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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飛來橫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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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說到翠翠要青青「裝著什麼也不知道」,青青奇異問:「為什麼!?」

「江湖上的奇人異士,古怪的行為多的是哩!你別問為什麼了!」翠翠又指指商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哦!?他是什麼人呀?」

商良急叫道:「喂喂!有人來了。你這張嘴積些德好不好?」

青青、翠翠往艙裡和江岸一看,果然見一對鄉人裝束的中年男女,挑著一擔東西,帶著一雙姐弟,似乎朝船的停泊處走過來。青青問:「他們是什麼人?怎麼朝我們來的?」

翠翠說:「不會跟你這跑買賣的人一樣,跑來搭船的吧?」

豹兒疑惑地說:「這裡不是渡口碼頭呀!他們會來搭船?不會是路經這裡的吧?」

但來的四位男女,的確朝他們走過來了,商良突然說:「不好!他們是跑來向我討債了。」

豹兒愕然:「討債!?大叔,你欠了他們的什麼債?」

翠翠說:「你別聽他胡扯的,有這樣挑著東西,帶著小孩來討債的嗎?」

青青說:「是呀!這討債的,又怎麼知道你在這船上?」

商良說:「你們怎麼不相信我?他們真的是向我討債來了,我得避避。他們上來,你們千萬別說我在這裡。」

豹兒問:「大叔,你欠的到底是什麼債?」

「沒完沒了的債。」

「有這樣的債嗎?」翠翠問。

「我的小祖宗,你別問了!他們快上船了!你們也該避—避,只留青兄弟在這裡。」

翠翠又問:「我們為什麼要避呢?」

商良再也不答,跑進一間房間裡躲起來。翠翠說:「他又玩什麼花招了?」

豹兒說:「大概商大叔欠了他們的錢,一時還不起,我們替商大叔還吧。」

翠翠說:「要是他欠了人家的一條人命債,你怎麼替他還?將你這條命交給他們?」

豹兒愕然:「不會吧!」

四個男女好像已知商良在這條船上似的,問也不問,直上船來。青青上前問:「你們找誰?」

那位中年鄉人態度不但誠懇,也恭敬,說:「少爺,我們是來找恩人的!」

「殷仁!?我們船上可沒有姓殷的呀!大伯,你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鄉人連忙說:「他不是姓殷。」

「那姓什麼?」

鄉人一時不知怎麼說,嚅嚅地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姓什麼的,但看見他跟你們上了這條船了。」

青青又是奇異,怎麼討債的人,竟然不知欠債的人姓什麼的?這是什麼債呀!身後的鄉婦連忙說:「少爺,我男人嘴笨,不會說話,我們是來拜謝我家大恩人的。」

青青不由得和翠翠、豹兒相視一下,問:「他對你家有什麼恩了?」

「他救了我們的一雙兒女,又好心的送回給我們。」

青青、翠翠和豹兒,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翠翠心想:這個商良也真是,人家前來謝恩,他怎麼說成人家是來討債的?便說:「大伯,大嬸!他已經走了!」

這對鄉人夫婦不由得愕然:「他走了?」

突然,他們那十四五歲的女兒說:「爸!媽!」指指豹兒和翠翠,「他們兩位也是女兒和弟弟的救命大恩人。跟那送我們回家的恩人一塊,將我們從石牢中救了出來的。」

少女身邊的小男孩也認出豹兒和翠翠了,說:「爸爸,媽媽,姐姐沒說錯,是他們!當時我嚇得哭了,是這位哥哥跑來叫我別哭,說是來救我們的。」

這對夫婦慌忙朝豹兒、翠翠下拜:「原來兩位也是我家的大恩人,我夫婦給你們叩頭了!望你們……」

豹兒手忙腳亂不知怎冬好,從來沒有人給他行這麼大禮的。翠翠卻慌忙扶他們:「哎!哎!你們別這樣,這可要折我們的壽啦!」

豹兒說:「是呀!是呀!你們快起來,這拜,真的會折我們的壽了!」

他們兩人這才明白,為什麼商良叫他們也避開的!這的確比討債更不好辦。早知道這樣,跟商良一塊避開的好。

鄉婦似乎比她男人會說話,說:「兩位恩人不但救了我們一雙兒女,也救了我公公婆婆一命。自從我一雙兒女失蹤後,公公急得病倒了!婆婆也日夜流淚。要是公公婆婆有什麼不測,小婦人也不想活了!兩個恩人救了我一家,我夫妻又怎能不叩拜的?」

