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吃了一驚,醉意一下全消了,問:「總爺,出了什麼事?」
「馬家大院給人挑了!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你沒見大火沖天麼?」
馬家大院與五通橋小鎮隔一座山,大火也看不見,只見天邊紅成一片。別說張二喝酒太多醉了過去,就是沒醉看見了,也以為是馬家大院辦什麼喜事哩!至於馬家大院附近的一些村寨,平日對馬家大院就是敢怒不敢言,趁墟趕集,也不敢從馬家大院經過,要繞路而走。火燒馬家大院,他們正拍手稱快,更沒有人前去救火了。所以翠翠火燒馬家大院時,四周的村寨和五通橋小鎮,沒人鳴鑼報警,裝著什麼也沒有看見。
張二驚恐地說:「我,我昨夜喝多了兩杯酒。」
廖總管無暇去責備張二了,他為了逃命,丟下馬大員外不管,擔心馬大員外沒死,事後惱怒會砍了自己的吃飯家伙;要是他死了,那馬家偌大的財富,就全歸自己了。因為他平日跟玉面夜叉暗中有一手。馬大員外可能是作惡太多,連個兒子也沒有,正因為這樣,他才急於要打聽馬大員外的生死下落。他喝著張二:「快去!」
驀然,一條人影從瓦面上躍了下來。廖總管和張二一看嚇了一大跳,喝問:「誰?」
在燈光下,出現的是手臂受了傷的玉面夜叉。廖總管真是又驚又喜:「夫人,你也逃出來?」跟著又問,「夫人,你受傷了?」
玉面夜叉環視一下,問廖總管:「當家的呢?他沒來?」
「夫人,我跟馬爺走散了!」
「他沒來,多半死了!你快派人去打聽他的下落。」
「夫人,我正打發張二派人去。」
「派人去?叫張二親自去。」
張二應聲而去了。廖總管又問玉面夜叉:「夫人,你的傷……」
玉面夜叉惱恨地說:「叫那千刀殺的打斷了手臂,你快給我敷藥包紮。」
「是!夫人。」廖總管暗喜,正巴不得這樣能親近她的肌膚。又問:「夫人,道長和大師他們呢?」
「全死了!總有一天,老孃再碰上了那兩個小狗和那千刀殺的,我要剝了他們的皮解恨!」
「夫人,你先養好傷再說吧!」
廖總管獻殷勤地扶玉面夜叉到內室去。臨天亮時,張二回來報告說,馬大員外已死,馬家大院也給大火夷為平地。
廖總管聽了又喜又心痛,喜的是馬大員外已死,大權全落在自己的手裡;心痛的是馬家大院燒得連棟屋也不剩。他正與張二在廳堂上商議今後的事,姓曹的男女人販子闖了進來……
廖總管打量了他們一眼,問:「你們有什麼要事報告呀?」
曹人販子唔唔哦哦,根本發不出字音來。
張二愕異:「曹四,你的嘴巴生疔嗎?」
原來人販子姓曹名四,他女人曹四嫂說:「二爺,我男人的舌頭給一個小雜種割去了,望總爺二爺給我們作主。」
廖總管不由得心頭一震:「小雜種?什麼樣的小雜種?」
當曹四嫂將豹兒、青青和翠翠的外形、面貌—說。廖總管—下跳了起來:「你們在哪裡碰上了那三個小煞星?」
曹四嫂又將經過的情形一五—十說了出來,最後說:「總爺,我夫婦兩人逃出來時,那三個小雜種仍睡在船上,總爺快派人去捉了他們。」這個破鑼聲的女人販子,仍不知道馬家大院已夷為平地,希望廖總管為他們報仇。
廖總管臉孔一沉,咬著牙說:「該死的東西,都是你們招惹了這三個小煞星,令馬員外死於非命,馬家大院也付之一炬。」說時,手起刀落,劈了這破鑼聲的女人。
曹四嚇得傻了過去,木雞似的待著。當他感到不妙,想轉身逃跑時,廖總管又一刀將他劈翻了。然後朝張二說:「快派人去打聽,船開走了沒有,不論船開沒開走,打發人在江中心將船底鑿穿,叫他們喂王八去。不!最好將他們活捉了來見我。」
「我現在來見你啦!」聲落,翠翠從樑上飄了下來。
廖總管一時又瞪大了眼睛:「是你!?」
翠翠笑問:「你不是要活捉我嗎?」
