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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薄欲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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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校園系列之三

引子

老闆的行事風格,與他的體貌特徵基本吻合:大方向正確,小細節明白,就是中間論證部分有些含糊。這很符合他的形象:一張不錯的臉,一雙健碩的腿,可惜中部連線處是個微微鼓起的啤酒肚。

按照國際通行的年齡標準,這是一個行將步入青年晚期的男子:學校某某與某某學院院長,某某與某某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以及其他諸多某某學者和某某人才的頭銜。剛才他把哥本哈根會議的概貌理得頭頭是道,現在則把各國吵架的起因講得稀裡糊塗,於是星河暗自推測,下面他又會在哪個細節上再出一次彩呢?

發生在丹麥首都的那場聚眾鬥毆,讓這顆星球發生了很多微妙變化。星河所受到的最直接影響,就是被這位導師派駐科學院屬下的一家研究所交流訪學,師從著名女學者周睿波。

其實周睿波以前也是導師門下,從家譜上數算是星河的同門師姐。眼下,師姐升格為師父,導師豈不成了師祖?一想到這些星河就有些頭大。

星河一邊在心底盤點著混亂不堪的輩分,一邊掃視著大螢幕上哥本哈根會場的零碎畫面。各國政要的熟悉面孔早已讓人看得生厭,而攝影機無心掃過的角落卻讓星河格外注意。那名戴眼鏡的清秀女子端坐一隅,正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書上,對周圍的爭吵漠不關心。由於光線的緣故,她的面孔不甚清晰,但書的封面卻纖毫畢現——這部德文小說曾被改編為同名電影,女主角還藉此捧回了當年的小金人。

「張星河——」導師用雷射教鞭圈點著螢幕上那名女性,「她,就是你未來半年間的新老闆。」

1

此刻,星河站在新老闆的辦公室裡,自己的簡歷正被對方認真審閱。忐忑之餘,星河還是從桌上那雜亂無章的紙堆中,一眼捕捉到了那本簡裝的《朗讀者》。

新學堂位於北四環畔,是一座巍峨挺拔的大廈,樓頂上樹立著研究所冗長的大名。周睿波,這位思維敏銳的女學者,這位睿智博學的女學者,這位三十三而立依舊孑然一人的女學者,這位酷愛迷戀《朗讀者》的女學者,這位在辦公桌後吐著完美菸圈的女學者,十分熱情地接待了二十五歲的博士生張星河。她大體詢問了星河的專業方向、外語水平、論文成就以及家庭關係、興趣愛好、可沾菸酒、有無戀人之類,星河都一一據實作答。其間有周睿波的一名博士生到場,自我介紹他叫劉曉春。

「明天上午有個討論,你來參加吧。」周睿波邊給劉曉春簽字邊對星河說道,「正好和大家認識一下,就當給你開歡迎會了。」

態度隨和,但不失威嚴。星河在心裡評價。

就研究領域而言,星河與劉曉春他們截然不同。他們偏重的是能源政策研究,近來的課題剛巧是碳市場分析;而星河的專業方向是相對具體的碳處理,屬於技術層面的方案設計。導師派星河過來,就是想從宏觀成本等角度考察一下能否碰撞出新方案。劉曉春在帶星河去辦理一干手續的路上,順便把碳市場的背景知識講了個大概。

星河對碳市場多少有些瞭解。按照《京都議定書》的約定,發達國家必須控制碳排放,各家各戶都下發了指標。不過財主家的家境也不相同,減排工藝高的排放少,減排工藝低的排放多;既然有多有少,市場也就應運而生——我用不了的配額分給你,你又多了還可以再倒賣。

在辦手續的時候,外面突然亂轟轟地好像超市促銷。星河和劉曉春聞聲出來,發現左近陽臺的門外拉著黃色警戒線,幾名警員圍攏一處,其中一個還在不停地拍照。劉曉春問了旁邊的熟人,才知道剛剛有人從這裡跳樓。第一天就遇到這種邪事,星河感覺頗受刺激。