他們的跪拜,一雙兒女也在他們身後跪拜起來。那小男孩還「咚咚」叩頭。豹兒抱起他來:「行了,行了!」

翠翠說:「好,好,我接受你們,你們都起來吧。」

這對夫婦才起身,說:「我們挑了些飯菜、水酒來,不成敬意,望恩人和船家賞面。」

這麼一說,豹兒、青青和翠翠,才想起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沒吃過東西。本來船家想升火煮飯,又碰上玉面夜叉,一場生死激烈的搏鬥,連肚子餓也忘了。現在難為這一對夫婦送了飯菜來,真是勝過了其他的謝恩。翠翠問:「你們怎麼知道我們還沒有吃飯的?」

鄉婦說:「我們在山坡上看見恩人安然脫險,想必你們一定會肚子餓了!所以趕快煮好了這些飯菜來,以表我夫婦的一點敬意,同時我公公婆婆更希望恩人用過飯後,到我家住住,面拜恩人的大恩。可惜的是,還有一個恩人已走了,我們不能拜謝。」

翠翠說:「我們多謝你們啦!」

「恩人千萬別這樣說,相救一家之恩,我們還不足報答萬一。」

「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客氣了!其實,送你們兒女回家那個恩人還沒有走。」

這對夫婦驚喜問:「他沒有走?」

翠翠說:「因為他睡著了,我們不想叫醒他,只好推說他走了,真對不起。」

「不,不!他睡著了,別去打擾他才是,我們留些飯菜,等他醒過來再用。」

翠翠又說:「大概他現在醒了也不一定。豹哥,你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商良在房間裡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了,只好跑出來:「我醒了,不用叫。」

這對夫婦又要下拜,商良連忙閃開搖手說:「別拜,別拜,你們一拜,我今天夜裡準死無疑。」

這對夫婦愕然。翠翠在旁說:「是呀!他生有一種怪病,受不得別人的拜,一拜,就會手腳抽筋,挨不到今夜裡,就會去見閻王。你們想他長命的,千萬別拜。你們多灌他幾碗酒,比拜他更強。」

商良立刻說:「是呀!是呀!我喝上幾碗酒,就長命百歲了!」

這對夫婦更愕然了,世上有這樣的怪病嗎?受人一拜,就會手腳抽筋而死;多喝了幾碗酒,反而長命百歲?這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但這是關於恩人生死的大事,他們嚇得不敢下拜了,只好說:「那就請恩人多喝幾碗水酒。」

「我一定喝,一定喝。」

這對夫婦挑來的飯菜,雖是粗飯淡酒,但菜卻頗豐富的,大盆大碟,有雞有鴨有魚,更有四川人特喜的紅辣椒炒豬肉。飯有半大籮,管豹兒他們同船家七個人吃個飽。他們一家人在旁恭敬的添酒裝飯。

山鄉人的情感是真誠的,完全出自肺腑,沒半點虛假,叫人拒也拒不了。翠翠說:「大伯、大嬸,你們也坐下來吃吧!我想問問,你們的一對兒女是怎麼不見的?」

鄉婦嘆了—聲說:「小婦人的女兒帶著弟弟到江邊洗衣服,誰知一去就不見回來。我夫妻到江邊一看,人不見了,只留一堆沒洗乾淨的衣服,不知是失足跌到江裡去了,還是給人拐了去。我一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沿江找了三天三夜,毫無蹤影,怎麼也想不到是那千刀萬剮的馬大員外的人搶了去……」

