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試著理解一下我的觀點成不成?"
"我理解。"星河耐心地說。"但我……沒權利讓你實驗。"
"你本來想說'但我不相信'是吧。"
"這麼說沒意義,我就是相信了又有什麼用?"星河突然有一種想把這幾天壓在心裡的話全倒出來的慾望。"說實話我是不信——你想讓高原上的岩石和你的藥水反應,簡直是異想天開!化學成份超級穩定的岩石構成了超級穩定的高原——連地震都很少動搖它!"
郭威用鼓勵的眼神讓星河往下說。星河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
"除非您使氫氟酸,可真有那錢咱們用推土機也能把青藏高原給推平好幾個來回了。"
"誰告訴你咱們非得用經典的化學方式?"在這一瞬間兩人的位置突然調換過來了:郭威儼然大師風範,而星河倒成了個憤青。"你還記得些物化的基本概念吧?"
"看是哪部分了。"星河一副"你不就會背書嘛"的挑釁姿態。"你說說看。"
"從理論上說,化學反應總得往熵增那邊走,那些看起來熵減的反應都是因為……"
"熵補償原理。"星河覺得好笑——馬上就要爆破了,一幫垃圾卻拿小命扛在那裡不讓幹;有謠傳上面要找他談話,不知兇吉;西影公司日內要請他出鏡做宣傳;他家的小時工辭職了,而貓和狗沒人喂是要餓死的;……這麼多的煩心事處理不好,他卻在這裡和一個瘋子複習物化基礎理論。
"對啊。"郭威顯得更具熱心和耐心了。"事實上所有有生物參與的反應,都可以認為是利用了熵補償因而貌似熵減的反應!"
"想起來了,你一直在研究生化。"星河的臉上佈滿了譏諷。"怎麼樣?找到能吃岩石的微生物了嗎?"
"你要是這種態度就不好了。"郭威攤攤手。
"那你要我什麼態度?像當年的師兄那樣拍拍你的頭嗎?"星河站起來揚起手,好像真的要去拍郭威的頭。"咱們退一萬步說,姑且相信你找到了這種生化溶劑——其實你到現在也不敢把成份說出來……"
"你要想聽而且能做到保密我現在就告訴你。"
"我不想聽!我做不到!"星河繼續操著"我不相信"的口吻。"就算你手裡有這種融鐵如泥的靈丹妙藥,你考慮過它的社會效應沒有?對附近地質結構有沒有影響?對整個生態環境有沒有影響?對人體是不是有害——這是最關鍵的問題!這些問題你都不考慮,一個人在這兒玩火!我告訴你,現在不是中世紀,你用不著打扮成一個不被重視的受難者形象,有什麼想法走科學院正式認證的路去,別自己到處瞎鑽!"
星河一反上午對待極端分子的容忍態度,非要一吐為快。
"就好像當年那幫人侮辱我的時候你不在場似的。"郭威嘟囔了一句。
星河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也是你自己的責任!人家根本就沒侮辱你,是你自己沒把問題說清楚!"星河急於把這段不愉快的回憶抹掉,匆忙轉換了話題。"再說了,就算你搞成了,這麼大量的融化物怎麼運啊?用卡車啊?還是想讓這呀糊堆在這兒越來越高最後塌陷下來覆蓋方圓幾百公里?"
郭威的眼睛突然放出亮光。真的是亮光,如同文學作品中描寫的一模一樣,星河嚇的差點後退了一步。
"我當然有辦法!我早就想好了!你應該知道我的'第二黃河'計劃,我就打算利用那條河道……"
"好了好了,我們不談這些了。"星河覺得自己剛才有些過分,但也沒心思再聽郭威的講述。昨天心情好的時候還成,現在他煩著呢。"你也該休息了。"
"可我還沒說完……"
可星河已經出去了。
四
由於極端分子的阻撓,工程暫時停下來了。據說他們不只這一撥,下游幾個工區也遇到了類似問題。上面召集例行電話會議,主題是宣傳口徑問題,順帶著也傳達些別的指示。
鑑於是保密會議,星河前往帶有遮蔽的會議室,其網路上採取了一系列反竊聽措施。進會場前他經過辦公室,不想小齊從電腦上回過頭來,興奮地喊道:
"我查到你那同學的背景了,他是因為挪用款項被開除的,還差點坐了牢!"