「這裡的工作壓力大得很。」劉曉春似乎不以為然,「上個月就心梗過去一個,半年前有一個因為失戀吃安眠藥的,不過給搶救過來了,再早還有因為精神恍惚出車禍的。」

「都是咱們所的?」不知哪裡短路了,星河突然沒來由地補了一句,「看來今年的配額已經使完了。」

「這市場可建立不起來。」劉曉春看了星河一眼,可能是在心裡罵他沒人味,「現在哪兒的自殺配額夠用啊?全都超支!」

所以還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比如建立校園心理救助機制才是減少自殺的關鍵。星河在心裡嘀咕。碳減排問題還不是一樣?就算不考慮美國蠻橫無理地不肯減少它自己那四分之一,目前各國這種減法也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所以星河及其前導師的做法與周睿波不同,他們打算做的,是直接考慮大氣中碳總量的減少。

星河前導師的研究課題本來是碳封存。目前比較時尚的封存方式,無外乎地下和深海之類。可無論哪種方式,除了令人生畏的高成本,安全性問題也無法迴避。就算技術上可行,老百姓的心理承受不能不加考慮,而這就是周睿波他們關注的問題。

討論兼歡迎會之後,全組去了一家著名的生態農場。這是周睿波課題組此前做的一個專案,現在結題了,集體去交作業,於是星河也隨團觀摩。

農場的工作程式,基本是運籌學的典範:雞糞制沼發電,殘留物充作玉米等作物的肥料,玉米提煉後的殘渣又可當蛋雞飼料。周睿波課題組的貢獻,在於把企業的經驗資料化,描摹出一個典型供政府宣傳。

午餐十分豐盛,惟一的缺點就是雞蛋太多,各種做法都有,讓星河吃得直膩。周睿波還親密而霸道地把自己剩下的蛋黃撥給星河,星河一邊接受一邊尷尬。

最後每人送了三箱雞蛋,星河把自己那份悉數轉給周睿波。反正隔三差五會去她家蹭飯,權當是放進了自家冰箱。

從三環旁的大學校園遷來四環邊的研究所,第一個不適就是飯菜不再可口,讓星河格外想念五食堂的丸子和韓國料理的烤串。除此之外,女生資源也開始奇缺。星河的座位面對窗戶,但從門外腳步的節奏和音量分析,他感覺這裡的男女比例十分懸殊,偶爾見到個把異性也近乎中性,像周睿波這種頗有女人味的雌性實屬鳳毛麟角。

2

一個月下來,星河基本上洞悉了周睿波的工作方法——嚴謹,但不失思維奔逸;強硬,但不失通情達理。

這次討論,本該由劉曉春給星河具體介紹碳市場。但周睿波突發奇想,別出心裁地讓星河談談他對碳市場的理解。星河硬著頭皮簡述完畢,客套地自謙道自己瞭解有限還需深入學習云云。沒想到周睿波卻絲毫沒有客氣,說你確實瞭解太少,隨即命劉曉春予以補充。

「其實碳市場不僅存在於發達國家之間,也有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交易。」劉曉春熟門熟路,侃侃而談,「發展中國家暫時不承擔減排義務,但發達國家可以在發展中國家建設減排設施,並將減排量算作自己的。這同樣也需要通過碳市場。」

「那它們直接來中國幫忙建設不就完了,幹嘛還要通過市場?」星河到底年輕,剛才周睿波的坦率讓他略感不悅,牴觸馬上流露了出來。

「這需要一系列程式與法規,還有審批之類,必須依賴市場幫助。」周睿波接過話頭,「事實上在碳排放的問題上,一二級市場都已經十分完善,專業的事情還是應該讓專業的人士來做。」

「我們正在做的,就是對相關政策的研究。」劉曉春有意息事寧人,「不僅要考慮監管和風險,還要考慮向國內引進的問題。」

這個星河還算清楚,目前發展中國家不承擔減排義務,可將來一旦承擔,也有一個在國內不同地區進行分配的問題。

不過有一點星河不太明白,那就是周睿波對人文學者的態度。她對那類人有一種天生的敵意,好像受過什麼刺激一樣。

「搞人文的那批人,基本上可以分為三個檔次。」有一次在飯桌上,周睿波掰開揉碎地給星河上課,「中間大多數屬於混飯的,說好聽點就是把學術當作謀生手段。面臨大是大非的時候,這幫人屬於群眾基礎,聽命於將令。頂層一忽悠,他們就扯著嗓子嘶聲吶喊。」

