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沒關係。」明華裳毫不留情抹殺了明華章的功勞,眉飛色舞誇讚任遙,「方才我看的都要嚇死了,任姐姐你真厲害,騎馬打球一點都不比男人差……不對,你比許多男人強多了,你搶球的時候可比江陵跑得快多了,簡直是我們女子的驕傲!」
「嘿。」江陵沒好氣提醒了她一句,「誇歸誇,別亂踩我行吧?我那是戰術。」
前鋒和後衛扮演的角色自然不一樣,明華裳懂,但這不重要,她依然一股腦讚美任遙。任遙不太習慣明華裳這樣過於熱情直白的表達,心裡有些尷尬,但眉眼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是啊,她做到了。他們贏了比賽,是魏王的人先挑事,她何必壓在心裡?
這時候招財也捧著許多冰飲來了,明華裳忙招呼招財往這邊走,一一給他們派發飲子:「雖然裁判沒說勝負,但在我心裡你們就是贏家!我以烏梅汁代酒,敬你們一杯!」
一杯烏梅汁放在尋常不值錢,但他們剛剛打完馬球,正渴的時候有人送來又酸又涼的飲子,堪比久旱逢甘霖,瞌睡了有人遞枕頭。明華裳又長得甜美,眼睛帶笑,話裡話外十分周全,哪怕邵王、臨淄王不放心宮外的飲食,也不由接下了。
等將白隊這邊都送完後,明華裳特意交代招財:「招財,備上銀針,給魏王那邊的人也送去。」
「啊?」招財正沾沾自喜她們娘子這些錢花得值,聽到這話十分詫異,「他們隊那麼兇,剛才打球時故意為難人,為什麼要給他們送?」
連招財一個丫鬟都能看出來魏王居心不良,明華裳看不出來嗎?明華裳沒表態,淡淡說:「別人如何行動是他們的事,我們如何做人是我們的事。送過去吧,記得臉上帶笑,話要說得好聽,遞給他們之前先當眾用銀針試毒。」
招財應下,抱著東西走了。謝濟川牽著馬站在場地邊緣,對明華章說:「二妹妹嘴甜心硬,處事周全,滴水不漏,可比你會做人多了。」
明華章冷冷瞥了他一眼,謝濟川聳聳肩,示意手中的冰飲,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剛收了她的東西,不好意思不說她的好話。」
明華章看著謝濟川手裡的飲子礙眼,轉身朝另一邊走去。謝濟川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問:「景瞻,你替人強出頭時,有沒有想過後果?」
魏王睚眥必報,心狠手辣,得罪了他是什麼好事嗎?
明華章身體頓了頓,隨即大步朝前走去:「我只是順心而為,做我應做之事,至於後果,交由天定。」
謝濟川輕笑了聲,也不知道是諷還是贊。他慢悠悠綴在後面,突然咦了一聲,說:「那不是蘇行止嗎?他什麼時候和二妹妹那麼熟了?」
明華章霍得回頭,果真看到蘇行止和明華裳站在一起,明華裳半仰著頭,眼睛專注凝望著蘇行止,滿面都是笑容。
咔嚓一聲,明華章手中的竹筒不堪重負,裂出一條細細的縫,裡面的烏梅汁滴滴答答滲出來,從明華章的手掌蜿蜒流過,乍一看宛如鮮血。
明華裳這邊,她讓招財將烏梅飲子送過去後,沒多久蘇行止親自過來道謝了。
蘇行止原本就不想摻和皇室內鬥,因明華章牽連不得不參與。他雖然和魏王一隊,但全程基本沒出力,就綴在最後擺樣子。他看清楚魏王隊屢次對明華章等人下黑手,心裡本就過意不去,事後明華裳還送來解暑飲子,蘇行止再也受不了內心的譴責,便主動過來解釋。
明華裳正想和蘇行止交好,兩人一個有愧一個有心,談得十分融洽。可惜有內侍過來傳話,明華裳意猶未盡地停下,對蘇行止笑道:「陛下有召,狀元先去面聖吧。我和蘇姐姐也十分投緣,改日,我設宴請二位做客,二位可一定要賞臉。」
蘇行止心裡吃了一驚,明華裳什麼時候和蘇雨霽這麼熟了?蘇行止將信將疑跟著內侍去見女皇,明華裳含笑目送他們走遠,等看不到後她轉身,輕輕咦了一聲。
她記得剛才二兄就在這裡,怎麼不見了?今日打球的人估計女皇都會召見一遍,他離開明華裳不奇怪,但他走的時候,怎麼都不和她說一聲呢?