「你,你,你是怎麼來的?」
「是曹四帶我們來的呀!你怎麼將他們都殺了的?」
廖總管不再答話了,對張二說:「快!快將他砍了!」廖總管明知張二根本不是這個小煞星的對手,但為了自己能逃走,叫張二上去抵擋。總之,你死好過我死,我這條命比你張二值錢。
張二沒見過翠翠,以為這麼一個小孩,還不是手到擒來,便提刀撲上去,一刀狠狠地劈出。張二的武功,比護院的武功還不如,只是馬家大院中;—個打手的頭目而已。翠翠出劍兩招,就將他挑翻了!眼看廖總管這隻兇惡而又狡猾的狐狸,早已溜到裡面去了,便躍身去追趕,誰知一轉過屏風,廖總管似一捆敗草的給拋了出來,剛好摔在翠翠的眼前。這頭狐狸,哪裡知道豹兒早巳在瓦面上等著他。
翠翠的劍尖一下貼在他的咽喉上,說:「你最好別動!—動,我的劍尖就刺穿了你的喉嚨啦!」
廖總管嚇得不敢動,嘴裡說:「你,你別殺我。」
「說!你們強搶拐騙來的少女、小孩關在什麼地方?」
這時,豹兒已躍了下來,說:「你快說,我們可以不殺你。」
廖總管說:「你,你們將劍拿開嘛!」
「好!量你也跑不到哪裡去。」翠翠收了劍,又出手點了他一處穴位,「說!他們關在哪裡?」
廖總管喉頭上冰冷的劍尖移開了,好像撿回了自己一條命似的,跟著腿一麻,已不能走動了。他心想:碰上了這兩個小煞星,想逃走,恐怕不可能了!他唯一希望的是玉面夜叉來救自己。本來剛才的響動,早應該驚動她了!她怎麼還不出來的?
廖總管哪裡知道,玉面夜叉一聽到外面有響動,如驚弓之鳥,從窗裡往外一看,只見在濛濛的天色下,有兩條人影輕落瓦面上,其中一個就是那中年漢子小商販。她哪裡還敢出現,便悄悄地越窗翻到隔鄰的院子中去,然後躍上鎮子的後龍嶺,逃得不知蹤影了。
翠翠晃了晃手中的劍又說:「你千萬別說‘不知道’三個字!我這把劍有個怪脾氣,一聽到這三個字,就會自動插進你肚子裡,你的什麼馬員外就是說了‘不知道’三個字,劍就插進了他肚子裡,你聽清楚了沒有?」
「我,我聽清楚了!」
「好呀!那你說呀!」
廖總管對這個說邪不邪、說正不正的小煞星害怕到了極點,連忙說:「關、關、關在後面的石屋中。」
「帶我們去!」
「是!」
廖總管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他被翠翠封了一處穴位,只令他無力反抗而已,仍能行走。他們轉過屏風,穿過了兩處房屋,來到石屋前。小商販也押著一個人走過來。
翠翠揚揚眉問:「這院子內你都全搜過了?沒有其他人?」
他們進來之前,已分好工,由商良負責搜尋全間大屋;翠翠與豹兒跟蹤那對男女人販子,對付接頭人。翠翠所問有沒有其他的人,主要是問有沒有棘手的高手。
商良笑著說:「沒有了,只有這個窩囊貨,其他的都是些不會武功的下人。我打發他們走了,叫他們另謀生路。」
翠翠對廖總管說:「將門開啟!」
門開啟,裡面關著的四五個少女和七八個男孩。大的有十三四歲,小的只有四五歲,一見他們進來,有的嚇得哭起來。
豹兒連忙說:「別哭,別哭,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翠翠又問廖總管:「就這麼些人?還是沒有?」
「沒有了!前兩天,已賣出十人。」
「賣去了哪裡?」
「有的賣去成都,有的賣到重慶,還有的賣到了……」
翠翠恨恨地說:「該死的東西!」一掌就打得他滾翻在地上,同時劍也拔了出來。
豹兒連忙說:「小翠!別殺他,會嚇壞了這些小孩的。」
翠翠收了劍,仍不解怒火:「你得給我將他們都找回來!送回到他們的父母手中。」
「是,是!」
這談何容易,人賣到成都、重慶等地,又怎知道他們轉賣去了哪裡?廖總管為了活命,只好順口的答應了。
