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到玉面夜叉一聲「放箭」,豹兒和青青雖然負傷,不由得全神凝聚,揮劍以擋來箭。可是玉面夜叉命令發出了,四周的箭卻不見發出。
玉面夜叉一怔,以為四面埋伏的箭手沒有聽見,又是一聲大喝:「放箭!」
四周依然全無反應,不但豹兒、青青感到愕異,玉面夜叉更愕異了。小商販卻笑嘻嘻地對玉面夜叉說:「大概是他們在白天太過辛苦、勞累了!一個個伏在地下睡著了,沒有聽見,你快再大聲叫一遍看看。」
玉面夜叉柳眉直豎,杏眼圓睜,怒問:「是不是你做了手腳?」
「哎!哎!你別亂說。」小商販仍是一副油腔滑調,笑嘻嘻說,「我剛剛來,關我什麼事了?誰叫你使用人時,不憐惜手下,整天打發他們東奔西跑,催租逼債,捆男捉女,令他們一個個累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全部都去見周公了。」
這時馬家大院後院深閨的火舌已是直衝夜空,而且不是一處起火,而是幾處火頭,燒得後面房屋啪啪的響,大火染紅了大半個夜空。人聲驚喊,忙亂的腳步聲隱隱傳來。一個家丁氣急敗壞的從裡面奔了出來,說:「老爺,有、有、有人在後面殺人放火。」馬大員外整個人震愕了,一時不知所措。前有強敵,後有殺兵,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了。
玉面夜叉較為沉著,說:「當家的,你快帶人到裡面前去看看,誰放的火?這裡的三個人,全交給我了!」
「是!夫人。」
馬大員外慌忙帶了廖總管、兩個武師和一批打手去裡面了。玉面夜叉從貼身丫環手上接過一把刀,一揮手:「道長、大師,我們全上!」說完,便直取小商販。
和尚—條禪杖已不能用,他隨手在地上拾起—把刀,與川中一劍直撲豹兒和青青,這兩個小娃子都已受傷,認為是手到擒來。
青青受傷頗重,勉強應戰。豹兒左臂雖中一劍,卻沒傷筋骨,一身真氣仍在,但他一面保護青青,一面要應付兩大高手,所以只能防守,不能出擊。他一身的奇厚真氣,就是平平庸庸的一招發出,都夾帶驚人的勁風,變成了凌厲的招式,何況他抖出的還是點蒼派的盤龍十八劍法,威力更是驚人,逼得這兩位高手不能近身。他們只能遊鬥,企圖消耗豹兒的體力,再下毒手,所以交鋒成了乎局。
另一邊,小商販手中的—把量天鐵尺,力戰玉面夜叉和幾位打手。玉面夜叉是馬家三大高手中的高手,武功最強,她一把單刀,舞得如白練般的騰飛,一刀接著—刀,凌厲異常,刀刀沉重,快、準、狠,深得刀法的精髓。幸而小商販是一流的上乘武林高手,—把量天尺,使得出神入化,揮灑自如。論武功,他比玉面夜叉略勝一籌,但那幾位兇悍的打手拼死的對她相助,弄得小商販不能不抽出一些注意力去防備他們。一時之間,也難以分出高下來。
再說馬大員外帶著一班人奔到後院,只見後院大火熊熊,屋塌牆倒,地上躺下四五個護院的打手、家人。其他的一些人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只見一個秀氣的小娃子,舉著火把,正在燃燒另一處房屋。馬大員外看得眼火直爆,吼道:「你是誰?膽敢在這裡放火呀?」
這個秀氣的小娃子正是翠翠。她見有人奔來,將火把往那間裡屋一丟,眨眨眼說:「我是你的小祖宗,我燒自家的房子,關你什麼事呀?」
馬大員外簡直給氣得怒火於丈,暴跳如雷,吼道:「給我活捉了這小娃子,我要活剝了他的皮!」
兩個護院武師首先撲了過去,幾位打手拉開形成了包圍圈,以防止翠翠跑掉。其中一個武師說:「小娃子,最好乖乖受縛,別叫我傷了你不得全屍。」