"好像是有這種說法,不過據說他一分錢也沒中飽私囊,都用在公益事業上了。"星河心想:你真年輕啊!這還用查嗎?比你稍微大幾歲的人都應該記得這條長列網路榜首因而轟動一時的特大新聞。
"你是不是很同情他?"小齊的眼光向來敏銳。
"沒啊,我只是想說清楚這是兩個不同性質的問題。"星河敷衍道。"我相信他的人品,儘管我不贊同他的觀點。"
"這種人品配上這種觀點對國家更有害。"
星河沒再說話,他不想和一個小他十歲的人爭論什麼。起點不同,爭論就毫無意義。
"那天他還非要拉著我聊,說他手裡不是沒貨,我問他你考慮社會影響沒有,比如萬一這種微生物對人體有害怎麼辦,他還保證說沒問題,他可以有效地控制速度和流量。"小齊以一種不知是興奮還是嘲諷的語氣陳述著郭威的理想。"他說這樣一來可以降低青藏高原的海拔,二來可以大大增加東部國土的面積,羊毛出在羊身上……"
星河看看小齊的臉,確信他已經開始興奮,因為這個計劃確實容易讓人熱血沸騰,比波瀾壯闊的大西線調水更加誘人。小齊意識到這一點後有些窘迫,本想再批駁一番找回面子,但星河沒給他這個翻供的機會,直接走向會議室。
"我得進去開會了。"
"今天是什麼會?"星河開啟私人通話器,和幾個熟悉的與會者打了招呼。
"有關就業形勢什麼的。"
"那讓我們來聽幹什麼?"星河做出氣憤的樣子。
"聽聽吧,沒壞處,和工程有關呢。"交談者很隨和。"下次再有人和你搗亂,你就有新論據反駁了。"
其實星河還是感興趣的。他知道在運河開工的頭兩年裡就需要工程人員及各類服務人員上千萬——畢竟是百年一遇的大工程啊。十大沙漠新村6000萬,從內蒙古拉特旗到陝西靖邊的鄂爾多斯高地北南兩塊沙漠1000萬,治理科爾沁沙漠和渾善達克沙漠1000萬……難道還能再容納更多的人?
還有,郭威現在在幹什麼?
此時此刻,郭威躺在一個廢棄的油罐車裡鑽研遙控裝置的安裝和使用。這幾天的考察沒白費功夫,至少知道了一條類似走私路線的線路,僱人把他的貨神不知鬼不覺地運了上來。這裡畢竟不是國防工程,不能保證嚴格的警戒防範。只要你不在工區擺弄神秘儀器,沒人注意你;就算被人發現了,也以為運送的是工程物資。
車廂被安放在爆炸點附近的廢料堆裡,被偽裝得幾乎看不出來。郭威對"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的說法從來嗤之以鼻,但這次他信了。
他還私接了一個頻道,收聽著秘密會議的內容:
"……運河工程的水電裝機能力近兩億千瓦,還將在河套地區富煤帶建造坑口火電廠群,裝機一億千瓦,水電火電合計近三億千瓦——相當於15個三峽,而且造價低廉。以每6千瓦1個就業人員計,需要近5千萬人。"
郭威旁若無人地安裝著他的裝置。他用不著那麼多的電力,只要幾塊強大的微型電池就夠了。但他知道會上說的內容沒錯,由於缺水,黃河干流的電站經常停機,效益很低。運河確實能保證給黃河充足的水,不僅各電站可滿負荷運轉,還可把原來低功率的機組改造為高功率,單是這種增效,每年就能多發電幾百億千瓦小時,新安排上千萬人就業。從這個意義上講,大西線調水無論從防洪還是發電,都是小浪底和三峽的"救命"工程。
"沿岸將增加上千個景點,多沿長城和黃河,有豐富的自然景觀和人文古蹟待開發,現有景點還能提高利用率。內蒙古岱海周邊地區就有100多個景點。岱海-北京-天津海口一線,有360個景區可開發利用。按每十名遊客需一個服務人員(包括商業、飯店、交通),可安排近兩千萬人就業。運河完工後,單是西藏每年就可吸引國內外遊客兩、三千萬。"
強力爆炸裝置已被良好地安放在車廂的關鍵位置,郭威正在對它的爆炸力度進行調整,以使爆炸的碎皮不要殃及別處。從整個計劃一開始,他就既是工程師又是技術員,事無鉅細什麼都得管。旅遊?哪有這個時間?再說誰告訴你全國人民會有十分之一去旅遊的?