「好!那我暫時留下你這條狗命!記住,如少了一個,你就別想活了!你也別打算想逃跑。假如你逃跑了!我會將你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餵狗。」
商良說:「他跑不了!有我看著他。」
翠翠問:「你在這裡盯著他?」
商良說:「沒辦法,觀音菩薩託夢告訴我,叫我做完了這件善事,才能昇天。再說,這批少女、小孩救出來,他們知道自己家的,可以送回去。那三個四五歲的小孩,恐怕就說不出來了,得想辦法叫他們的父母前來認人。這裡不留一個人又怎麼行?所以,我就乾脆一塊辦好它了。」
「你不去樂山還神許願了麼?」
「辦了這件事,比還神許願更好。」
豹兒說:「那我也跟大叔在一起。」
「哎,哎!你別跟我在一起,這件善事—有別人插手,觀音菩薩便說我沒有誠意啦!她一惱起來,便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中去了。」
翠翠笑問:「那不更好嗎?你販賣布匹不就可以賺大錢了。」
商良眨眨眼說:「這個錢不好賺!」
豹兒不清楚,翠翠卻明白:江湖上的奇人怪士不少,往往他們的行為叫人不可理解,但必有用意,便說:「那這裡的事就辛苦你啦!祝你早昇天堂。」
「多謝!多謝!」
翠翠又盤問廖總管賣去成都、重慶的少女、小孩的姓名以及是什麼人買了他們的,最後對商良說:「這個人就交給你了!」
「行呀!我這個人跑生意有時會虧本,但看管—兩個人的,絕不會虧本。」
翠翠對豹兒說:「我們走吧,青哥恐怕在船上等急了。」
豹兒問:「我們真的要離開商大叔?」
商良說:「你最好別妨礙我做功德事,再說,說不定我們不久會在樂山見面。」
翠翠說:「走吧!」便拉了豹兒轉出小巷,奔回船上。
青青見他們回來,好像放下了重擔似的:「事情都辦好了?」
「辦好了!可以開船啦!」
「那位大叔呢?沒回來?」
「他有事不跟我們在一起了!」
「你們沒殺人?」
「只殺了一個叫什麼張二的。至於那一對男女人販子,卻是給他們自己人殺了的,不關我的事。」
船老大聽到張二和男女人販子都死了,心頭上最後的一點顧慮也完全消失,說:「他們死了才好!不死,恐怕今後還有一些小孩給他們拐賣了去。」
翠翠問:「張二這個人很壞麼?」
「他是五通橋上的一隻狼。」
翠翠笑著:「那我沒殺錯他了。」
船開出了,沿江岸而上。翠翠對豹兒說:「你一個人到後艙休息,我和青哥在前艙,你同意不?」
豹兒說:「我怎麼不同意呢?」
他們三個人,從前夜開始便沒好好睡過,昨夜更是一夜沒睡,的確需要好好的睡一下了。兩岸的山光水色雖然迷人,他們也沒心思觀看,一進艙後,便躺下休息。
誰知船行走了一個時辰之後,船老大突然驚叫起來:「不好!有人在船底鑿船,快靠岸!」
首先驚醒的是豹兒,他具有豹子般的機敏,憑他一身的真氣,也聽出了水底下有剝剝的響聲,沒想到是有人在水中鑿船底,現聽船老大這麼一驚叫,便跳了起來。船底要是給人鑿穿了,那船不沉麼?自己不會游泳,那不淹死嗎?一時不由慌了手腳。
其次驚醒的是翠翠,她拔劍一下奔出了船頭,見船正在岷江的江心中航行,江面水勢平緩,說明這一帶江水很深。船老大將舵一擺,使船向江岸靠去。「嘩啦」一聲,一條人影從江底躍出,落在船尾上,一把明晃晃的利刀朝船老大劈去,正巧碰上豹兒從後艙出來。豹兒在驚駭中,人似靈豹,一躍過去,雙掌向這水中人拍去。這一股武林中極少有的掌勁,連人帶刀,將水中人拍飛到江心三丈多遠處才躍入水中,從而救了船老大。豹兒擔心船老大仍有危險,說:「大伯,你快進艙去,我在這裡守著。」
船老大似乎在江湖上經歷豐富,闖過了不知多少的險惡風浪,遇險沉著冷靜,說:「少爺!有你在旁給我看著行了,我得將船駛向岸邊,萬一船沉了,你們也可以上岸走路。」