翠翠說:「你們說什麼呀?我聽不清楚。」
「我叫你自動受縛!」
翠翠故意愕然:「有這樣的事嗎?」
「那你等死好了!」
武師一把刀直朝翠翠頭頂劈下來,另一個武師也從旁一刀橫掃過來,一豎一橫,出手極快,翠翠不給劈成兩辦,就是斷為兩截。翠翠卻是—招斜斜騰空,閃開了這兩刀,一邊說:「你們怎麼這般兇呀!」人落劍出,如流火飛螢,比兩位武師的刀更快。
這兩位護院武師,只不過是武林中二流高手,怎敵得過心靈手巧、刁鑽古怪的翠翠,更何況翠翠是有備而來。她可不像豹兒、青青那麼老實心慈,她來馬家院,目的就是要端了岷江邊這個黑窩窩,火燒了馬家院。所以出劍絕不客氣,出招就是殺著。三四招過後,便挑翻了一位武師,跟著又是閃電般的刺傷另—位武師的右肩,令他手中之刀「當」的一聲落地。
馬大員外、寥管家頓時傻了眼,似乎這位小娃子,比外面的兩個小娃子更厲害。馬人員外和廖總管雖然身懷武功,但比兩名護院武師高不了多少。到底今夜裡來了多少這樣厲害的小娃子?這位岷江的惡霸,橫行岷江,拐賣小孩、婦女,殺人害人不知多少,想不到一夜裡都壞在幾個小娃子的手上。
馬大員外眼球幾乎突了出來:「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翠翠側頭說:「不是說過,我是你的小祖宗嗎。」
「誰打發你們來的?」
「嗨!小祖宗我還能由人打發來嗎!」
「你,你到底來幹什麼?」
「不幹什麼,是有人出三萬兩銀子,要買下你這顆人頭。」
「誰?!」
「這你就別問啦!你這顆人頭還值一點錢!你說,要我動手割下來,還是你自己割—下來的好?」
馬大員外又是大怒,吼著廖總管:「你帶人跟我亂刀分了他!」
廖總管一揮手:「上!」
幾位打手提刀撲上。廖總管首先一刀砍來,刀也呼呼生風。他雖然比兩位武師的武功好一點,卻也高不了多少。翠翠人似輕燕,劍如游龍,每一團劍光過後,便有人倒下來。轉眼之間,幾位打手,不是斷手摺腳,便是臥地不起,最後只剩下廖總管一個人,身上也中了翠翠兩劍,仍在拼死戰鬥。馬大員外見不對頭,覺得就是自己上去,也討不了好處。他很喜歡殺人,但卻害怕別人殺自己,所以慌忙轉身逃跑了。
翠翠看得清楚,大喝一聲:「你往哪裡跑?」她一劍逼退了廖總管,縱身輕躍,從馬大員外頭頂上掠過,橫劍阻擋了馬大員外的去路,冷冷問:「你還想跑嗎?」
馬大員外嚇得連連退步,問:「你一定要殺我?」
「我本想不殺你,但我可不能丟了那白花花的三萬兩銀子呀!」
「我,我給你六萬兩!」
「六萬兩銀子,這的確是個大數目,可惜我已答應了人家,要割下你這顆人頭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
「江湖小殺手。」
「江湖小殺手!?」
「你沒聽過?」
「我再添兩萬,你給我殺了你的僱主。」
「好呀!」
「你答應了?」
「有這麼多銀兩,我還能不答應嗎?這樣吧,你給我八萬兩,我殺了你後,再去殺他。」
世上哪有這樣的瘋子?正所謂逼虎跳牆,馬大員外大吼一聲:「我跟你拼了!」便一掌拍來。
翠翠一閃避開,劍倏然輕出,真是恍如輕風,快似電閃,說到就到,劍尖直刺馬大員外的咽喉。馬大員外急向後翻躍了出去,心想:這是哪一門劍法,那麼刁狠?翠翠不急於進招,問:「你捨不得那八萬兩銀子?你不給八萬兩銀子也行,那你說出,被你用各種手段強搶拐騙來的少女小孩現在關在什麼地方?」
「我說出了,你就放開我?」
「這我可作不了主。」
「誰作主?」
「我的僱主呀!一、他要買你的人頭;二、他要我救出那批小孩少女來。」