"港口碼頭近三百個,每個都能帶起一箇中小城鎮,以每個城鎮5萬人計,就是一百多萬。另外每座大中型水庫、電站和港口都能形成一座中小城市,帶動並發展起一批相關產業和服務業。運友岸土地將大大升值,僅天津海口?百公里的運河帶,就可吸納就業人口數百萬。"
這倒是真的。郭威的老家三門峽市原屬人煙稀少的地區,就是因為修了三門峽水電站,才發展成一座幾十萬人口的城市。劉家峽也是如此。類似的情況不勝列舉。
"運河開通以後,沿河的農業、工業、礦業、交通運輸業將獲得極大開發,各類養殖業及加工業將大大發展,可吸引上千萬新增就業人口。"
郭威突然想到星河,不知道是否應該事先通知他一下。他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他。再說自己的實驗既使成功,也不一定與他的方案必然配套。郭威搖搖頭丟掉一切亂七八糟的想法,攤開地圖伏在上面,用筆尖在山脈與河流之間緩緩遊走,完全忘記了外界的存在……
"運河本身需要行政管理和服務人員上百萬,為運河服務的通訊、保衛、醫藥、教育、文藝工作者數十萬。"
聽到這裡星河不禁笑了——行政人員也就罷了,通訊、保衛、醫藥、教育也就罷了,要那麼多文藝工作者幹什麼?難道要像上世紀一樣讓宣傳隊打起竹板鼓舞河水快流嗎?簡直是在開玩笑!
"開通東西大運河,入疆出境,經中亞的哈薩克與國際運河相接,可直達荷蘭鹿特丹港。東亞到西歐的航程縮短上萬公里,年創利可達上千億美元,可為數千萬人提供就業崗位。"
這好像更天方夜譚了!有幾個人會走水路去歐洲啊?
"總計下來約1.6億人——僅按50%的保證率計算,也有8千多萬。建成東西大運河,將做到中華大地無失業!東西大運河的修建將極大拓展我國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經濟主體的戰略縱深,中華民族將從此立於不敗之地……"
"總指揮,你的同學不見了!"小齊瘋狂地跑進來報告。"儀器也都不見了!"
"快去找!"星河二話沒說就反應過來。
會後領導要電話視察,現在的麻煩可大了!星河不能離開,但再也無心聽講,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視察的結果還算滿意,極端分子還算安靜,郭威也沒出什麼妖蛾子。之後領導與星河單獨通話。他詢問了例行情況,讓星河說了說困難,自己給瞭解決辦法,隨後話鋒一轉,說到郭威身上:
"聽說最近你來了個同學?"老領導和藹地問道。"是郭威?"
"是啊,他可是個著名人物。"星河一邊輕鬆地笑著,一邊在心裡暗想:怕什麼來什麼,您老人家真是單提涼水壺啊。
"他好像因為貪汙出過事吧?"
"後來結案好像不是這個罪名,是擅自挪用公款什麼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為自己辯護的時候說,他是為了一項國計民生的大計劃。"
你什麼都知道還問我幹什麼?
