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潔白袍徐徐如同白雲鋪在冰面上,黎斯惋嘆一聲,同時追尋黑箭射來的方向。在巨冰上百丈高的墨星巖頂趴伏著四個黑氅裹身的男子,黑箭正是從他們中間射出。四個黑氅人接觸到了黎斯的目光,便扔下藤繩如壁虎「嗖嗖」滑下,落在距離黎斯三丈外的冰面上。
四人中最前面的兩人身形瘦如竹竿,但露出的手掌青筋虯扎充滿了力量。稍後一人身形矮壯像一塊山石般牢穩,最後一人高大偉岸鋒芒內斂。四個人都裹著大黑氅,面上蒙著黑紗,不動聲色地與黎斯等人對峙。黎斯的直覺告訴他,其他三人都在等待身材高大的黑氅人一聲令下。
米塔泫然淚下,摟著面容煞白的阿木:「你們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暗殺聖女?」
胖道士湊到黎斯身邊,低聲說:「莫非兀鷹還有同黨?」
黎斯不置可否,眸光閃現異彩,冷不丁突然道:「本以為陰陽相隔,永難相見,沒想到又在聖地仙境遇見了。您可安好,兀巖大長老?」
黎斯語出驚人,胖道士、米塔,包括雲眼,都目瞪口呆凝視黑氅人,四個黑氅人也都身形震動,最後一個高大黑氅人緩緩走到前頭,摘下黑紗,彷彿自言自語,又像跟老友攀談:「兀鷹糊塗透頂,不過有一句話他沒說錯。黎斯,你的確是一個讓人大開眼界的聰明人。」
高大黑氅人真真切切是已經被毒死的兀巖,其他三個黑氅人也摘了黑紗。兩個枯瘦老人乃是古族難以匹敵的高手,矮壯男子赫然是遊槐。米塔震驚地張開嘴,遊槐心有愧疚地避開不看米塔。
「慚愧,慚愧。」黎斯平平淡淡地說。
「不過也有句古話說得好,越聰明的人死得越快,因為聰明人總是知道太多秘密。」兀巖渾濁的瞳中掠過鋒芒,突兀地一笑,「但我更好奇你是怎麼知道我還沒死。」
黎斯不卑不亢地說:「你處心積慮演了出好戲,但可惜從一開始就露出了馬腳。」
「哦。」兀巖笑容消失,「我洗耳恭聽。」
「馬腳就是鳳凰膽的毒。」黎斯回頭望了眼「毒手聖醫」胖道士,這才道,「鳳凰膽乃大世七大奇毒之一,劇毒無比至今仍無人能解。風凰膽最可怕之處在於毒發快,人在中毒一霎全部毒素都會急攻心臟,心臟麻痺停止後再流入其他部位。而毒素最後流經的地方是人的眼睛,整個過程大概得兩刻鐘。」黎斯停了一下,繼續說道:「但在祭宴上的大長老暴斃時雙目已有紫色毒瘀,說明他至少被毒死了兩刻鐘,並非剛剛被毒斃。所以真相是兀巖大長老根本沒死,死的只是一個與其容貌相似的倒霉鬼。」
「祭宴中油盞曾被兩股疾風吹熄,大殿內陷入一片黑暗。我推測你在那時用了調包計,將冒牌貨跟自己互換。」黎斯頓了頓又道,「你的未雨綢繆表明你早就洞悉了兀鷹的謀劃,繼而將計就計,引誘兀鷹入局。兀鷹雖然陰狠卻從未想過會被身邊的人出賣,對不對,班西?」
班西身體猛地一僵,不自覺瞅了瞅血肉模糊、生死未卜的兀鷹,厲色道:「哼,怪只怪兀鷹自不量力,妄想篡奪大長老之位。我乃古窅教聖徒,怎可跟他狼狽為奸?所以我早暗中稟明瞭大長老。」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由頭,好一張吃裡爬外的嘴臉,實實在在的不要臉!」胖道士厭惡地吐了口口水,班西拿著鷹剪悄無聲息地靠近兀巖一夥。
雲眼胸口的卜石晃盪,他忙不迭道:「兀鷹的陰謀我絲毫不知情,我是無辜的,大長老。」兀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是無辜的,但你也是第一個擁護兀鷹上位的人,我的祭從。」
雲眼搖頭擺手,卻無法辯解。