她女兒說:「四五天前,我帶著弟弟來江邊洗一家人的衣服,洗到一半,突然來了一隻船,跳下三個惡人,將我姐弟搶上船去,還用刀子嚇我們……」

鄉婦又說:「要不是恩人們,我一家人真不敢去想。兒女不見,兩老又茶飯不沾,我夫婦倆不死也會瘋了過去。」

世上拐騙、強搶的人販子,怪不得令人們深惡痛絕!他們不但是拐騙一個小孩子的事,更會造成一家人的不幸。這樣的人,真是死不足解恨。連一向好心的豹兒也惱怒說:「看來,我們沒有殺錯他們,沒有錯端他們的窩。」

翠翠說:「阿彌陀佛!這下你總算明白了,不會怪我亂殺人吧?」

飯後,這對夫婦又懇求他們留下來,不住幾天,住一夜也好,讓自己年老的雙親能拜謝他們。

商良好像為難的說:「真對不起,我們的確有急事要走,不去,又會出人命了!這樣吧,以後我們會到你家住上十天半個月的,好不好?」

這對夫婦一聽,又是人命關天的事,只好千感謝萬感謝的帶著一雙兒女離船而去。

他們走後,翠翠朝商良說:「你這麼哄騙一對老實人,不嫌罪過麼?」

「我怎麼哄騙他們了?」

「你說,有什麼人命的大事?」

「哎!你想想下,五通橋鎮上還有一些少女小孩要尋找他們父母的,不及時找到,你敢保證不出人命?」

翠翠一時沒話說了。

商良又對船老大說:「王老兄,幫幫忙,快把船撐離江邊,到上游去。要不,這對夫婦那兩位年近古稀的老人顫巍巍地走了來,我們就更走不了。」

王向湖深有同感的說:「不錯!他們前來感謝,是不大好受。」他揮手對兩個水手說,「開船,今夜裡趕到樂山。」

的確,對俠義的人士來說,救了別人,最怕的就是別人的報答和一番感恩的話,所以一些俠義人士做了一些好事後,往往極不願露面和留下姓名,一走了事。至於施恩望報的人,就不是真正的俠義中人物了。

豹兒高興問:「商大叔,你跟我們一塊去樂山嗎?」

「我去幹什麼?」

翠翠問:「你不去,幹嘛不下船的?」

「我現在下船,準會給他們在山坡上看見了,也一定會看見我去五通橋,說不定他們一家又趕到五通橋去,我怎麼應付?」

豹兒問:「那麼,大叔是——」

「一到上游不遠處,我就會悄悄的上岸,他們就不知道了。」

「商大叔,你真是太好了!」

「哎哎!你別像那對夫婦似的,弄得我渾身不自在。這樣,你會逼得我跳江了。」

船一到上游的一處轉彎地方,商良真的悄然上岸而去。豹兒似有所失一樣,怔怔不語。商良的行為,給了他很大的啟發和教育,暗想:我今後做人,也應該像商大叔一樣,做好事而不圖名。

青青見他怔怔地望著商良離去的方向,問:「兄弟,你在想什麼?捨不得他離開?」

「他為人太好了,幾次救了我們,而我們初時反而誤會了他。」

翠翠說:「誰叫他裝神弄鬼的!」

半夜,船到了樂山。樂山,是岷江、大渡河和青衣江匯合的一個地方,是嘉定州的所在地。這裡水陸交通都極為方便,北上可達成都、青城;南下直流宜賓、瀘州、重慶各州府;西邊離峨嵋山不到六十里,是商賈和武林人土來往的必經地方。因而茶樓酒館、客棧賭場妓院不少。聞名於世的樂山大佛,就坐落在三江合流處凌雲山的西壁。大佛腳下,江水滾滾,山清水秀,風景極美。

凌雲山,雖不及峨嵋山那麼有名,但也是四川境內一處風景名勝之地。它擁有的水色,是峨嵋山、青城山所不及。所以有人說:「天下山水之勝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嘉之山水在凌雲山」的美譽。凌雲山山色青翠秀奇,橫臥岷江邊上,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美感。