"他的想法確實有些古怪。"星河順著領導的意圖往下說。"不過話說回來,他知道凡事要是正式立項,反對的意見肯定會很多,單是人大提案這一項通過起來就跟蒸汽機車進川一樣費勁。"
"正經提案恐怕根本沒人會搭理他。"領導這才開始進入討論的氣氛,但語氣依舊居高臨下。
"所以他就利用手中那點有限的權力——當年不是任用提拔年輕人嘛,所以他還有點小權——到處鼓勵和資助地方性水利工程,只要被他看上的工程,從省裡到鄉里沒有他不越權過問的。"自從郭威來了以後,星河第一次正式陷入回憶。"他琢磨著最後總能連成線。"
"最後連成什麼?一條平行於黃河的第二黃河?"領導用鼻子發了個音節。"你說這是不是異想天開?典型的民間科學家的思路。"
民間科學家?星河無奈地笑笑。這些人在這個開明的時代已經擁有這樣一個不那麼侮辱的稱呼了。在他上大學時,曾有許多更為鋒利的詞在扎這些人的心。雖說他也從心底反感這些人,但出於人道又很同情他們。
"這看起來確實荒唐,但假如不考慮工程造價——"星河沉吟了一下,還是堅決地把話說了出來。"把黃河引流到這條人造的第二黃河裡,對於清理黃河河道的泥沙還是有一定好處的。"
"可我們不能不考慮造價。"領導說的也很堅決。"這兩年我們是有了點錢,但那是人民的,人民的錢不是用來隨便糟蹋的。"
也許只要拿出相當於開挖第二黃河百分之一的資金供郭威研究,說不定他的什麼岩石軟化液會做的更好。當然,這僅僅是也許。
星河知道,郭威當年的研究工作十分艱苦。有一種未經證實的說法,據說他最初是從洗髮液受到啟發的,那大約是在十年前……
五
桌上有兩個燒杯——一個裡面盛著一小塊岩石,標籤上用鋼筆寫著岩石的名稱;一個裡面裝滿藍色液體,標籤處一片空白。
一隻白嫩的手拿起一個滴管,吸取藍色液體若干,輕輕滴在岩石上面。
"需要等72小時才會有反應。"坐在桌前的郭威說道。他面無表情,粗壯的大手擺在桌面上。那時他比現在要年輕一些。
兩名身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走過來,用一個透氣的罩子把裝有岩石的燒杯罩上,並在試驗檯邊上了鎖,以示封杯。
窗外炸雷一聲。桌子對面的另外一些人紛紛離座,白大褂客氣地請坐在桌前一動不動的郭威退場。
24小時過去。當檢驗者返回房間時,岩石真的開始軟化了。電腦上顯出一系列資料,充分表現出它漸變的軟化過程。
72小時後——中間又加了幾次軟化液和不同的新增劑——岩石終於徹底融成粘稠的流體。
溶液被拿去做更為嚴格的檢驗,當天不能給出結論。但是在接下來的答辯中,郭威卻遭慘敗……
"首先可以肯定,您的化學知識非常豐富,但能不能請您按照現有的化工體系來介紹一下您的材料?"
"沒問題。"
郭威開始敘述,可說著說著就又在表達中摻雜出一些自創的名詞。有幾位專家厭倦地閉上了眼睛,他們最反感這種自創體系的民間科學家。星河也閉上了眼睛,他不忍再目睹這悲慘的一幕。
最後委員會一致認定:不能通過郭威的答辯。
那天,也是今天這麼大的雨。星河心想。不知道郭威現在到底在哪裡。
大雨滂沱。好在準備工作都已就緒,爆破儀式不必剪綵,不一定非要選個好天氣。
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星河正在沉思。他不只是這裡的工程師,還是大西線調水工程委員會的成員。他要考慮的事情很多。這時極端分子的首領和他的部下被引了進來。星河表面上沒做出厭煩的表示,但心裡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點。小齊正越來越強硬地向對方解釋,而星河決定今天發火!
"好吧,你說的這些我們回去會核實。"沒想到在如此無禮的接待下,首領居然能讓步。星河突然明白了,暴雨動搖了軍心,他的人可能都快散光了!"但是現在,你要把你們的工程批准書給我們看一下。"
小齊擺出一個準備罵人的姿勢,但星河用身體輕輕地頂了他一下。幹嘛要惹一個準備退縮的野獸,窮寇追他作甚?