「那你就別想我說出來、」
「你不說出,我也沒辦法。我殺了你,救不出他們,頂多少收一萬五千兩銀子而已。」
「恐怕你殺不了我。」
「是嗎?」翠翠突然一劍刺出,如無聲的流光走電,—下劃開了馬大員外胸前的衣服,幾乎接觸肌肉。雖然這樣,馬大員外胸前已現一條紅線。
馬大員外嚇得面色大變,一連幾掌拍出,掌勁掌風確實不小,武功是那兩位護院的武師以上,竟能將翠翠的劍震偏。他一邊出掌,一邊大呼:「玉娘快來!」
馬大員外所以能雄踞岷江一帶,全靠他的小老婆玉面夜叉和那一僧—道。他的武功,頂多能和武林中的二流高手交鋒。他給翠翠逼得叫喊他的小老婆了。而他的小老婆玉面夜叉,在外面更自顧不暇。小商販已擊倒了她的手下,一把量天尺,纏得玉面夜叉沒法脫身。
翠翠說:「別叫什麼玉娘了!就是金娘銀娘來也不行。」她劍招加狠加快,七八招後,一劍挑斷了他一條腿上的筋脈。他咕咚一聲,翻倒在地,連爬也爬不起來了。
翠翠劍尖貼在他的心口上。馬大員外急喊「饒命」。翠翠問:「說!那些小孩少女們關在什麼地方?」
「我,我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
「是,是廖總管一手打點的。」
「那廖總管呢?在哪裡?」
馬大員外張眼一望,廖總管見狀不妙,早已跑得不見了蹤影。
「剛才跟你交手的就是廖總管。他,他跑了!這個奴才,丟下我不管了。」
「既然這樣,留你也沒有用。」翠翠一劍便挑了這個在岷江邊作惡多年的龍頭大哥。這時,那間房屋也燃燒起來了。翠翠見沒人可問,便轉了出來。一齣大廳,她便看見豹兒和青青雙雙挑翻了一僧一道,而那個小商販正縱身往瓦面躍去。
翠翠不瞭解情況,心裡一怔,咦!怎麼讓他從船上逃到這裡來了?你還想逃命呀!翠翠人如流星劍如虹,人劍齊到,擋住了小商販的去路,劍幾乎刺進丁小商販的腹中。
小商販驚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將量天尺一擋,「當」的一聲,勁道極強,幾乎震脫了翠翠手中的劍。兩人雙雙落下來,小商販定神一看,「咦」了一聲:「是你!?」
翠翠也心頭凜然,這小商販可不是一般的武林高手,身手敏捷無比,內力驚人,翠翠不由凝神應敵,表面上仍無所謂的笑著:「當然是我啦!你沒想到吧?」
「我沒時間跟你說了!」小商販又想縱身上瓦面。
翠翠驟然出劍指著:「你還想走嗎?」
「小兄弟,你別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
小商販看了看遠處,嘆口氣說:「給你這麼胡鬧,人已走遠了,追不及了!」
翠翠愕然,不明白這小商販說什麼,那邊青青急著說:「小翠,你弄錯人了!」
原來青青在力殺了和尚後,精力耗盡,再加受傷,人幾乎暈厥過友。豹兒在殺了川中一劍時,見青青不行,急將她扶起,用掌按在她背後的靈臺穴上,急行輸氣。所以翠翠的出現,與小商販的糾纏,來不及顧及了。當青青迴轉氣過來,見翠翠要與小商販交鋒,便急忙制止。
翠翠茫然:「我怎麼弄錯人了?」
「他是來相助我們的,幸得他趕了來,才救了我們。」
「什麼!?他救了你們?不可能吧?你們別又叫他油腔滑調的騙了!」
「小翠,這是真的。」青青將剛才的經過一說。翠翠瞅了小商販半晌,才說:「對不起你啦!原來你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小商販笑了笑:「別高人矮人的,剛才要不是我擋得快,劍已插進我肚子裡了,就變了個肚穿窿的血人兒!不知還有沒有命回去見我那黃面婆。」