在鬱鬱蔥蔥的凌雲山上,有一座凌雲禪院和一座靈寶塔。傳說凌雲禪院建立於唐代,禪院的建築雄偉、莊嚴,有天王殿、彌勒殿、大雄寶殿、藏經樓和東坡樓等等。寺前的不遠處,便是面臨岷江的樂山大佛了。

船老大王向湖將船泊在凌雲山下的載酒亭旁,豹兒、翠翠、青青都醒過來了。他們在月色之下,從艙視窗望去,隱隱約約看見凌雲山門。翠翠問:「大伯,到了嗎?」

「到了!少爺,離天亮還有一段時辰哩!你們好好再睡,養足精神,上山玩去,看看大佛。」

「大伯,辛苦你啦!」

「少爺,別這樣說,行船挨夜,是我們的家常便飯,算不得什麼。」

翠翠哪裡還睡得著,跑去青青的房間,輕輕問:「青姐,你的腿傷好一點了沒有?能不能上山玩呀?」

「放心,誤不了你玩的。」

青青有豹兒的一股真氣輸入,又有點蒼派的獨門刀創藥,又沒有傷及骨骼和經脈,經過一天一夜的休養,早已能行動了。

翠翠又說:「不知這大佛好不好玩的。」

「好不好玩,明天去看不就知道了?其實,各地的佛像都一個樣,它不過大一點而已,恐怕也沒十分好玩。」

「唔!姐姐以前我們跟隨師父出門,規規矩矩,哪兒也不敢多看多玩。現在,我們可要痛痛快快的玩一下啦!」

「是呀!你現在可成了一匹沒韁繩的馬啦!誰也管不住你。」

「哎!姐姐還不是一樣?」

「小妮子,這裡離峨嵋山不遠,又是川府之地,來往的武林高手不少,你千萬不能動不動就亮出武功來,以免惹禍。」

「我知道啦!姐姐,你說,我們那位假少爺醒了沒有?」

「你想死了!怎麼這樣說的?」

「姐姐,你到現在,還以為他是真的麼?」

青青嘆了一聲說:「不管怎樣,沒找到真少爺之前,我們只有當他是真的。不然,師父知道了,她不知是如何的傷心難受和痛不欲生了!」

「姐姐,我真希望他是真的,真的那人倒是假的。」

「你又胡說八道了。」

「姐姐,他人老實,心地又好,武功又高,不知比我們原來的少爺好多少倍。」

青青不出聲了!心事極為複雜和紊亂。真的少爺喜歡捉弄人,但卻不是狡猾奸詐之人。而且她隱隱感到,真少爺的出走,好像是為了自己而離家出走的。是不是這樣呢?她心中實在沒把握。當豹兒回來時,她喜歡、她激動,也為少爺的喪失記憶而難過。在她接近豹兒多日後,似乎感到這不是真正的少爺了,但她不敢說出來,只極力去想是真的少爺。現在,她已明確無誤的認為豹兒不是自己師父的兒子,心頭有一種失落感。真的少爺去了哪裡呢?一年多了,仍沒音訊,她真害怕少爺已遭到不幸而不在人世。她曾暗暗下了決心,不管天涯海角,今世今生,一定要找到真的少爺來。就是死了,也要找到他埋骨之處。不錯,目前的豹兒,是比少爺好,但總不能—直將假的當作真的呀!她希望真的找到了,假的也別離開,成為師父的義子。最好是這個豹兒與自己失了蹤的少爺是師父的雙生子。

青青和翠翠輕輕交談,而豹兒在另—房間也早已醒了。他內力極強,青青和翠翠的談話他幾乎聽得清清楚楚。當翠翠說他是假少爺和青青的說話時,他內心震動了一下。是呀!要是白衣仙子知道了自己不是她的兒子,她會怎樣?一定會痛不欲生的。自己這次出來,目的就是要找尋真的點蒼派少掌門。初時,他不知道神州有多大,以為只不過幾百里。可是他離開點蒼山後,才知道神州之大,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之處,動輒便是幾千里,而且人之多,更不是他生長之地所見到的人那麼少,而人海茫茫,自己怎麼找呢?他一下陷入茫然、困惑、沉思的境地中去了。至於青青和翠翠的談話,他已無心聽下去。