船老大的沉著,使豹兒一時慌亂的情緒鎮定下來。在這同時,船頭上又湧上了兩個水淋淋的持刀人。翠翠恨從心起,出劍如驚雷走電,出手兩三招後,就將一個水賊挑翻,另一個水賊見狀不妙,慌忙竄回水中去了。
翠翠雖然會水性,苦於技不高,不能在水中與人交鋒,不敢追入水中,只有乾著急。青青帶傷從艙裡出來。翠翠說:「青哥,你不用出來,這裡有我行了。」
青青說:「船底已被賊人鑿穿了,水已湧人艙了。」
顯然,賊人們來的不是三個,水下仍有賊人。大量江水湧人船艙,船不但慢慢往下沉,而且靠岸的速度已緩下來。船老大不愧為江上行走多年老水手,一個急轉彎,船頭與船尾掉換方向,藉著水流,斜斜向下遊江岸靠去。
正是屋漏又遭連夜雨,航船偏遇頂頭風。這時一條大船從上游順流而下,站在船頭上是一位中年美婦,吊著左臂,右手提刀,衣袂飄飄,迎風而立。在她身後,有五條黑衣大漢,手挽強弓弩箭。
青青一見便說:「這是玉面夜叉,翠翠,你小心她的飛刀。」
說話剛落,一把飛刀,破空飛至。翠翠身形一閃,「篤」的一聲,飛刀插入了她身後的艙板門上。這是玉面夜叉行走江湖的飛刀絕技,她一連可以放出十二把飛刀,百發百中。這一刀,她目的不是立即要取翠翠性命,志在威脅性的警告。
這條漏網之魚,本應逃之夭夭才對,可是她隱藏在五通橋後龍嶺峰上時,遙遙看見了豹兒和翠翠從五通橋小鎮出來,直撲江邊上船,然後沿江而上。這麼一來,燃起了她復仇的怒火和計劃。
她召集了昨夜逃脫性命的一些手下和弓箭手。這一批手下,絕大多數水性極好。她要在岷江上殺了這三個小煞星,以洩自己家破人亡之恨,便從陸地趕上了豹兒所搭的這一條船,先命五個水性極好的手下,悄悄從上游下水,先將船鑿沉,然後在水中活擒豹兒他們……
玉面夜叉又目露覆仇的快意,揚聲對翠翠、青青說:「小雜種!交命吧!」
翠翠說:「你這婆娘怎麼還有嘴臉再出現的?有本領,我們到岸上交鋒。」
「老孃沒時間與你交鋒,我先叫你嚐嚐火燒的滋味,給我放箭!」
玉面夜叉身後的五條黑衣大漢,立刻點燃了箭鏃,幾支火箭強勁地破空射來。翠翠和豹兒雖然用劍擋住了幾支火箭,撥入水中,但五位射手,連珠的發射,有兩三支插入船篷上,船登時起火。這時離江岸又遠,就是最好的輕功,也不能飛越上岸。再說青青腿部傷勢未好,更不能施展輕功;何況還有船老大和兩名水手。豹兒和翠翠,更不能丟下他們而自己逃生。
他們忙於撲救火時,幾支火箭又分別射在船頭、船尾和船艙中去。玉面夜叉又得意的大笑:「小雜種,你們放火燒了老孃的大院,老孃也叫你們死在火中。」
豹兒他們跳水逃走嗎?水中也有賊人,不啻去送死。正在這萬分危險時,江岸邊突然出現了一位頭戴遮陽竹笠漁夫,一條二十多丈長的帶鉤繩索,如蛟龍的從他手中騰空飛起,「篤」的一聲,繩索上的鐵鉤,釘在船頭上,將這條著了火的船隻直往江岸上拉。
這一突然而來的變化,使玉面夜叉一下傻了眼,再也笑不出了。她急催船去追趕,一面惡狠狠地喝著:「你是哪裡跑來的漁夫?跑來管這些閒事,你不要命了?給我停下。」
這漁夫理也不理,加快的收緊繩索,使船靠岸。三丈、二丈、—丈,眼看著火的船隻很快要靠岸了。玉面夜叉大怒,一連幾把飛刀射出,刀刀直飛漁夫。這漁夫身上好像多了幾隻手似的。飛來七八把飛刀,全都叫他接收了下來,有兩把飛刀一接到手,便順手丟出,反而取了玉面夜叉身後兩條漢子的性命。
玉面夜叉大吃—驚。這位斗笠遮了半邊面孔的漁夫,竟然是位身手敏捷的武林高手。玉面夜叉的飛刀再不向漁夫身上進招了,卻一連放飛刀,直取繩索,想將繩索割斷,使之救不了豹兒等人。
「啪」的—聲,繩索給飛刀切斷了,但船卻順著這股水勢,仍向江岸浮去。離江岸已不到一丈遠了,漁夫大喝一聲:「快躍上岸!」