「實在對不起,你怎麼不說呀?」
「一劍快要插進我肚子裡,我怎麼說?好啦!這下那個玉面夜叉可感謝你的救命大恩了。」
「玉面夜叉!?她怎麼要感謝我了?」
「玉面夜叉受傷而逃,我要追趕,給你這麼—鬧,讓她跑遠了!她怎不感謝你?」
「你剛才是追她?我還以為你見我來想逃跑哩!」
「你也真會辦事。」
「說起來也應該怪你。」
小商販愕然:「怎麼怪我了?」
「你要是在船上不裝神弄鬼,胡弄我們,早說明你是來幫助我們的不更好?」
「你真會倒打一耙。」
青青說:「商大俠,我……」
小商販立刻說:「哎!哎!我可不是什麼喪大瞎、死大聾的,我是個跑買賣的小本生意人,眼睛裡只認得銀子,你們別叫錯人了!再說,我們趕快離開這裡,不然,大火一來,我不想變成燒豬。」
的確,火勢已蔓延到前廳來了,聽到了噼噼啪啪火燒棟樑的響聲,豹兒問青青:「你不能走動吧?」
翠翠急問:「青哥,你受了什麼傷?」
「叫那玉面夜叉傷了大腿。」
「那我來揹你。」翠翠收了劍,一下就背起了青青。青青指著地上的那把松木紋劍說:「小翠,那是一把寶劍,可斷金切玉,你拾起它,丟了太可惜了。」
「真的!?」
翠翠拾起了劍,在火光下一看,青光流動,果然是一把寶劍。豹兒也從川中一劍身上取下了劍鞘,遞給了翠翠。翠翠反而將寶劍交給了豹兒,說:「你收著吧!我要背青哥哥。」
於是他們一齊離開了馬家大院,奔回船上。船老大一見豹兒、翠翠回來,又見豹兒、青青身上帶有血跡,驚問:「你們受傷了?」
翠翠放下青青說:「不要緊,死不了!你最好給我們燒些熱水,洗洗傷口。」
船老大似乎還想說,—見小商販跳上船來,驚訝的望著,張大嘴不說話了。翠翠奇異問:「船大叔,你想說什麼呀?」
「我,我……」船老人真不知說什麼好。
小商販苦著臉說:「我逃走了!千不碰萬不碰的,又偏偏碰上了他們,又給他們捉回來啦!這下,你不用擔心啦!」
翠翠一看,便明白船老大要說什麼了,問:「那兩個人販子逃走了沒有?」
「沒有,他們仍在後艙裡。」
「那好!船大叔,沒你的事啦!」翠翠指指小商販,「他再也不敢逃跑了!你去給我們燒些熱水來。」
「是,少爺。再有,要不要連夜開船離開這裡?」
小商販立刻說:「你,你千萬別連夜開船,我害怕半夜起身小便翻到江裡,黑呼呼地沒人救我。」
翠翠—聽,感到這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說不連夜開船,—定有什麼用意,便說:「那就別開船了!他死了不要緊,可是就斷了線啦,我找不到要找的人。」
船老大好心地擔憂說:「少爺,你們放火燒了馬家大院,不怕馬家大院的人追蹤來麼?」
「放心,除了玉面夜叉和那個什麼總管逃掉了外,馬家大院的什麼員外、道長、和尚、武師、打手,一齊都到酆都城去安家落戶啦,再也不回來了!」
船老大和兩個水手頓時驚喜得睜大了眼睛:「你們把他們全除掉了?」
「連窩都端掉,你說,是不是都除掉了他們?」
船老大大喜:「三位少爺,你們可為岷江這一帶的百姓除了一大害,辦了一件大喜事了!來!我們喝酒慶賀。」
翠翠說:「船大叔,酒就不用了!你給我們燒些熱水來就行了!」
船老大立刻吩咐一個水手去燒熱水,又問:「少爺,要不要藥,我船上也備了一些跌打刀傷之藥。」
「多謝!藥,我們有。」
當水手將一桶熱水挽進艙時,翠翠揮手叫豹兒和小商販到船頭上去坐,說:「我要給我青哥洗滌傷口了。」
豹兒一時沒會意,問:「我不能幫手洗傷口敷藥麼?」
「不行!你越幫越忙。你們出去,有我一個人就行了。」的確,一個女孩子的大腿,怎能在男人面前亮出來的!