怎麼去尋找失了蹤的點蒼派少掌門,佔據了豹兒的整個心靈。他鎖眉深思,集中在怎麼尋找。他自從離開那深山小寺以來,經歷了不少的驚險,度過了不少的風波,更接觸過不少的各種各樣的人物。他那像白紙般的心靈,畫上了各種各樣的顏色,有血的教訓,更有做人的啟發。他從一個天真純樸的深山孩子,逐漸成為一個走向成熟的少年。不論是翠翠,沒影子老叫化,跑買賣的商良,以及獨角龍,錦衣衛的潘書生,男女人口販子等等,都從正反兩面給了他深深的啟發和教訓。其中最寶貴的,就是看人不能看表面,所要達到的目的,不能直來直闖,一定要動心思。怎樣才能找到點蒼派的少掌門,他在鎖眉動心思了!

驀然,他聽到了扣門聲音。翠翠在外面問:「天光大白啦!大懶貓,你醒了沒有?」一下將他從深思中拉了回來。

豹兒說:「我醒了!」

「醒了快洗臉,我們去看大佛去,趁現在沒什麼遊人。」

「好吧!」豹兒的心事雖然沒解開,究竟是少年人的心情,聽說大佛特別的大,也的確想去看看。

「那快洗臉呀!我們在亭子間等你。」

豹兒上岸了,見青青、翠翠在臨江的載酒亭內,依欄觀看岷江的晨景,在指指點點西來的大渡河。大渡河一側便是嘉定州城。這時,江面晨霧如紗,遠近景物,在一片朦朧之中,若隱若現,似幻疑真。晨霧當中,傳來了凌雲禪院的晨鐘之聲。

翠翠見豹兒走了來,說:「你怎麼這麼遲才上岸的?」

「我跟王大伯談了一會兒話。」

「你們談什麼呀?」

「他叫我們看了大佛後便回船吃飯。我問了他去大佛怎麼走法。」

「怎麼走法?」

「他說,一條由凌雲山門上山而去凌雲禪院,院門口便是大佛,另一條便是沿江往南走不遠,便可見大佛了。」

「那我們從江邊走。」

他們沿江邊走了不遠,便來到了大佛的腳下。樂山大佛,是尊坐著的彌勒佛像,依凌雲山棲鸞峰斷崖開鑿而成,背靠山壁,面臨三江,大得出乎他們所想象的大,幾乎不可仰視。單是大佛的一雙赤足,腳趾就比一個人還高,腳背面如一面斜斜的平坡,可以圍坐一百多人。整個佛像,同凌雲山一樣的高,有二十多丈,怪不得有人說:「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了。

豹兒看得驚愕不已:「這座佛怎麼這般的大?怎麼看得清楚的?」

翠翠卻說:「雕這麼大的佛像幹什麼呀!那得花多少年?」

佛像上面,驀然有個聲音飄下來:「不多不少,整整九十年。」

豹兒、青青和翠翠不由得吃了一驚,抬頭一看,放在大佛膝頭的手背上,竟站著一個人,衣袂飄飄,立在晨霧當中,恍若雲中仙人。翠翠以為這麼早,沒有人會來看大佛的,想不到竟然有這一個人,比他們更早來到。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了。

從大佛腳下到大佛的手背,起碼也有十丈多高,而大佛的一雙小腿,光滑滑地如一道直垂的石壁,根本無法攀登,除非抖展壁虎之功,才可以攀上去。

翠翠仰面問:「喂!你怎麼上去的?」

「區區是爬上來的!」

豹兒他們不由得愕然了,這光滑滑的石壁,他怎麼爬得上去?莫非這人是位輕功極好的武林高手?那人又問:「你們想不想上來?」

翠翠說:「想呀!」

男隊說:「大佛的右側,有一處九曲棧道,你們沿著九曲棧道,拾階而上,便可以來到這上面了。不過要小心,很危險。」

「我們才不怕哩!」

他們從九曲棧道攀上了大佛的手背上。手背,也是一塊平面的大石板,可以站立二三十人,這裡,只是大佛的一半身高。那人微笑的迎接了他們,說:「三位小哥,雅興真不小,這麼早就來看大佛了。」