翠翠首先背起了青青,一躍上岸,豹兒正想去背船老大跳上岸去,一看,船老大已不見了。不但船老大不見,連兩個水手也不在船上。他不由得怔了怔,難道他們還在船艙中救火?這時,船上處處起火,豹兒急於救人,沖人著火的船艙中,大喊:「大伯!大伯!」沒有回應。
豹兒心想:難道他們跳水逃走了?而這時,已躍上岸的翠翠、青青急著叫喊:「豹兄弟,你快上岸呀!」豹兒只好一躍上岸。翠翠衝著他埋怨地說:「你是不是想死了!?還跑進船艙裡去幹什麼?」
「我,我想找那船大伯的,誰知不見了。」
翠翠說:「他們是水上人家,不會跳水逃命麼,要你去救?說不定他們早已跳水走了!」
斗笠遮去了半邊面孔的漁夫突然說:「你們快閃避,那婆娘又在發射飛刀了!」
果然三把飛刀激射而至。豹兒急得劍、袖一齊亂揮,簡直不成招式。要是其他人,這樣胡亂的揮劍舞袖,必然給飛刀擊中,不死也受重傷。可是豹兒一身奇厚的真氣抖展出來,形成了一股極為強勁的旋風,將三把飛刀盪開震飛到遠遠的地方才落下來。
翠翠咬著牙說:「這婆娘太心狠了!我非殺了她不可!」
可是,玉面夜叉的船在江面上,躍不過去。玉面夜叉見到手的鴨飛掉了,真是又怒又恨。但她也感到,這時想上岸去殺這三個小雜種已不可能,自己左臂受傷,連其中一個小雜種也應付不了的,何況還有那突然而出現的漁夫。她一揮袖,下令說:「我們走!」
突然間,江面上發生一個叫人莫名其妙的怪現象來:玉面夜叉的船,不知怎麼竟在江面上打起轉轉來,不但急速的.打轉轉,還一邊向江岸上轉來。
玉面夜叉不由得大驚,急問掌舵的手下:「這是怎麼回事?」
舵手也愕異莫解:「夫人,小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別不是龍王爺在顯靈吧!」
「給我下水看看。」
「是!夫人!」
兩位黑衣漢子跳下水去了。
豹兒、青青、翠翠在江岸上看見也奇異起來。豹兒問:「這是怎回事?他們怎麼在江上打轉轉的?有這樣撐船的麼?」
青青說:「小心!恐怕這婆娘在玩什麼花樣了!」
翠翠比較敏慧,看見也感到莫名其妙,不可思議。她不由得凝神警惕,以防意外。漁夫卻說:「恐怕水底下有位武林高人,在暗暗相幫你們了!等船靠岸,我們千萬莫讓那婆娘再跑掉了!以免她再在岷江一帶為害。」
豹兒愕然:「武林高人?誰?」
青青說:「不好!江水中已湧出血來,莫不是那水中高人,給那下水的兩個賊子害了?」
正說著,玉面夜叉的船已飛快的向江岸靠攏。翠翠說:「豹哥!我們上,殺了這玉面夜叉。」說時,人已躍上了玉面夜叉的船。
豹兒一看,自己不去不行了,他不能讓翠翠一個人上船冒險。他對青青說:「青哥,你別動,我上船去!」人如流星飛矢,也躍上了船。
漁夫也說:「好好,我也上去玩玩。」
岸上,只剩下行動不大方便的青青。她不敢大意,持劍凝神觀看。
翠翠一躍上船頭,玉面夜叉右手揮刀就砍,發狠地說:「小雜種!老孃跟你拼了!」
翠翠人落劍出,也說:「賊婆娘!現在到你交命了!」
作為單打獨鬥,玉面夜叉雖然左臂受傷,仍可與翠翠一戰,甚至比翠翠仍勝—籌。可是豹兒上船了,盤龍十八劍抖出,勁風夾帶劍氣,就完全將玉面夜叉又壓了下去。幾招之後,她身上便中了翠翠一劍。
玉面夜叉所帶來的人,又全給上船來的漁夫招呼了過去。這個漁夫,經驗老到,首先將船上掌舵的賊人打發了,令船不能開走,然後他如餓虎撲入羊群,將玉面夜叉剩下來的四位黑衣漢子,不是拋人江去,就是送他們上了西天。
玉面夜叉這次帶來的一班部下,走的走,死的死,傷的傷,到了最後,只剩下她孤家寡人。她虛晃一刀,縱身跳入江水逃命。翠翠、豹兒看了乾瞪眼。翠翠跺腳埋怨起豹兒來:「你怎麼不攔住她的?讓她跳水逃跑了。好啦!你去追她吧!」