豹兒明白了,便拉了小商販說:「大叔,我們去船頭坐坐。」
中年小商販目光敏銳,一下便看出來青青和翠翠是女兒身,會意一笑說:「對對,我們去船頭坐。」
翠翠揚揚眉問:「你笑什麼的?」
「我笑也犯法了?」
「不準笑!」翠翠打橫來了。
豹兒說:「小、小翠,你可不能這樣對大叔的。」
翠翠推了推他:「去,去!我不跟你說了。」
小商販說:「我們到船頭吧。」自己便先走出了前艙。
翠翠又拋了一句出來:「不叫你們,不準進來!」
豹兒向小商販苦笑了一下:「大叔,我們坐吧。」
岷江之夜,是幽美的。一彎殘月,將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兩岸奇峰倒影,水輕流,魚歡遊,彷彿有人輕弄琴聲,彈奏—首優美的贊詩,讚美岷江之邊除去了一個人間禍害。
只有東南方的馬家大院上空,仍有火光燎天。看來,馬家人院的百幢屋宇,在這麼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了。
小商販坐下問:「小兄弟,你手臂上的傷不痛嗎?」
豹兒說:「這只是一點小小的傷,我服了藥,早已不痛了。」的確,雲南的白藥,一向是跌打刀傷的良藥。而點蒼派獨門的跌打刀傷藥,不但有白藥,更有麝香、駁骨草、七葉一支花、天山的雪蓮等等二十多種名貴中草藥製成,神效雖不及紫竹山莊韋氏女俠的九轉金創還魂丹和巫山怪醫的接筋駁骨追魂丹,但功效也是武林中有名的跌打刀傷良藥,名為「龍鳳散」。何況豹兒從幼兒起,就受方悟大師以藥水浸身泡浴,浴前浴後,都經過一番拍打,日久年深,練成了他一身的銅皮鐵骨,受得起拷打。再加上豹兒練的是與眾不同的捱打內功,承受得起沉重的拳打腳踢、棒擊棍敲,所以他臂上的劍傷,在他這一身特異的功能之下,服了藥後,很快就恢復了,半點也不感到痛。反而這一劍之力,又很快的灌入了他體內,增添了一些內力。
小商販又說:「小兄弟,你這一身的內力,真是舉世少有,要學任何上乘武功,真乃易如反掌。可是我見小兄弟來來去去只會一套劍法,似乎沒學過其他什麼拳腳功夫,交鋒時也不懂什麼拆招接招的,這是什麼緣故?」
「我的確沒學過什麼功夫的。」
小商販感到簡直不可理解,一個人有這樣奇厚的真氣,劍法也是上乘的劍法,怎麼不從基本功夫學起?這麼一種沒其他基礎武功的劍法,要不是他那一身奇厚的真氣,只要碰上有經驗的對手,避實擊虛,很快就會將豹兒打敗或擊傷,不由得問:「小兄弟,你—開始就學劍法?」
「是呀!」這更違反一般學武人的常規了!有人這樣練武的嗎?恐怕在武林中的任何門派,都沒有人是這樣練武的,沒基礎的任何上乘武功,簡直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沙灘上砌起的空中樓閣,—推就倒,這真是武林中的怪事。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又怎知豹兒的經歷和奇怪的遭遇,自然無法去理解了。他仍好奇地追問:「小兄弟,你怎不從拳腳功夫學起?」
「我,我不知道呀!」
「小兄弟是不是有不方便說的?」
「我,我不知怎麼說才好。」
「小兄弟既然感到為難,就別說了!我只不過是隨便問問。」
接著,他們又轉到談今天的事。豹兒感到自己離開那個小廟以來,碰到的奇人怪事真不少:先是碰上了那個沒影子怪丐,後來又碰上了肥瘦雙俠,現在又碰上了這說話引人發笑的小商販。他們—個個的行為怪得叫人不可理解。豹兒不由得問:「大叔,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小兄弟,我叫商良。」
「商量!?」豹兒感到驚奇,有人叫商量的嗎?商量也是名嗎?
