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開始的時侯,還在很遠的地方,笑聲剛結束,這個人已到了他們的面前。
一個幾乎比胡巨還高的大漢,一手提著一個足足可以裝得下一石米的麻袋,背上還揹著一個,卻像是燕子般從樹林飛掠而來。
趙無忌只看見人影一閃,這個人已站在馬車門外。
如果他不是親眼看見,他實在無法相信,這麼樣的一條大漢,會有這麼靈巧的身法。
四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這大漢卻還穿著件羊皮襖,滿頭亂草般的頭髮就用根繩子綁住,赤足上穿著雙草鞋。
他的腳還沒有站穩,卻已指著主人的鼻子大笑道:"好小子,你真有兩手,連我都想不到你今年會選在這樣一個地方,居然就在大路邊,居然叫你那些徒子徒孫扮成真雲吞的小販。"對這個人人都很尊敬的主人,他卻連一點尊敬的樣子都沒有。
可是主人並沒有見怪,反而好像笑得很愉快,道:"我也想不到你今年還能找來。"這大漢笑道:"我軒轅一光雖然逢賭必輸,找人的本事卻是天下第一!"主人道:"你輸錢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軒轅一光道:"那倒一點也不假。"
主人道:"你既然知道你逢賭必輸,為什麼今年又來了?"軒轅一光道:"每個人都有轉運的時侯,今年我的黴運已經走光了,已經轉了運。"主人道:"今年你真的還想賭?"
軒轅一光道:"不賭的是龜孫子。"
他忽然將帶來的三個麻袋裡的東西全都抖了出來,道:"我就用這些,賭你那些徒子徒孫們留下來的擔子。"趙無忌又呆了。
從麻袋裡抖出來的,雖然也是五花入門,什麼樣的東西都有,卻沒有一樣不是很值錢的。
地上金光閃閃,金燭臺、金香爐、金菩薩金首飾金冠金帶金條金塊金錠金壺、金盃、金瓶:甚至還有個金夜壺。
只要是能夠想得出來:能用金子打成的東西,他麻袋裡一樣都不少,有些東西上,還鑲著比黃金更珍貴的明珠寶玉。
這個人是不是瘋子。
只有瘋子才會用這許多黃金來博幾十擔賣零食小吃的生財用具。
想不到主人居然比他更瘋,居然說:"我不賭。"軒轅一光的臉立刻就變得好像捱了兩耳光一樣,大叫道:"你為什麼不賭?"主人道:"因為你的賭本還不夠。"
誰也不會認為他的賭本還不夠的,想不到他自己反而承認了,苦著臉道:"就算我這次帶來的賭本還差一點,你也不能不賭!"主人道:"為什麼?"
軒轅一光道:"這十年來,我連一次也沒有贏過你,你總得給我一次機會。"主人居然還在考慮,考慮了很久,才勉強同意:"好,我就給你一次機會!"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軒轅一光已經跳起柬,道:"快,快拿骰子來。"骰子早已準備好了,就好像主人早就準備了他要來似的!
用白玉雕刻成的骰子用黃金打成的碗。
軒轅一光立刻精神抖擻,道:"看見這三顆骰子我就痛快,輸了也痛快."主人道:"誰先擲?"
軒轅一光道:"我。"
主人道:"只有我們兩人賭,分不分莊家。"
軒轅一光道:"不分。"
主人道:"那麼你就算擲出個四五六來,我還是可以趕。"軒轅一光道:"好,我就擲個四五六出來,看你怎麼趕。"他一把從碗裡抓起了骰子,用他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中間那個關節夾住:"叮,叮,叮",在碗邊敲了三下,然後高高的抓起來:"花郎郎"一把下去。
他的手法又純熟,又漂亮,只看見三顆白花花的骰子在黃澄澄的碗裡轉來轉去,轉個不停。
第一顆骰子停下來,是個"四",第二顆骰子停下來,是個"六"。
軒轅一光大喝一聲。
"五"
第三顆骰子居然真的擲出了個"五",他居然真的擲出了個"四五六"。
除了三骰同點的"豹子"之外:"四五六"就是最大的了。
擲骰子要擲出個"豹子",簡直此要鐵樹開花還困難。
軒轅一光大笑,道:"看來我真的轉運了,這一次我就算想輸都不容易。"他忽然轉臉看著趙無忌,忽然問:"你賭過骰子沒有"趙無忌當然賭過。
他並不能算是個好孩子,什麼樣的賭他都賭過,他常常都會把"壓歲錢"輸得精光。
主人道:"你替我擲一把怎麼樣"
趙無忌道:"好。"
只要是他認為並不一定要拒絕的事,他就會很痛快的說"好"!