翠翠笑說:「你不是比我們更早嗎?」

「區區也是剛來。」

「剛來!?怎麼我們沒見到你的?」

「區區是由凌雲禪院而來,你們當然沒看見我了。」

青青和翠翠略略打量了他一下,是一位年約二十多歲的青衫秀士,一表斯文,面目清秀,雙眼含笑,神態可親。青青問:「閣下是位秀才吧?」

「秀才不敢,區區略讀一些書而已,連個鄉舉也考不上,只好放下書本,到各地遊玩名山大川。」

「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小姓司馬,賤名青。三位小哥貴姓?」

青青說:「我姓秦,這位姓白,而這位姓千里。」

「久仰,久仰!我們可算有緣,在這大佛上相見,我們一齊坐下談談可否?」

翠翠聽了好笑,我們從沒見過,連名也沒聽說過,你怎麼久仰了?她卻說:「好呀!」便坐了下來,問,「你怎麼知道這大佛雕刻了九十年的?」

「區區是聽禪院的主持大師說,從大唐開元初年開鑿,到貞元十九年才完成,前後不多不少,剛好歷時九十年。」

豹兒他們根本就不懂歷史,不知開元、貞元是什麼東西,只是愕然的聽著。翠翠又問:「是什麼人雕刻的?」

「是一個名叫海通和尚發起雕刻的。」

「他幹嗎要雕刻這麼大的一個佛像?他撐飽了沒事幹嗎?」

青青連忙說:「哎!白兄弟,你怎麼這樣說?」

司馬青一笑說:「傳說古時三江合流此處,江水洶湧,經常將船打翻,淹死了不少的人,凌雲禪院的海通和尚看得不忍,便想雕刻這麼個大佛,保護來往船隻的航行安全。」

豹兒說:「這個和尚心很好啊!」

翠翠卻問:「這個大佛雕成了,就不會翻船淹死了?」

司馬青聳聳肩,攤攤手。翠翠揚揚眉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區區是說,不知道,沒法奉告。」

「你連這大佛雕刻了九十年都知道,怎麼不知道以後有沒有翻船淹死人的?」

「大概也有翻船和淹死人的。」

「那海通和尚不是在騙人嗎?」

「騙不騙人區區不知道,但的確比以前少翻船和淹死人了。」

豹兒說:「那麼這尊大佛是有靈了!」

司馬青笑著說:「是呀!往往在春洪泛濫時,不但船家不敢航行,連來往商賈遊客也不敢坐船,當然翻船淹死人的事就少啦!」

翠翠說:「這叫靈嗎?我去問問海通這老和尚去。幹嘛他吃飽沒事幹,要騙人。」

青青叫住她說:「哎!這大佛雕了九十年,海通和尚恐怕也有一百二十多歲了,他還在人世嗎?」

司馬青也笑著說:「要是他還在人間,恐怕已有八百多歲,成了不死的神仙了!」

豹兒、青青、翠翠聽了都愕然:「什麼!?八百多歲?」

「怎麼沒有?從大唐開元初年開始,也就是風流皇帝唐玄宗那時起,經歷了唐朝、五代十國、宋、元,到現在的明朝,至少也有七八百年。所以你們不用去問他了。」

三人更瞪大了眼睛:「那麼久嗎?」

司馬青一笑:「三位沒讀過書嗎?」

翠翠說:「我們讀什麼書呀!斗大的字,也識不了半籮!」

「沒讀也沒什麼,以後多到外面跑跑,多問問人,恐怕比關門讀書好。」

翠翠又問:「秀才!你讀的書很多吧?」

「書是讀了不少,可是一本也沒有用。所以我才扔下書跑了出來。」

青青說:「秀才,你客氣了!你知道那麼多的東西,怎麼沒有用呢?不像我們,盡鬧笑話。」

「我鬧的笑話比你們還多哩!要不是出來跑跑,真的成了個書呆子!」

「那你跑過的地方一定多了?」

「多不多,山東的泰山,中州的嵩山,湖南的衡山,山西的恆山,陝西的華山,還有什麼五臺山、黃山、武夷山、峨嵋山,區區都跑過了一趟。」

豹兒聽了沒什麼,青青和翠翠聽了卻大為驚訝。這些名山,都是中原武林幾大門派的所在地,來往武林人士極多,而司馬青看去是個文弱書生,難道他又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青青不由得問:「先生是武林中人吧?」