小商販笑笑說:「小兄弟,你感到奇怪是不是?我姓商,小商人的商,名叫良,是善良的良,可不是商量的量。因為我做生意,最善良不過了,老幼不欺,貨真價實,不會獅子開大口,漫天要價的,所以叫商良,意思就是善良的生意人。」
驀然,一把冷冰冰的劍架在他頸脖上,笑著說:「你怎麼說話不怕臉紅?有誰聽說過,跑買賣的會是善良的?」
豹兒嚇了一跳,一看,是翠翠。翠翠不知何時悄悄的出來了。他連忙說:「小翠,你千萬不可亂來!」
翠翠說:「誰叫他說話騙人呢!」
商良動也不敢動,急叫道:「喂喂,你將這冷冰冰的東西拿開好不好?你不怕我掉腦袋嗎?」
「你這腦袋割下來也好,省得你以後又去騙人。」
「喂喂!這可開不得玩笑,割腦袋可不同割韭菜。韭菜割了會長出來,腦袋割了,能再長出個來嗎?」
豹兒也急道:「你快拿開!」
翠翠一笑收劍,對商良說:「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騙人呀?」
商良摸摸自己的頸脖:「你怎麼開這麼大的玩笑?」
翠翠坐下笑問:「你開我們的玩笑還不夠大嗎?」
「我幾時跟你們開玩笑了?」
「今天的事,你這麼快就忘了?」
「我忘了什麼?」
「你明明是位武林高手,卻裝成是什麼跑買賣的小商人,跑上船來胡說八道,又說什麼觀音託夢,什麼拜神許願,最後還跟兩個男女人販子串同一起,想毒害我們,這個玩笑開得夠不夠大的?你說!」
「你怎麼將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堆到一起了!」
「這算是雞毛蒜皮小事嗎?你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真的是跑買賣的小商人嘛!貨真價實,半點不假。」
「還貨真價實,半點不假哪!」
「你不相信?」
「我相信你什麼?」
「小商販呀!」
翠翠狡黠的眼睛閃了閃:「你不說也可以,我自有辦法叫你說出來。」
商良真有點害怕這位狡黠的翠翠不知會弄出什麼花樣來,急著問:「你想幹什麼?」
「我沒有幹什麼呀?」
「好好,我說,我說。」
「你說呀!」
「你想聽真話還是聽假話?」
豹兒在旁聽了好笑,當然喜歡聽真話呀!難道會有人愛聽假話的?可是翠翠的回答出乎他意外。翠翠這樣說:「隨便!」
商良反而愕了:「隨便!?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沒什麼意思,真話假話我都歡喜聽,有時假話比真話更好聽。」
「不錯不錯,世上有不少人都喜歡聽假的,聽了真話反而不高興,甚至大發脾氣。」
豹兒忍不住問:「商大叔,有這樣的人嗎?」
「有,有!怎麼沒有?第—個喜歡聽假話的人是皇帝,明明知道一個人頂多只能活一百多歲,他偏偏喜歡別人喊他萬歲!萬萬歲!有些人說了真話,反而將他的腦袋砍下來。」
翠翠笑著問他:「你的話還有完沒有?」
商良說:「我是害怕我說了真話,你那冷冰冰的東西又擱在我脖子上,不能不事先問清楚。」
「要是我說我喜歡聽真話呢?」
「那你一定喜歡聽假話了!」
「你這是哪一門的歪道理?」
「沒門派。」
「沒門派!?」
「好了!我們別再說笑話,談些正經的。」