「那我就知道底層是什麼了。」星河笑笑,「人文騙子,拿一些不著四六的所謂理論說事,其實狗屁不懂。」

「你覺得這種人最可怕是吧?才不是!」周睿波搖搖手,把眼前的煙霧撥開,「最可怕的其實是頂端那種特別敬業的,可以稱為人文學者的。但他們那邏輯,整個就是一偽邏輯,整個就是一沒邏輯,整個就是一……他們就是混蛋!就是混蛋啊!」

話說到這,星河就沒法往下接了,只有訕笑著聽著。近來周睿波經常單獨請他吃飯,談的都是些與專業無關的深層思考。他突然想起劉曉春的話:「老闆喜歡你,因為你知識面廣,和你有的聊;她和我,從來只說專業。」

改天再做課題討論的時候,周睿波則恢復出貌似公允客觀的態度。偶爾提及人文學者,也只是說應該對他們講清科研的目的,以及對全人類的意義;否則由著他們想當然地制定政策,「於國於民都沒有好處」。

討論時劉曉春的興致明顯不高,因為他清楚,此前幾次所裡送出的議案,基本上沒被上層採納。他實在不明白,周睿波這麼執著一意究竟是為了什麼。

「其實您……其實我們對一些資料的判斷,也有一定的伸縮性。」作為一名工科博士,星河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主語無法缺席,自己也就承擔了一部分責任,「有些地方……也難免失之主觀。」

「有些分析的確存在主觀因素。」周睿波承認,「一方面我們會通過各個方面進行平衡,儘量減少這種干擾;另一方面——我可以承認——我們也在有傾向地利用這種主觀影響。」

星河沒有開口,用眼神繼續詢問。

「我們所要做的,就是要用我們的觀點,儘可能地影響政策制定。」周睿波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那這麼做的目的呢?」劉曉春的問題顯然帶有輕微的情緒。

「一個知識分子的良心。」周睿波一字一板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管怎麼說,這個冠冕堂皇的回答還是讓星河頓感肅然起敬。

3

星河又做噩夢了。

夢境的故事背景,還是那個遠在北國、毀於一旦的碳封存實驗專案。那起事故對他刺激太大了,也許當時還不明顯,可陰影卻一直糾纏於心底,長久揮之不去。

去年年初,星河隨導師去了一趟東北,那裡有一家碳處理實驗基地,聲稱願意出資出地,與高校聯手科研。但不知他們先期是怎麼倉促上馬的,導師到了現場就開始搖頭,這種態度讓對方很是洩氣。

星河在一旁看得明白。地下封存至少要達到800米深度,可當地機構敷衍了事,「只是淺淺地挖了幾個坑」,就想向上級主管邀功請賞,申請資金支援。其實目前這種情況,按導師的話說——「連給專家表演的資格都不夠」。

「看著吧,早晚要出事的。」在回賓館的路上,導師悄悄對星河耳語,「這個專案我們不能接受。」

「那我們不提醒他們一下?」星河感覺這不僅是一個專案泡湯的問題,總覺得還有什麼說不出的隱患。

「不提醒?他們一立項我就開始要資料,明確告訴他們:不合規範我們決不介入。但他們始終支支吾吾,材料也一直拖拉不到,你讓我還怎麼說?」導師把對當地機構的不滿轉發到星河身上,「他們搞這個專案,就是做個姿態,你當他們弄的那破玩意還真能封存什麼?」

按照原定安排,當晚是對方設宴款待,但導師婉言謝絕了。星河看出導師去意已決,可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抽空做了大量計算,揹著導師給一個相熟的當地科員掛了電話,囑咐他至少讓人員撤離。

第二天果然就出了事。

當時星河還在睡覺,突聽一聲巨響,嚇得他還以為地震了,跳下床就往外跑。跑到一半他才完全清醒過來,發現四周並沒什麼晃動。他正要咒罵是誰這麼無聊,第二聲巨響就傳了過來。