豹兒感到翠翠埋怨得沒有道理,心想:我攔不住,你為什麼不攔住她呀?追!她跳進水裡了,我怎麼追呀!他了解翠翠的性格,只要自己一開口,她的話便沒完了的,只好苦笑一下:「我,我不懂水性呀!」
漁夫從船艙走出來,問:「玉面夜叉呢?她走了?」
翠翠一指豹兒:「你問他去。」
豹兒又感到好笑,問我,你不也知道嗎?便說:「她,她跳水逃跑了!」
漁夫望了望江面,有所感觸的自語說:「恐怕她跑不了!」
翠翠揚了揚眉問:「你怎麼知道她跑不了的?」
漁夫笑了笑:「我是想,水底的那位高人,不會讓她跑掉的。」
青青走上船來,首先向漁夫深深一揖說:「多謝前輩,仗義救了我們,此恩此德,我們終身不敢相忘。」
在三個人中,青青比較成熟,事情一了,首先應拜謝人家出手相救之恩,不像翠翠和豹兒,一個仍帶孩子氣,一個什麼也不懂。
青青這麼一說,豹兒和翠翠才想起來,還沒有拜謝人家出手相救之恩哩。於是便一齊向漁夫拜謝。翠翠說:「我們多謝你啦!」
漁夫連忙說:「別,別,你們別來這麼一套,我可受不了!」
翠翠這時才感到漁夫的聲音頗為耳熟的,不由側頭問:「前輩能不能將斗笠取下,讓我們看看前輩的容顏?」
漁夫連忙搖手說:「不,不,我頂怕太陽曬的,你們別看好了。」
這似乎不近情理了!一個漁夫,日夜在江上打魚捕魚,還怕太陽曬的?翠翠一下想起來了,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了!」
豹兒、青青愕然:「你怎麼知道前輩是什麼人了?」
翠翠突然出手,一劍挑開了漁夫頭上戴著的斗笠,說:「你們再看看,他是什麼人?」
豹兒和青青,開始還怪翠翠太冒失,怎麼一下挑開了人家的斗笠的?不怕這位救命恩人惱怒麼?可是他們一看,—下又傻了眼,一齊說:「大叔,原來是你!」
這位漁夫,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油腔滑調的小商販商良。翠翠笑著說:「你怎麼又改了行的?不跑買賣,卻跑到江邊打魚了?不會是買賣虧了本吧?」
商良假意惱著說:「你這是為哪般?不打招呼就動手掀了我的竹笠?曬黑了我的面孔,我回家後,我那黃面老婆還認得出我嗎?」
翠翠說:「一個黃臉,一個黑臉,那不更好看嗎?說不定你夫人更喜歡你哩!喂!你不在五通橋,怎麼跑到這裡了?」
商良眨眨眼:「是觀音菩薩託夢告訴我趕來的。」
「你大白天還做夢呀!」
商良突然一指前面說:「你們快看看,那邊出事了!」
豹兒他們回頭往江面—看,只見江面平空湧起一團水花。在水花中,冒出了一個人頭,跟著露出了半個身子,他脅下還挾著一個人。豹兒、青青、翠翠看得驚喜異常,從水底下冒出來的人,不是別個,正是那船老大。
在船老大不遠的水面上,也冒出兩個人來,那是船上的兩名水手。他們前後踩著水,挾著那個仍看不清的人,奔向岸邊來了。
商良說:「我們快過去看看,他們挾著什麼人上岸了!」說著,提起錨往岸上一丟,以免船給江水漂走。
除了青青,他們都跳下船奔過去。首先是豹兒驚喜地說:「大伯!你將這個玉面夜叉抓住了?」
船老大笑了笑:「這個婆娘太歹毒了,燒了我的船,我不找她賠找誰賠去?」
翠翠問:「大伯,你怎麼擒住了這個惡婆孃的?」
船老大說:「這個賊婆娘,在陸地上,我不敢去招惹她,在水裡,我就不怕她了,我們三個人,一個拉手,一個拖腳,就這麼將她捉了上來。」
只有商良不出聲,一直在旁默默觀察。他已經看出了船老大和玉面夜叉在水底下經過了一場戰鬥,而且以深厚的掌力擊傷了玉面夜叉,並封了玉面夜叉的穴位,才把她提到水面上來。顯然,這位船老大,也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江湖奇人。到底這位奇人是哪一門派的高手?水下功夫那麼的俊?