「武林中人!?」司馬青搖搖頭,「區區只是一介貧儒,性好遊山玩水而已。三位大概一定是武林中人了!」

翠翠說:「我們也不是什麼武林中人呀。」

「三位身佩寶劍,怎麼不是武林中人呀?」

「我們佩來玩玩的。」

「這好玩嗎?」

「怎麼不好玩?好玩極了!起碼可以擺擺威風,嚇唬一些想欺負我們的人。」

「區區看出,三位一定是武林中人。」

青青問:「你怎麼看出呀?」「三位眉宇間都有一股英氣,年紀小小,登山走險不見氣喘,一定是練過武的人。區區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見過武林人士不少。」

翠翠說:「你還會看相呀!」

司馬青笑笑:「區區關於星相之學等書,也翻閱過一下。」

「你看我們是什麼人呀?」

「你們一定是俠義道上的人。」

「秀才,你說錯了!」

「我,我怎麼說錯了?」

「我們是黑道上的人,江湖上人稱我們是小殺手。」

司馬青怔了怔:「小殺手!?」

「是呀!秀才,你害不害怕我們?」

司馬青一怔後,笑笑說:「區區不害怕。」

「哦!?你不怕我們殺了你?」

「三位別開玩笑,區區與你們沒仇沒怨,身上連銀子也不多一兩,你們殺我幹什麼?」

「小殺手殺人只憑喜歡,是沒有理由的。」

「你們真的要殺我?」

豹兒本想出聲制止,但一想到江湖上人心險惡,尤其在雲南吃過—次虧,碰上了那個什麼俊書生潘三爺的,給他們捉了去。而且翠翠也不是什麼胡亂殺人的人,或許翠翠已看出了這位秀才有什麼懷疑之處才這樣說,所以幾次話出口都嚥了回去。可是青青卻出聲制止了:「白兄弟,你別胡說了!別嚇壞了司馬先生。」

「他一個人跑了那麼多的名山,一兩句話會嚇死他嗎?他的膽比水缸還大哩!要不,他怎敢一個人跑遍了東南西北中五嶽呢?」

青青說:「白兄弟,一個書生,喜愛名山大川也是有的。」

司馬青說:「是呀是呀!區區只不過想學唐朝詩人李白,遊覽祖國名山大川而已。」

豹兒這時說:「先生,你一個人,不怕碰上惡人和山賊嗎?」

司馬青說:「我—介書生,身上銀兩也不多,賊人搶劫,也不會搶劫了我。再說,區區只訪問遊人眾多的名山大川,不敢朝荒僻的山野地方行走,又怎會碰上山賊的?講到惡人,區區有兩個字,就是‘忍’和‘退’,儘量避開他們。所謂‘忍一忍,萬事化開;退—退,天地寬坦’。」

青青說:「先生,你很會做人啦!」

「這沒他的,區區出來,志在寄情于山水之間,並不是與人稱雄,賭氣,萬事忍著—點好了!」

司馬青這番話,對豹兒的—顆心,又震動了一下。是呀,什麼事都忍著點,又何必與人稱雄賭氣?司馬青又問:「三位小兄弟,你們遊不遊這大佛?遊,區區可以為三位帶路。」

翠翠揚眉問:「這大佛你曾來過?」

「昨天,區區已遊玩過—遍了。今早,區區想看看岷江—帶的晨景,才—早跑了來。從這裡,走過大佛的腹下,可到那邊左手上;從那一邊又有—條小徑,可到大佛的肩膊和頭頂上玩。然後再爬山,便到凌雲禪院了。三位可以在禪院吃一頓素食。」