星河和導師一起匆匆前往西側觀察站,一路上還能聽到砰砰啪啪地響了不停。遠遠望去,東邊封存點早已煙塵瀰漫。

「東邊應該就這樣了,西邊估計也快了。」

「沒危險嗎?」星河擔心導師的安全,同時也擔心自己的安全。

「能有什麼危險?」導師無所謂地反問,「你不是都算清楚了嘛,200米之外就是安全距離。」

星河囁嚅無語。這是他給當地朋友的口頭警告,導師是不應該知道的。

「那是……理論數值。」星河小心地選擇措辭,「真正實施起來……還是保險一點好。」

「實際數值會比理論數值還要小。」導師不耐煩地揮手,「只要在100米開外,肯定沒事。」

導師話音未落,西邊果然也動作起來。被強大壓力注入的二氧化碳開始膨脹,彷彿被壓在地下的怪獸一般,七湧八拱的,就是不肯消停。從星河這裡,甚至看出了好幾次夭折的政變,那些發了瘋的氣體在最後一刻被上面的岩土壓了回去。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它早晚還會破土而出。

第一個突破自然是從最薄弱的地方開始的。那附近有棵大樹,根深葉茂,想必是疏鬆了土壤。只聽一聲巨響,比星河在夢裡聽到的那聲響好幾倍,隨即便是噴湧而出的碳魔鬼。在它出現之前,星河似乎真的看到,土層下面有一個成型的球狀物正在向外湧動;但等它破土而出之後,假象就不復存在了,變成一股沖天氣流,如井噴一般直衝雲霄。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一個個連鎖噴湧出現了,形成一排壯觀的噴泉叢集。

星河與導師並肩看著這令人震驚的景象。說它壯觀,其實程度有限,第一次衝擊之後就失了後勁,撲撲撲撲的,有如常見的溫泉,而非那種有活力的地熱。

「地球在放屁。」導師輕蔑地諷刺。

星河覺得導師的比喻太貼切了。

但這一連串的臭屁危害極大,崩出一道深深的溝壑。臨走之前星河又陪導師專門去看過一次,眼前已變作一條幹涸的深槽河床。有個場景讓星河印象極深:旁邊的一棵樹被攔腰切斷,估計是被某片濺起來的石鋒所切。星河看著樹幹上嶄新的傷口,站在那裡呆呆出神。

「看見了吧?這才多大能量!」導師搖頭嘆息,「封存真要出了問題,危害可比這大多了。」

多虧了星河,才沒發生人員傷亡的慘劇,但沒有一個人出來感謝他的大恩大德。後來星河嚮導師解釋,他實在是不忍心看到有人出事。

「不傷幾個人,他們是不會罷手的。」導師頗不以為然。

「那也不能看著不管啊……」

導師凝視著星河,然後點點頭。「說的也是。」

總之,這次事故給星河留下了深刻印象。無論多久以後,每當噩夢連連,總疊映有這次事件的影子。

4

劉曉春在星河身後盯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發問:

「這到底是個什麼啊?」

在星河的電腦上,一條巨大的豎直管道,向著天空伸展並開口,下方則稍微有些彎曲,基本上可以形容為正切曲線。

「你們總是想著碳捕集和碳封存,就從來沒想過也能碳排斥。」星河笑著告訴劉曉春,「這是個把二氧化碳輸送到外太空的裝置。」

「科幻嗎?」劉曉春審視著那幅簡陋的示意圖,笑的顯然不是內容,而是形式。

星河弄懂了劉曉春的表情,自己回頭看看,也覺得那管子的形象有些不雅。也就是劉曉春還算老實,換作別人早就樂不可支了。

這個問題星河已不是第一次思考了。上次事故之後,他就意識到封存是一個死結。他把目光投向別處,致力於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假如能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那就簡單多了。

在這個星球上,一勞永逸地解決垃圾的辦法只有兩種:一種是焚燒——二氧化碳不能再燃燒了;還有一種,就是拋灑到外太空中去。

當然,那樣的話成本會更高。

「你的思路是對的,不過難以實施啊。」前導師曾這樣指出,「具體怎麼操作呢?派宇宙飛船運送嗎?」

「那肯定不行。」星河的腦海裡出現了鋪天蓋地的飛船場面,他搖搖頭把它甩掉,「假如有一條管道,把二氧化碳輸送出去,只要越過平流層,到了中間層就有可能自己消散了。」

「你知道這個渠道——這個管道——需要消耗多少材料嗎?」導師沒有正面同意或否定星河的說法,估計他對此觀點本身也有異議,但他換了個方式質疑,「你考慮過材料的自重嗎?光是自重就能把它壓垮。」