商良想著、思著,腦子裡驀然一閃,想起-一位在武林中頗有名氣的人物來,笑了笑說;「我要是沒看走眼,老兄你一定是白浪幫的長老,人稱鄱陽蛟王向湖前輩吧?」
船老大怔了怔,一笑說:「老弟一定是看走眼了!我只是在岷江上一位船家。」
商良笑著說:「一位船家,能在水底下打發了幾個水性極好的賊,還將一條船弄得在江面上旋轉並把船推到岸邊來,且挾人踩水如走平地,這的確是江湖上的一大怪事了!而且這一水上絕技,只有鄱陽蛟才會,別人是怎麼也抖不出來的。」
船老大嘆了一下:「老弟,你怎麼胡言亂語的?不怕摔破了我的飯碗嗎?」
「好好,我不說,你老兄怎麼從江西鄱陽湖跑到這岷江上來了?自從白浪幫與小孤山一戰後,白浪幫大勝,而你老兄怎麼一下從江湖上消失了?不會是避禍躲仇吧?」
「實話相告,老夫只是厭倦了江湖生涯,不願再捲入武林裡的恩怨仇殺中去,才隱居在岷江上。」
「看來,要不是玉面夜叉燒了你老兄的船,你也不會出手了?」
豹兒、翠翠聽了愕然相視。豹兒不知道白浪幫是什麼,但翠翠卻聽說過。白浪幫是江西鄱陽湖上的一個小幫會,在江湖上頗有俠義之名。幫中的人,武功雖達不到上乘,但個個水性極好,水中的功夫卻極為上乘。這位船老大人稱鄱陽蛟,當然是水性極好的了,怪不得他能在水中殺了幾個賊人,活擒了玉面夜叉。(白浪幫一事,見拙作《神州傳奇》—書)
船老大睨視商良一眼,仰天一笑:「老夫孤陋寡聞,也頗知道丐幫中出了一位新秀,武功極好,遊戲人間,江湖上人稱一見笑商遊俠,大概是老弟吧?」
商良笑著:「你老真是六月的債,還得好快呀!連我的爛底子也抖出來了!」
翠翠瞅著商良說:「好呀!原來你是金幫主打發來的,裝神弄鬼的戲弄我們,一時跑買賣的,一時打魚的,一直瞞住我們。你說,你該當何罪?」
「哎哎,你這假小子別亂來,我有什麼得罪了你?」
一句假小子,可把翠翠惹惱了。她揚揚眉:「你說什麼的?我姓賈嗎?」
「好好,當我什麼也沒說。」
豹兒說:「小翠,別鬧了!」他又對船老大說,「王長老前輩,我……」
船老大立刻說:「小哥,你今後記住了!我只是岷江上行船走水的水上人,其他的什麼都忘了!更不是什麼王長老。」
商良說:「對對!我們是油桶裡放鞭炮,響過算數。」
要是說船老大是位江湖奇人,那商良更是一位江湖奇人了。他們都深藏不露。一個隱居在岷江上,一個是遊戲塵世。豹兒說:「大伯我是說,因為我們害得你的船給燒掉了,我們會賠償的……」
商良又叫起來:「這真是黑狗偷吃,白狗當災了!船是玉面夜叉燒的,關你什麼事了?再說,玉面夜叉已答應賠船了,你還賠什麼的?真是沒事找事。」
豹兒說:「我,我總感到過意不去。」
船老大一笑說:「小哥,別這樣說,我雖然怕事,也知恩怨分明。船是玉面夜叉燒的,不關你的事,而且她已答應將她的船賠給我們了!過意不去的是我們,不是你小哥。」
翠翠問:「你怎麼過意不去的?」
商良介面說:「他小船換大船,舊船換新船,有賺哩,當然過意不去啦!」
翠翠笑起來:「你別胡說好不好!」
船老大一笑說:「他沒說錯,我們的確有賺的。好了!這玉面夜叉交給你們,我還得去看看我那火燒過後的船,有沒有什麼可用的東西撿回來。」說著,他拍開了玉面夜叉的穴位,帶著他兩名水手,跳入水中,向不遠處漂在江面上的破船游去。
玉面夜叉被封的穴位一解,不久便慢慢地醒過來,感到渾身刺骨般的疼痛。她一看,自己竟臥在地上,她的仇敵豹兒、翠翠和那漁夫,一個個在望著自己。她一怔,想縱身跳起,但內傷極重,哪裡能再跳得起來。她感到絕望了,問:「你,你們……」
翠翠含笑說:「你也算大命,龍王爺嫌你太髒了,不願收留你,又將你轉交給我們啦!你不會想到吧?」
「你,你們想要幹什麼?」
「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了,我們什麼也不想要的。」
商良在旁說:「哎哎!倒大方了,你不想要,我可想要。」
翠翠問:「你想要什麼?」
「金子啦!銀子啦!珠寶啦!我都想要。」
「看來,你很貪財呀!」
「喂!你嘴巴乾淨點好不好?我要送那些少女小孩回家的,既要路費,又要花銀兩安頓他們,我總不能做蝕本的買賣吧?」
翠翠點點頭,轉問玉面夜叉:「馬家的財物珠寶,你收藏在什麼地方了?」
「不是給你們一把火燒光了嗎?」
「不錯,馬家大院是有些古玩珠寶的。你大概忘了,我放火之前,曾經問過一些人,你們的大量金銀,根本就沒有存放在馬家大院內。至於—些古玩珠寶,我都叫一些丫環、奴僕收拾逃生,作為他們今後的生活費用。」
商良說:「是呀,五通橋的黑窩裡,也只有小量的金銀,不夠用場。你說,大批的金銀珠寶,你放到什麼地方了?」