他一向很少拒絕別人的要求。
主人道:"我可不可以要他替我擲這一把。"
軒轅一光道:"當然可以。"
主人道:"他若擲出個豹子來,你也不後悔?"軒轅一光道:"他若能擲出個豹子,我就……"主人道:"你就怎麼樣?"
軒轅一光斷然道:"我就隨便他怎麼樣。"
主人道:"這意思就是說,他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軒轅一光道:"不錯。"
主人道:"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軒轅一光道:"為什麼?"
主人道:"以前我認得一個很喜歡跟我朋友賭氣的女孩子,也常常喜歡說這句話!"軒轅一光道:"結果呢".主人道:"結果他就做了我那個朋友的老婆。"趙無忌忽然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要你做我老婆。"他也像軒轅一光一樣,抓起了骰子,用三根手指夾住:"叮,叮,叮",在碗邊敲了三下。
"花郎郎"一聲,三顆骰子落在碗裡,不停的打轉。
軒轅一光盯著這三顆骰子,眼睛已經發直。
主人忽然嘆了氣,說道:"你又輸了"
這句話說完,三顆骰子都已停下來,赫然竟是三個"六"。
"六豹",這是骰子中的至尊寶。
軒轅一光怔住了,怔了半天,忽然大吼一聲:"氣死我也!"凌空翻了三個筋斗,就已人影不見。
他說走就走,走得比來時還快,若不是他帶來的那些金盃、金碗、金條金塊還留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沒有他這麼樣的一個人來過。
司空曉風一直帶著微笑,靜坐在一旁欣賞,這時才開,說道:"我記得昔年"十大惡人"中有個"惡賭鬼"軒轅三光。"那當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個多姿多采的時代裡,江湖中英雄輩出。
"惡賭鬼"軒轅王光"血手"杜殺"不吃人頭"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嬌嬌"迷死人不賠命"蔡咪咪、"笑裡藏刀"哈哈兒……還有那天下第一位聰明人兒小魚兒和他的那生兄弟花無缺,都是當時名動天下的風雲人物。
直到現在,他們的名字還沒有破人淡忘,他們的光采也沒有消失。
司空曉風道:"但是我卻不知道江湖中有個叫軒轅一光的人。"主人微微一笑,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他的。"司空曉風道:"為什麼?"
主人道:"因為你不賭。"
司空曉風道:"他也是個賭鬼了!"
主人道:"他比軒轅三光賭得還兇,也比軒轅三光輸得還多。"司空曉風承認:"他的確能輸。"
主人道:"軒轅三光要等到天亮、人光時,錢才會輸光"司空曉風道:"他呢?"
主人道:"天還沒有光,人也沒有光時,他的錢已經輸光了,而且一次就輸光。"司空曉風道:"所以他就叫做軒轅一光。"
主人微笑道:"難道你還能替他取個更好的名字"司空曉風也笑了:"我不能。"
主人又問趙無忌:"他這個人是不是很有錢"
趙無忌只有承認:"是的。"
主人道:"他一定也不會忘記你的,能夠一把就擲出三個人點來的人,畢竟不太多。"趙無忌應道:"這種人的確不太多。"
主人道:"能夠找到你替我捉刀,是我的運氣,我當然也應該給你吃點紅。"趙無忌也不反對。
主人道:"那些擔子上的扁擔,你可以隨便選幾根帶走。"趙無忌道:"好"
他並沒有問:"我又不賣雲吞,要那麼多扁擔幹什麼"他認為這種事既沒有必要拒絕,也不值得問著。
主人看著他,眠睛裡帶著欣賞之色,又道:"你可以去選五根。"趙無忌道:"好。"
他立刻走過去,隨便拿起根扁擔,剛拿起來,臉上就露出驚異之色。
這根扁擔好重好重,他幾乎連拿都拿不住。
他又選了一根,臉上的表情更驚奇,忍不住問道:"這些扁擔,難道都是金子打成的?"主人道:"每一根都是。"
趙無忌道:"是純金?"
主人道:"十成十的純金。"
不但扁擔是純金打成的,別的東西好像也是的,就算不是純金,也是純銀。
趙無忌這才知道,軒轅一光並沒有瘋,主人也沒有瘋,瘋的是那些小販。
主人笑了笑,說道:"其實他們也沒有瘋。"
趙無忌道:"沒有?"