「你還有正經的話要談麼?」
「那麼談歪經吧!我說,你們還想不想救人的?」
「救什麼人?」
「給他們強搶拐騙去的小孩少女呀!」
翠翠揚了揚眉:「我搜遍丁馬家賊窩的房屋,沒發現有關人的地方,問也不知道,唯一經手的是那個什麼總管,又跑掉了!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不是廢話嗎?怎麼救人?」
「有兩個人知道、」
「哦!誰?」
「給你們關在後艙裡的男女人販子。」
翠翠一下站起來:「好!我問他們去。」
商良搖搖頭:「你問他們也沒有用。」
「他們不說?」
「他們不是不說,是根本不知道。」
翠翠睜大了眼睛:「那你為什麼說他們知道的?你是不是又在捉弄我們?」
「哎!你別發火。」
「不發火?是泥人兒給你這麼捉弄,也有火了!」
「哎!我是說他們不知道關人的地方,可知道接頭地方和接頭的人。」
「他們不是去找那個馬大員外嗎?」
「他們只不過是江湖上的小混球,馬大員外怎麼會見他們?再說馬家大院更不是收容被拐騙來的小孩少女的地方。要是這樣,官府縱然不盯視馬家大院,也為武林中一些俠義人士的注意了,輪不到你們三個去端窩。」
「那麼說,他們是另有接頭的人和接頭的地方了?」
「這次你問對了!」
「好!我不怕他們不說出來。」
「就是說了出來,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去。」
「不能叫他們帶路去麼?」
「要是這樣,我們還沒到,就會有人注意了,那就什麼人也救不到的。要是這樣,我就不這般苦費心機,故意與這兩個人販子串連勾結來騙你們了!我本想騙得他們帶我去見他們的接頭人和接頭地方,可是給你們這麼一胡鬧,就什麼都踢翻了,變成了石頭上栽蔥——白費勁。連自己的手臂,還捱上一劍。」
豹兒不由得抱歉說:「商大叔,我們真對不起你。」
翠翠卻問:「那我們怎辦?」
「你們要是信得過我,由我來救他們出去,你們最好裝成睡著了,什麼也不知道。」
「這行嗎?他們已知道你和我們在一起了,又談過話,會相信你嗎?」
「放心!他們也沒看見我,更沒有聽到我們在談話。」
翠翠說:「他們不會是聾子吧?」
「跟聾子差不多。」
豹兒愕然:「他們怎麼跟聾子差不多呀?」
商良眨眨眼睛說:「因為我在脫身時,暗暗點了他們兩個人的昏睡穴,現在睡得跟死豬一樣,哪怕就是打雷,他們也不知道,這不跟聾子差不多?」
翠翠笑起來:「你的鬼點子真多,這是觀音菩薩託夢教你的辦法吧?」
商良也笑了笑:「當然是她這個不嫁人的老姑婆在夢中教我的了!」
翠翠笑罵起來:「你還說怎麼虔誠供奉觀音的,她知道了你這樣詆譭她,不打你下十八層地獄才怪。」
「我也真想她打我下十八層地獄,那裡的鬼卒一個個都沒衣服穿,我販賣布匹就賺大錢了!」
豹兒聽了好笑。一個翠翠,一個他,兩個人在一起,夠唱一臺戲的,不將人笑死才怪。便說:「商大叔,我們就依你的辦法辦。」
「好!你們都去睡去,不過,要先跟船家打打招呼,別叫他們好心壞了我們的大事。」
翠翠說:「我去跟船家說呀,你去行動吧!」
「好!我們蒼蠅爬馬尾,一拍兩散。」
商良悄然的竄進後艙,等到翠翠、豹兒在前艙睡下時,便拍開了男女人販子的昏睡穴。