"本來我們的批准書完全沒有義務給你看。"星河突然想起童年的一套著名圖畫書,因此覺得自己現在的回答十分好玩。"不過,明人不做暗事,不妨拿出來給你過目一下。"
厚厚的批准書被取過來,首領坐在桌邊裝模做樣地認真研讀。星河提醒自己:他的"裝模做樣"本身就是裝模做樣;這人也算見多識廣了,不會看不懂裡面的內容;他現在的神態只是為了掩蓋內心的慌亂,他在屬下心中的地位正在動搖。出於憐憫,星河決定幫他一把。
"各位,我們的工程是經過正式批准的,工期是不容更改的,儘管現在還沒開始爆破,但準備工作也非常危險。考慮到你們的安全,我建議大家先離開這裡,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再坐下來商量。"星河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擋住了爆發點的燈光。接著星河說出他真正想說的話。"否則一切安全後果,我們都無力承擔。"
從首領他們一進來,擴音器就被開啟了。星河話音剛落,帳篷外有限的堅持者馬上進入騷動狀態,第一批站起來的正是一些才領到薪水因而不好意思離開的旅遊者們。
我還以為真是些不要命的人呢。小齊只是稍微撇了一下嘴,剛從批准書上抬起頭來的首領馬上看出了他的輕蔑。他盯著小齊的眼睛一字一板地說道:
"我們可以為事業獻出生命,但我們熱愛生命,我們不願做無謂的犧牲……"
"沒有那個意思沒有那個意思。"慌亂之中星河想不到這樣說恰恰承認了小齊對極端分子的輕視,人家本來只是陳述自己的宣言,並未直接指責小齊的任何具體行為。但現在星河只能滿臉堆笑,客氣地送客。
極端分子前腳剛走,警察後腳就進來了。星河馬上意識到事情一定與郭威有關。
"您的同學偷了一些炸藥。"其中一名警察說。"雖然數量不多,但是……"
他下面的話沒說出來,似乎在等星河定奪。
星河很疑惑,因為從數量上看,郭威偷走的那點炸藥什麼也幹不了,不足以造成任何破壞。
"但是什麼?"星河心裡還殘存著些希望。
"但是現在他應該在爆破點,而且……"那警察說。"而且沒人能靠近他。"
星河愣了一會兒神,什麼也沒說,他終於知道郭威要幹什麼了。可惜現在來不及阻止他了——沒人能夠阻止他。
"注意警戒外圍。"星河站在那裡點菸,腿肚子一個勁地哆嗦。"放心,他的破壞力不會很大。"
真的不會很大嗎?星河的心情十分複雜。他心裡一直抱有一個幻想:萬一郭威的試驗真的成功了呢?他的整體計劃是荒謬的,但哪怕他的軟化劑能夠起一點作用,對於整個運河都會有極大的好處啊!幹嘛不讓他試試呢?
"我們去看看。"星河披上雨衣,開啟房門。
外面風雨交加,星河剛一齣門,嘴裡的煙就被澆透,被風吹得斜到了一邊。
也許我能說服他,只要我有條件地允許他實驗?
一聲巨響,星用然踉蹌了一下。這點震動根本不足以讓他腳下失穩,他失去的是心理上的一個有力支撐。不知為什麼,這時浮現在他腦海裡的竟是郭威的母親——不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而是大學時代為郭威和他的同學們端出點心的那個風韻猶存的婦人。
一聲巨響,油罐車被炸裂,湛藍色的液體如噴泉般灑向山間。郭威被巨大的衝力甩到一邊,甚至來不及因灼傷而痛叫一聲。在他眼裡,瀰漫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巨大的山岩在頃刻間失去剛性,軟化坍塌,幾千年來第一次以流體的形式存在。它們還會再次凝結,但那需要漫長的時間,這段時間足夠它們沿著第二黃河的河道一直奔向東海。第二黃河,你沒有起到清理黃河的作用,卻承擔了輸送高原巖流的使命。
郭威身體下的巖流緩緩蠕動,而且有些發燙。郭威試圖爬出這片"試驗田",但發現越是掙扎陷沒的速度越快,他只得無奈地停止努力,眼看著自己被巖流包裹得越來越深。
滑動的山體頃刻間土崩瓦解,浩浩蕩蕩的巖流沿著自己設計的道路,借道第二黃河,出青藏,過陝晉,穿越華北平原,直奔齊魯大地的新出海口。唯一的遺憾是這條道路有些繞遠,在有些地方還會發生淤積,但是自己已經盡力,剩下的事情就由別人去做吧。
