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候,常勝開車出門是不放警報的,但為了讓人家知道警察來了,他會播放些歌曲。他的車子雖然改裝過,但沒有播放cd的裝置,只能放老式的磁帶,所以村民們經常可以聽到諸如《喜洋洋》、《步步高》之類的民樂,偶爾還有幾首通俗歌曲,也都是老掉牙的調子。但常勝還是樂在其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就是要讓人家知道自己來了。
汽車剛開進村裡,就被王喜柱當街攔住了。常勝笑眯眯探出頭:「大哥,您這是攔車喊冤呢?」
王喜柱示意他把車停在街邊的大樹下,兩人對面坐在樹下的石碾子上,老遠看過去,活像一對老哥兒倆在聊天。接過常勝遞給自己的煙,王喜柱卻沒點上,在手裡不停地揉搓著:「兄弟,我有個事兒想和你念叨唸叨……」
「有事你說,幹嗎還這麼客氣啊。」常勝伸手給王喜柱點上火。
王喜柱嘴裡緩緩吐出一股煙霧:「還真是不知道從何說起……村西的老張頭兒,就是躍進大爺,你知道吧?」
常勝知道這個老張頭兒,大名叫張躍進,原名叫張望山,是個老游擊隊員。說起來,以前老張頭兒家裡的情況,那真是傻小子看畫——一樣一張。為什麼這麼說呢?老張頭兒家裡哥兒仨,張望山排行老大,當年參加的是八路軍領導的游擊隊;他二弟叫張望海,加入的是國民黨的敵後先遣隊。抗日的時候,哥兒倆無論怎麼說也算是友軍,可他們家的老三張望水卻站到了對立面上,一頭扎進了日本人在縣城組織的偽軍部隊裡。
這哥兒仨誰也不是省油的燈,各為其主,在狼窩鋪山裡山外打得熱火朝天。最後,在一次國共聯合的鋤奸行動中,大哥二哥把三弟來了個甕中捉鱉。看著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老兄弟,張望海下不去手了,趁夜私自放跑了張望水。得知這個訊息,老張頭兒先是通知大家趕緊轉移,自己帶著游擊隊跟隨後進山掃蕩的日軍周旋了幾天。戰鬥結束後,老張頭兒悄悄進城,將正在準備再次掃蕩的張望水亂槍打死。
這件事在當時傳為美談,在八路軍眼裡,老張頭兒大義滅親,可在張望海眼裡,大哥成了六親不認的人,兄弟倆徹底離心離德。最後張望海跟著國軍敗走臺灣,真應了自己的名字,守著孤島一輩子看海,兄弟倆再沒見面。
憑著老張頭兒的資歷,革命勝利後怎麼也能混個一官半職,不料,組織上準備重用他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問題——革命了一輩子的老張頭兒竟然不是中共黨員。按說這個事情也不難,突擊入黨就可以了,況且老張頭兒的事蹟大家都知道,可就在工作人員走例行程式的時候,又發現老張頭兒還有個弟弟當了國軍,於是就找他談話問情況。老張頭兒是典型的山裡人性格,想什麼說什麼,嘴上也沒個把門的,居然說很想念這個兄弟,盼望他能回來和自己一起孝順老孃。這本是一句平常的話,可在當時聽來就是立場問題,你兄弟是國軍,已經敗退到孤島苟延殘喘了,你還盼著他回來,回來幹嗎?難道還想反攻大陸嗎?最後提拔的事不了了之,老張頭兒就留在了山裡。
如今的老張頭兒,在常勝看來,就是個普通的莊稼漢,話不多,高興的時候喜歡喝兩口小酒,沒事的時候拄著根柺棍在村裡溜達,壓根兒看不出往昔的叱吒風雲,也許,那些滄桑都融進他滿臉的皺紋裡了。
常勝問:「大哥,躍進大爺家裡出事了?」
王喜柱擺擺手:「你別多想,不是壞事,是好事。下個禮拜是他老人家九十大壽,趕巧他的重孫子也要娶媳婦,還特意把結婚的日子定在這天……」
「這是好事啊!」
王喜柱使勁嘬了嘬牙花子:「關鍵是不知道怎麼張羅這事。你是不知道,躍進大爺特別倔,他不讓家人大操大辦。為這事,他兒子、孫子找了我好幾回。」
「這個還用商量?」常勝臉上露出一絲壞笑,「躍進大爺重孫子結婚是喜事,他老人家過生日也是喜事,把這兩件事合在一塊兒辦,到時候來個霸王硬上弓把他往主賓席上一架……」
「到時候他指定把桌子掀了!兄弟,你是不瞭解這個老頭兒,太各色了。他的脾氣沒人摸得準,想當年連自己親兄弟都敢一槍崩了,我要是和他來這個彎彎繞兒,他不拿柺棍敲打我才怪呢。打我還是次要的,這麼個大喜的日子,別再讓他給攪了。」
這會兒,常勝也沒轍了。兩個人面對面抽著悶煙,常勝冷不丁兒看見王喜柱手裡揉搓著的那對山核桃,突然間腦洞大開:「我有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