這一對人販夫婦,朦朦朧朧醒過來,在一盞豆大的油燈火光下,見小商販不知怎樣鬆了繩索。女人販子正要出聲,小商販立刻輕輕「噓」了一聲,壓低嗓子說:「別出聲,他們全都睡著了!」
人販子燃起了逃生的希望。男人販子沒有舌頭,說不出話來。女人販子卻輕輕說:「要走,大家一齊走,你快給我們鬆開繩索,不然,老孃叫喊起來,誰都走不了!」
小商販裝得無可奈何的樣子,只好給他們鬆了繩索,輕輕況:「你們先輕輕活動活動下手腳,不準弄出響聲來,不然,真的誰都走不了啦!」
這對夫婦活動了一下手腳後。小商販說:「好!我們現在從船舷摸到船頭上去,然後上岸逃走。」首先,他自己便從筒口爬了出去。
男女人販子真的輕手輕腳,摸到了船頭,三人先後都躍上丁岸。商良籲出了一口大氣,輕輕說:「我們分頭逃命吧,別叫這三個小煞星再撞上了。」
女人販子似乎對商良有好感,問:「你不跟我們一塊逃命?我夫婦可以帶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還可以叫人來殺了這三個小雜種。」
這個女人販子,真是心比墨斗還黑。她還不知道他們的龍頭,連窩也給踩平了,仍在夢想著報仇雪恨。
商良連連擺手說:「不!不!我雖然騙人錢財,卻不敢傷害人命。你們快逃命吧,我走了!」便直向西北方向的山野跑去。
女人販子怔了一下,男人販子拉了拉她,嗚嗚唔唔地,直奔五通橋小鎮。他們怎麼也不知道,在他們的身後,不但商良悄悄的跟來,豹兒、翠翠也悄悄的跟上,青青因腿傷未愈,留在船上。
天矇矇亮,這對漏網之魚般的夫婦奔進了小鎮上,回頭望望,後面無人,鬆了一口大氣。這時他們才感到,自己總算是死裡逃生了,一條命撿了回來。此刻整個市鎮上的人尚未醒來,只有一些賣粉、賣糕點的人家,點亮了燈光,升起了炊煙。一條石板大街,冷冷清清,沒—個行人。他們不久竄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左彎右拐,最後停在—扇門前。女人販子用手輕拍門環,不知拍的什麼暗號。不久,門「呀」的一聲開了一條縫,伸出一個麻臉的人頭來,見是他們夫婦兩人,有點意外,再看看他們身後,沒人,便問:「是你們?」
女人販子說:「五哥!快讓我們進去,我們夫婦有急事要對二爺說。」
麻面五哥開門放他們進去,跟著便將門關上,女的又說:「二爺呢?他起身沒有?」
「早起身了,在裡面與廖總爺說話。」
「廖總爺也在這裡?」
「唔!昨夜裡,龍頭大爺一家出了事了!」
「哦!出了什麼事?」
這時,有人在屋內發話:「苟五,是什麼人來了?」
「報告二爺,是曹家的二口子來了!他們說有急事要見你。」
「叫他們進來!」
「是!」苟五對男女人販子說,「你們進去吧!」
男女人販子走進廳堂,便看見五通橋鎮上炙手可熱的人物——馬家大院的廖總管坐在正廳上。張二爺在旁陪坐。女人販子連忙上前叩見說:「小人夫婦叩見總爺和二爺。」
這位廖總管,更是個漏網之魚,昨夜僥倖地從翠翠劍下逃生出來,連夜來到這裡,對張二說:「你快派人到馬家大院打聽下,看看馬員外死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