地論證著。"科學家還做了青海湖鰉魚淡水生存實驗,結論是完全沒有問題。"
"你說的倒輕巧!"大學生挑釁性地質問道。"中國最大的鹹水湖就被您這麼輕描淡寫地抹掉了?"
"也不能說是抹掉,只不過是隱藏起來了。"中年人依舊保持耐心。"假如您稍微有點物理常識就應該知道,由於水的比重不同,新的青海湖將會形成'淡水輕,在上層;鹹水重,在下層'的局面,兩種水體互不干擾。"
小夥子愣了一下,也許他不具備這點物理常識,因此拒絕就這個問題進行評論,又聲嘶力竭地呼號起來。
這幫人,成天憑空地那裡扯臊。星河當時就看不起他們。這些人對環保的理解不過是一種時尚,吃飽了飯後尋找自我實現的基點——還有一種說法,那裡女性成群……他估計中年人的解釋裡肯定有敷衍的成份,但他相信那小夥子一定更沒文化。
最後究竟是怎麼解決的,星河已經有點忘了。他印象雙方至少對峙了一天一夜,而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房間讀書,反正對方強調人道,吃喝不愁,願意折騰就讓他們折騰去吧。後來好像是警方出面才解決了問題,那幫傢伙一鬨而去作鳥獸散。此後又大大小小地鬧過幾次,結果也都不了了之。
作為一個科技工作者,作為一箇中國人,星河當然也痛惜鳥島這樣一個美麗如畫的島嶼消失掉;但為了大西線調水的總體規劃,為了整個國家的命運,這種犧牲是不可避免的。什麼都得有個輕重緩急啊,難道為了保護這個鳥類之家,就得勞民傷財再開一個青海水庫嗎?
在這些問題上,星河與郭威居然輕而易舉地就達成了共識,而且還出奇的一致,其結果是兩人的關係更近了一層,徹夜長談直到很晚。但第二天早晨,星河該煩還是煩他的,而郭威還是接著考察他自己的。及至午飯時分,矛盾再度激化,好容易培養起來的友誼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