「前一段我讀到一篇論文,專門探討超輕型奈米材料……」星河謙恭地辯解,「不久後應該能進入實用。」

「不久後?誰知道要多久。」導師對這個方案還是不夠看好。

現在,星河希望能讓方案雛形在組裡討論,哪怕得到些微的支援。根據他對周睿波的瞭解,她要麼會非常欣賞他超凡脫俗的異類思路,要麼乾脆會把他罵個狗血噴頭,機率各佔一半。

「這得有多高啊?」

在本次討論結束時,星河提出在下次討論中研討自己的方案。周睿波挑了一下眉毛,其質疑的本質與導師如出一輒,只可惜星河耳拙,沒聽出來。

「用不了多高。」星河感覺受了鼓勵,或者說他自以為受了鼓勵,滔滔不絕地陳述起來,「其實大氣質量的一半,都集中在6千米以下的低空,99.9%都位於50千米高度之內,這個厚度還不到地球半徑的1%!」

「在地球半徑尺度上說事,再小也相當大。」周睿波不屑道,「怎麼也得把你的二氧化碳分子打到大氣層上界以外才行,怎麼也得上千千米了!」

「這個上界沒有實際意義,很難說大氣層有什麼明確上界。」星河環顧四周,有些急躁,「1000到1200千米是按極光或流星輝跡來定義的,要是按現代衛星軌道衰減的速率推斷,上界還應該在2500到3000千米高空呢。」

「那困難就更大了。」周睿波有些心不在焉了,「就算不用那麼高,大氣的起始逃逸高度也要在500千米以上。」

「只要打到160千米以上,高速粒子逃離地球的機會就很大了!」星河仍不放棄,「二氧化碳基本集中在90千米以下,再往上含量就顯著減少了。」

可不管星河怎樣解釋勸說,周睿波還是更喜歡地下封存。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方案都不成熟。」周睿波最後定了調子。

「可地下封存的危險性實在太高了!」星河據理力爭,「這一點您應該比我清楚!我親眼見過它的危害!」

「你太可愛了。」周睿波走過來,作勢要胡擼星河的腦袋,星河厭煩地閃開。

「我就是親眼見過,和你我的導師一起見過!」星河執拗地不肯低頭。

「哦,是嗎?你肯定見過。不過呢,我們把這稱為計程車司機觀點。」周睿波和藹地把臉湊到星河面前,「你知道北京的計程車司機嗎?總給人一種什麼都懂的感覺,而且乍一聽還讓你覺得特有說服力。他會告訴你,什麼地震救援,我們家鄰居就有親戚在災區,根本就沒人管;什麼普及義務教育,我表哥家就在農村鄉下,幾個孩子上學全都收費;什麼反腐倡廉,我見過的貪官一個比一個黑,全都互相包庇……可這些都不說明問題。假如個案能說明問題,還要我們科學家幹什麼?」

從純理性的角度來說,星河無法反駁周睿波的上述觀點。

接著,周睿波又慷慨地把一堆近乎羞辱的詞彙加諸星河身上,讓他躲閃不及,慘遭重創。

5

星河與劉曉春經常一起喝酒的那個小飯館,是一家冒牌新疆館,而且一向出具假髮票。

這次是星河請客,因為他很想知道,周睿波今天為什麼如此刻意地當眾諷刺挖苦他。

「你不該當著她的面否定地下封存方案。」劉曉春這人沒什麼城府,「你尤其不該仗著她欣賞你,就否定得那麼直接。」

劉曉春告訴星河,這專案是某國際石油組織是出了錢的。可星河依舊不解,因為在其他專案上週睿波從沒這麼功利,並不是誰出錢就幫誰說話,為什麼這次表現得如此極端?

「有時候我覺得她根本就沒原則。」星河說出自己的困惑,「過去我還以為是她兼收幷蓄,後來發現她的觀點經常在變,而且變化無常。」

「真的變化無常?」劉曉春啜酒擷菜,「你就真沒注意到其中的規律?」

「請指教。」

「還是有章可循的。」劉曉春笑得十分深奧,「她用中文發論文,都是站在發展中國家立場上;用英文發論文,都是站在發達國家立場上。」

「傑克爾和海德?那個雙面博士?」星河有些驚訝,「白天拿政府的錢,晚上拿美國的錢?」

「何止!」劉曉春有些不屑,「她基本上一、三、五是五毛黨,二、四、六是八美分,星期天則拿那家國際石油組織的錢——基本上就是五毛八!」

原來「週日課題」就是這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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