青青說:「好呀!那麻煩先生帶路啦!」

當他們轉上大佛的肩膊上時,晨霧已散。一輪旭日,升上了山峰,霞光萬道。東邊雲彩如織錦,遠近青山、江水、城廓、船隻以及對岸江邊的一些行人,彷彿浸在一片殷紅霞光中,歷歷在目,清楚可辨。司馬青看見不由得感嘆的說:「美哉!美哉!怪不得有人說,天下山水在於凌了!果然如此。」

就是連豹兒、青青和翠翠,見了此山此水此情此景,也為之心曠神怡。司馬青又隨口吟出了一首唐詩:「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真是美哉妙哉!」

青青側首問:「先生,你在吟詩麼?」

「對!區區是在吟詩。」

翠翠問:「是你寫的嗎?」

「不,不!區區怎會有如此才華,寫出這麼好的美句來。這是唐代詩人杜牧寫的《江南春絕句》,區區將它搬到凌雲山來了!」

「這又有八百年了吧?」

「不錯,不錯,是有八百年……白兄弟,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盡搬八百年前死人的東西?而且也牛頭不對馬嘴。這裡有四百八十個寺廟嗎?同時更沒有翻風落雨,怎麼又在煙雨中了?」

司馬青不由傻了眼,給問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問:「依你該怎麼樣?」

「我說呀,得改一改。」

「哦!?怎麼改?這可是前人的詩句呀!」

「前人的東西就改動不得麼?我說,應該這樣「‘凌雲山上凌雲寺,浸在霞光萬道中’!」

司馬青給翠翠弄得啼笑不得,這麼—改,將詩人深刻的寄情變成了一杯白開水,全無味道。杜牧詩人是吐露朝廷統治者—面向人民無窮的榨取,—面瘋狂地大興佛寺,麻痺百姓。費盡人力物力,建築了那麼多佛殿經臺,至今還剩多少掩映於煙雨中?然而江山仍在,南朝統治者又到哪裡去了?他只好說:「白兄弟改得不錯。」

翠翠說:「不錯嘛!而且你什麼美哉妙哉的,給這首詩添了不少的酸味。」

司馬青又愣了愣:「對對,區區是不該添上這些酸味的。」

青青感到司馬青為人很和順,說:「先生,你別見怪,我這白兄弟—張嘴沒遮攔的。」

「哪裡,哪裡,區區怎敢見怪呀!」

他們游完了大佛,便轉到凌雲禪院面前。司馬青問:「三位要不要進去歇一會,見見主持海光大師?這可是—位高師,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跟他談話,大有益處。或者用過飯,再到別處走走?」

青青說:「不敢麻煩他了!我們得趕回船上,船上有人給我們備下了飯菜了。不回去,他們會焦急盼望的。」

翠翠卻問:「那個海光大師怎麼不念經,弄琴棋書畫的?大概他是個不務正道的花心和尚了!」

「哎!小兄弟,你千萬別亂說,小心給人聽到了。」

青青拉了拉她:「我們走吧,別惹事。」司馬青說:「那我送三位一程。」

「不用了,先生。」

司馬青還是熱情地送他們來到凌雲山門的石階上,正要揮手告別,只見山門前的龍湫亭子上和一條山路上,遊人們紛紛閃開,有人叫道:「來了,來了!」

豹兒奇異問:「咦!出了什麼事了?」

翠翠向一位遊客打聽,那遊客說:「官府差人抓到了一名汪洋大盜了。」

「江洋大盜!?這是哪來的江洋大盜?」

那遊客努努嘴:「你看,那不是來了!?」

豹兒等人一看,果然見七八個官府的捕快,在一名捕頭的帶領下,用鐵鏈鎖了一位漢子拉著走。那漢子大叫道:「我不是大盜,你們抓錯人了!」

捕頭喝著:「是不是,你到官府說去!」

豹兒、青青和翠翠—見,大吃一驚。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船老大王大伯手下的一名水手,姓江名波。他怎麼是江洋大盜了?豹兒情急的跑了過去,對捕頭說:「你們是不是捉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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