經過漫長的跋涉,這些岩漿終於望見了大海。時間剛好夠讓它們在歡欣鼓舞之後稍做歇息,接著便在東海的海岸線處沉積凝結。它們可以被稱作巖流巖吧——一種混合著微生物屍身的新成巖體。
東部國土的面積被一點點擴大,而青藏高原,將最終變為低海拔的一馬平川。
是的,高原氣候會因此改變,生態環境會受到影響,許許多多原生態的東西都會面臨大規模的修改。可為了更多的生命,更好的發展,這些犧牲是必要的。即便是你們的大西線調水工程,不也一樣有著青海湖般的死結嗎?從這點上來說我們是一致的啊,星河。
我們敬畏自然,我們愛護自然,只是為了更好地利用自然,改造自然,而不是那種所謂"天人合一"之類腐朽發臭的東西。
……
郭威知道這些場景都是自己的想象,他不可能看到這些——就連他的靈魂都看不到。生物製劑的數量根本不夠,他安排的那些溝渠也遠未真正連成所謂的"第二黃河"。這一點他在計劃各省的工程時就明白了,沒有三年的滿負荷運轉,這些工程根本沒有現實意義。但是,假如他不這樣做,就永遠也不會有人相信他——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昭告天下:這是一個良好和正確的科學方法。
郭威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僵化,不,不是身體,而是包裹著軀幹和四肢的巖流,它們似乎正在固化,正在生成巖流巖——可是不對啊,假如有效時間只有這麼短的話,那麼只能說明實驗失敗了……
隨著肢體的凝固,郭威的思想也開始凝固……
不知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星河站在那裡,他的身後是工程人員和極端分子,大家都遠遠地望著出事地點。全體警力都出動了,人體構成的警戒線不很努力地控制著人群的前沿。
"這人,簡直有病。"小齊看著星河的臉色說。"實驗了半天,也不是他要的結果嘛……"
"你他媽到底有完沒完!"
小齊從沒見過星河發這麼大的火。
凝固沒有最終完成,岩石的形狀還在悄悄地變化,它們因融化而不停地變換著姿態,給人的感覺竟是雍容典雅,儀態萬方。但在星河的位置看來,朝陽的剪影也不能使山巒的輪廓有絲毫改變。
尾聲
天亮之後,極端分子灰溜溜地走了。也許他們要回去思考一下,自己什麼時候也能有這種獻身精神。
由於郭威事件,爆破被推遲了24小時,但很快一切就都回到了正軌上,所有工作按步就班地照常進行。
星河和小齊一行人緊張地在觀測室裡等著,各種儀器的小燈把屋裡搞得五顏六色。雖說是第一刀,但他們本來並不緊張,可接連出了這些事,尤其是郭威的"悲壯",倒把大家的緊張給勾了出來。
爆破點處全靠純機械操縱,真想不出郭威是怎麼上去的。所有的人都撤到安全線以外了,有幾個記者還貼著掛滿小旗的繩索來回晃盪,馬上被戴白手套的保安客氣地請走了。
"其實本來是個挺好的研究專案,可他不該單幹。"即便是星河的發火也阻止不了小齊的繞舌,但有了上次的教訓,他畢竟小心多了。"現在早就不是牛頓時代了。"
這還用你跟我說?星河心想。一個世紀前就不是了。
即便是牛頓時代,也被那個從未存在過的蘋果給神化了。
根據事後的分析,已經有證據表明,郭威在所謂的生物軟化液里加入了昂貴的酸性物質,他還專門為此穿上了防護服。這就大大降低了這一實驗的意義。
"也許,他一直在致力於形式上的成功,結果忽視了真正的功能作用。"小齊接著說。
你能不能少說點廢話?星河忍著不向小齊那裡看。
"你太善良了,還有對科學的充分信任。"但小齊頑固地堅持要表達自己的觀點。自從上次星河發火之後,他第一次正視星河的眼睛。"其實他也很善良,就是太過理想主義了。"
星河依舊沒有說話,但還是在心裡默許了這種說法,第一次與小齊達成共識。
爆破開始了。
堅固的山體突然像兒時在海灘上築起的沙堡,頃刻間分崩離析。
據說後來下游警方找到了郭威那殘缺不全的一小部分肢體,估計他的大部分身軀已經與所謂的巖流巖難以區分了。在浩蕩的河水中,他的諸多器官像化石一樣凝結在眾多的巖流巖裡面,也許一凝就是幾千年。
與此同時,大西線調水東西大運河工程全線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