「諸位少安毋躁,我的話還未說完。」黎斯望著兀巖,「在刑天城綁走並毆打胖道士的也是你吧,你擔心胖道士去了祭宴會識破鳳凰膽的陰謀,於是你安排人對付胖道士不想讓他及時趕到十方殿。以你的判斷,少了胖道士別人是認不出鳳凰膽的,只可惜我恰巧有一個老朋友,幾十年來最大的嗜好就是研究死人和研究怎麼樣可以讓人死,他對於毒藥的詮釋可謂已到大師級。他無聊時也總跟我念叨各種毒藥,我耳濡目染也就略略懂點,偏偏鳳凰膽就在這略懂的一點範圍之內。」黎斯的老朋友正是被稱為大世第一仵作的古怪老頭——老死頭。
「其實識破你假死之後,我跟米塔去過古族祖墓想確認中毒者的身份,但在祖墓中只找到了一副空棺槨,替死者的遺體早不翼而飛了。這也是你早籌劃好的吧,把替死者處理掉。」黎斯滴水不漏地道出了兀巖的詭局。
兀巖面上不動聲色,內心早已跌宕起伏:「你揭穿兀鷹時已讓我刮目相看,不曾想你還洞悉了更多的人和事,我的局也騙不了你。由此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你真切地讓我也開了一次眼界。」
黎斯一笑:「慚愧,慚愧,既然大長老的好奇心我滿足了,不如你也來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你想知道什麼?」兀巖聲如墜石,壓抑沉重。
黎斯視線從已死聖女身上轉到了兀巖皺紋縱橫的臉頰上:「你已是古窅教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大長老,為什麼還要做這些事?為什麼對兀鷹母子那般冷漠?為什麼非要殺死聖女?你究竟想得到什麼?給我一個答案。」
「答案,很簡單。」兀巖扔掉黑氅,緩緩脫掉了上衣,露出脊樑。天啊,兀巖脊樑上橫突豎支著十幾根白骨,瘮人白骨猶如兀巖生長出的白色手腳,早成為他活著的一部分。米塔捂著嘴巴驚呼,黎斯和胖道士等人也瞪大了眼珠子,遊槐悄然閉目。黎斯驚詫道:「你、你也是異徒?」
「是。」兀巖語氣冰寒,「不過我沒有完全轉化成異徒,當年蠻誇為了救我,從祖廟中偷來了三大禁術之一的‘十方毒物’,從萬千毒物中尋出了一種可讓人脫胎換骨的毒藥來抑制我的畸形。雖然最終畸形停在了萌芽形態,我的智慧和意識也並未受影響,但毒物恐怖的副作用讓我每隔一個月就飽嘗噬骨爆筋的痛楚,整個人在生不能死不得之間苦苦徘徊,轉眼就是整整七十年。我在地獄裡生活了七十年,如今燈盡油枯後等待我的又是另外一個泥犁獄,我不甘心,所以我要重活一次!」
「我的蠻誇曾告訴我,十方山長生不老擁有神蹟的古窅教聖女秘密守護著一樣寶物,沒人知道這樣寶物是什麼,更不曾有人見過,歷代古窅教大長老口口相傳寶物就藏在聖地冰宮內。我殺聖女就是為了進入宮殿,得到寶物。我篤定寶物可以令人重生不死,這也是聖女不死的根源。」兀巖一口氣道出了隱藏心底多年的辛酸秘密,不由得心懷悵然。
「聖女,寶物。」黎斯喃喃自語,此刻晶亮而寒冷刺骨的冰面下真藏著一樣讓聖女守護了幾百年的寶物?如果真的有,那麼寶物究竟會是什麼?黎斯也難免按捺不住好奇,心蕩神搖。
兀巖瞬間捕捉到每個人流露出的貪婪之情,森然一笑:「至於為何對兀鷹母子冷淡,這裡面或許有件事你還不瞭解。」
黎斯等候著兀巖將要說的話。兀巖瞟了瞟生死未卜的兀鷹,渾濁瞳子爆發出一抹凌厲:「這件事就是異徒是無法生育的,我也不例外。所以兀鷹和兀炅並非我的親子,他倆的生父是……你的蠻誇。」兀巖面孔移向米塔。
米塔耳畔嗡鳴,心中五味雜陳:「你騙人,你騙人!」
「我沒騙你,這也是你蠻誇必死的原因。」兀巖緩緩道。米塔幡然回神:「難道蠻誇的死……是你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