主人道:"他們知道我要養三十個隨從八百匹馬,也知道我開支浩大收入全無,所以每年的今天,他們都會送點東西來給我。"他們當然不是賣雲吞的,賣三百年雲吞,也賺不到這麼樣一根扁擔。
主人道:"以前他們本是我的舊部,現在卻已經全都是生意人了。"趙無忌道:"看來他們現在做的生意一定很不錯。"他並不想問得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主人卻又問他:"你認得黑婆婆?"
趙無忌道:"認得。"
主人說道:"你知道她是做什麼生意的。"
趙無忌道:"不知道。"
主人道:"你也不想知道?"
趙無忌道:"不想!"
主人道:"為什麼不想?"
趙無忌道:"每個人都有權為自己保留一點隱私,我為什麼要知道。"主人又笑了:"他們也不想讓人知道,所以,他們每年來的時候,行蹤都很秘密。"趙無忌道:"我看得出。"
主人道:"我們每年聚會的地方,也很穩密,而且每年都有變動。"趙無忌沈思著,忽然問道:"可是軒轅一光每年都能找到你"主人道:"這是他一年一度的豪賭,他從來都沒有錯過!"趙無忌微笑道:"他輸錢的本事,確實不錯。"主人道:"豈只不錯,簡直是天下第"
趙無忌道:"他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絕對是。"
趙無忌眼睛亮了,卻低下了頭,隨便選了五根扁擔,用兩隻手抱著走過來。
這五根扁擔真重。
主人看看他。淡淡的笑道:"如果他想找一個人,隨便這個人藏在那裡,他都有本事找到,只可惜別人要找他卻很不容易。"趙無忌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慢慢的將扁擔放下來,忽然道:"我的馬雖然不是大宛名種,可是我也不想把它壓死。"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五恨扁擔會把它壓死?"趙無忌道:"這五根扁擔甚至可以把我都壓死!"主人卻笑道:"你當然是不想死。"
趙無忌道:"所以我現在只有把它留在這裡,如果我要用的時候,我一定會來拿的。"主人道:"你能找得到我?"
趙無忌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一定有法子能讓我找到的。"主人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很少拒絕別人?"
趙無忌道:"很少。"
主人嘆了口氣,道:"那麼我好像也沒法子拒絕你了。"趙無忌抬起頭,凝視著他,說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讓我能夠隨時可以找到你。"主人又笑了,轉向司空曉風,道:"這個年輕人,看來好像此你還聰明。"司空曉風微笑道:"他的確不笨!"
主人道:"我喜歡聰明人,我總希望聰明人能活得長些。"他這句話又說得很奇怪,其中又彷佛含有深意。
趙無忌也不如是否已聽懂。
主人忽然摘下了扶手上的金鐘,拋給了他,道:"你要找我的時候,只要把這金鐘敲七次,次次敲七下,就會有人帶你來見我的。"趙無忌沒有再問,立刻就將金鐘貼身收起,收藏得很慎重仔細。
司空曉風臉上已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時,遠處有更鼓聲傳來,已經是三更了。
深夜中本該有更鼓聲,這並不是件值得驚奇的事。
趙無忌卻好像覺得很驚奇。
這兩聲更鼓雖然很遠,可是入耳卻很清晰,聽起來,就好像有人在耳邊敲更一樣。
他忍不住問道:"現在真的還不到三更?"
還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所有的燈光已全鄱熄滅。
樹林裡立刻又變得一片黑暗,從車廂裡漏出的燈光中,隱約可以看見又有一群人走了過來,還抬著一個很大的箱子。
遠遠的看過去,這個箱?竟像是口棺材。
主人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他終於還是來了。"趙無忌道:"來的是誰?"
主人臉上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回答"是個死人。"死人通常都是在棺材裡!
那口箱子,果然不是箱子,是一口棺材。
八個又瘦又長的黑衣人,抬著這口漆黑的棺材走過來。
棺材上居然還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竟是個十多歲的小孩。
等到燈光照在這小孩臉上,趙無忌就吃了一驚。
這小孩居然就是剛才帶他來的那個小孩,只不過是換了雪白的衣服而已!
他為什麼忽然坐到棺材上去趙無忌正想不通,旁邊已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輕輕的問:"你看棺材上那個小孩,像不像我?"趙無忌又吃了一。拉他衣裳的小孩就是剛才帶他來的那個小孩,身上遠是穿著那套鮮紅的衣服。
兩個小孩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篤!篤!篤!"
更聲又窖起,趙無忌終於看見了這個敲更的人,青衣白褲麻鞋蒼白的臉,手裡拿著輕鑼小棒竹更鼓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奪命更夫"柳三更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