玉面夜叉突然一把飛刀飛出,直射向商良:「你要金銀珠寶,老孃給你!」
玉面夜叉一面在對話,一面暗暗運氣。她一運氣,才知自己的一條經脈給弄斷了,這不啻廢去了她一身的武功。一個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武功給人廢掉,比殺了她更痛苦,何況她又重傷在身,自問也活不了多久。她一向兇殘成性,臨死時,也要找一個人來墊底。她將身上僅有的兩把飛刀拔出,一把殺人,一把自殺。一把飛刀飛出後,一把飛刀就插在自己的腹中了。
商良見白光一閃,人如白鶴,直衝而起,閃過了這一把飛刀,一邊說:「我的媽呀,你不要了我的命嗎?」
翠翠一怔之後大怒:「賊婆娘,你找死了!」一劍刺出。可是玉面夜叉已全無反應,人已死去。翠翠一劍,只刺在一具屍體上。
豹兒愣了愣:「小翠,你怎麼將她殺死了?那怎麼問話?」
商良看了一下說:「你翠兄弟並沒有殺死她,是她自己殺死了自己。」
豹兒問:「她怎麼自己殺死了自己的?」
商良聳聳肩:「你去問問她吧!」
翠翠說:「她死了更好!」
商良說:「好是好,可是我這趟買賣,肯定是虧本了。來,我們埋了她吧。」
玉面夜叉一死,岷江上的惡霸,才真正全部剷掉。他們草草埋葬了玉面夜叉後,深藏不露的鄱陽蛟王向湖和兩個水手,提著水淋淋的大包、小包東西上了岸。王向湖看了看江邊的一堆新土,問:「她死了?」
豹兒說:「大伯,她自殺死的。」
商良卻神秘兮兮地問:「喂!船老大,是不是你在她身上做了手腳?」
「我!?我只是廢去了她的武功,別讓她今後害人。」
「怪不得她自殺了!她廢去了一身武功,還能在岷江一帶活下去麼?就是一般村夫市民,要殺她也輕而易舉的!」
「其實她完全可以逃到遠方,隱姓埋名的活下去。現在她死了,也就算了!」
「你老卻說得輕輕鬆鬆,她還幾乎要了我這條命,陪她一塊去見閻王。」
「那麼說,她是自找死路,怪不得別人。來!你們留在船上的行李,幸而沒給火燒掉,我從水中撈出來,看看少了什麼沒有?」
豹兒他們的行李中,除了—兩套洗換衣服,還有不少的金銀,不下六七百兩,要是失去了這些金銀,他們三人可以說是身無分文了,今後在旅途上,投宿住店也有困難。翠翠接過行裝說:「大伯,我們多謝你啦!」
商良也接過自己的包袱,問:「我的那罐酒呢?你沒給我撈上來?」
「對不起,你老弟的那罐酒,給龍王爺搬了去,要不回來。」
翠翠格格地笑起來:「你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撿回你的包袱已算好了,還掛惦著你那罐酒的。要是我,龍王爺不要,我也會送給巡海夜叉的。」
「這罐酒可是我老婆特意釀的,要我帶去樂山敬那樂山大佛吧!」
「算了吧,敬你肚子裡的酒髒神才是真的。」
翠翠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他們一齊朝玉面夜叉的船走去。上船後,商良說:「王船老大,你最好在船上各處看看,少什麼缺什麼,別弄得船開到江中心再去找,可到不了樂山呀。」
「不錯,我是要各處看看的。」這位白浪幫的長老,真的帶著兩個水手,到船的各處去檢查了。
商良略略看了看這條船說:「這條船比原來的寬爽乾淨得多了,還有幾個艙房的,你們一人住一間還有多。」
豹兒問:「大叔,你不和我們一塊去?」
「我很想跟你們一塊去,可是五通橋的事還沒有辦完。」
青青卻問:「大叔,你怎麼知道我們有事而趕了來?」
「這個嗎,你們得感謝一位少女和一個小孩子了!」
「一個少女和一個小孩?」
商良一說,豹兒他們才知道。原來給關在五通橋鎮上的一對姐弟,他們的家就住在這江岸附近。商良親自送他們回家時,在山頭上看見了江中所發生的事情,一怔,便急忙由這一家人借了一條長繩,繫上了鐵鉤,飛奔下山趕到江邊來了……
豹兒說:「大叔,要不是你來,我們今天一定會掉進江裡淹死了。」
商良搖搖頭:「就是我不來,你們也不會淹死,放著一位白浪幫的長老,臨危時,他就會出手。要是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在,我就不急急忙忙的趕來了。」
青青愕然:「白浪幫的長老?誰?」
「他呀!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翠翠輕輕對青青說:「他就是船老大!可是,你千萬別說出來,不然,他會不高興的。你最好裝著什麼也不知道。」
為什麼要「裝著什麼也不知道」呢,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