任遙是最後一個被內侍帶走的,她步入側殿,率先看到一扇巨幅屏風,後面似乎有人影晃動。任遙沒有抬頭看,在門口肅穆地行叩拜禮:「臣女平南侯府任遙,叩見陛下。」
過了片刻,屏風後走來一位輕裘緩帶、環佩叮噹的女子,她親手扶起任遙,笑道:「任娘子請起。你今日巾幗不讓鬚眉,大大給女子爭了氣,陛下很是欣賞。娘子裡面請。」
任遙認出來這就是被稱為巾幗宰相的上官婉兒,整個人都彷彿踩在雲中,十分不真實。她被拉到屏風後,看到了一位錦衣華服、面容冷肅的老婦人,任遙意識到這是誰,慌忙下拜:「臣參見陛下。」
「免禮吧。」女皇淡淡抬手,說,「賜座。」
任遙戰戰兢兢坐下,渾身繃得僵硬。女皇察覺她緊張,還讓人給她上茶。
女皇說話時自然隨和,絲毫沒有凌人之氣,彷彿一個寬容睿智的祖母,一點都看不出來這是一個近乎把夫家屠盡、製造了十年酷吏黑暗統治的皇帝。女皇問:「聽三郎說,是你主動自薦,幫三郎他們打球。他還說,你是今年的武狀元?」
任遙沒想到臨淄王竟然還在女皇面前提起了她,十分誠惶誠恐:「是臣女,讓陛下見笑了。」
女皇淡淡應了聲,說:「敢自薦是本事,有什麼可笑的?你既然是武狀元,為何朕沒聽說過你?」
任遙猶豫片刻,覺得兵部那些人敢做,就不能怪她說,遂道:「兵部侍郎覺得女子應當相夫教子,臣一介女流做武狀元,實在不成體統。所以,並不曾給臣授官,陛下自然不知。」
上官婉兒這時候抬頭,無聲望了任遙一眼。女皇臉色沒有變化,淡道:「女子考武舉本就有許多為難,你還能奪得武狀元,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為何要報武舉?」
任遙捏緊拳心,她知道面聖要謹慎,每一句話都要三思,可是她努力多年的目標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女皇一句話,任家的爵位就能解決。任遙根本無法控制,說:「臣女想要像父親那樣征戰疆場,上陣殺敵,繼承平南侯府的門楣。」
女皇的眉毛細微地動了動,笑了:「倒是個有志向的。行了,你先出去吧,授官的事,等過幾日會有人安排。」
任遙很想問問繼承侯府到底行不行,女皇都能登基,為什麼女子不能封侯?但任遙看著女皇平淡的臉,到底沒敢問出來,行拜禮後默默離開。
任遙走後,上官婉兒覷著女皇臉色,笑道:「這位任小娘子倒是個有勇氣的。平南侯任老夫人已請命好幾次,陛下,您看是否要見?」
女皇喜怒不行於色,輕輕抬手,上官婉兒立刻上前,扶著女皇起身。女皇道:「朕累了,回宮吧。」
上官婉兒不敢再問任家的事,趕緊低頭應諾:「是。」
是夜,烏雲蔽月,星光黯淡。魏王府,魏王聽完屬下的稟報後,陰沉沉冷笑一聲:「倒是本王小瞧了他們,一個個的,都敢和本王作對了。」
宮裡傳來的訊息,女皇曾私下召臨淄王、邵王覲見,說了什麼沒人知曉,可是,聽內侍的意思,女皇心情不甚好。
今日魏王當眾鬥狠,雖然沒直接對邵王動手,但對邵王那邊的人可沒手軟。可能就是因為這件事,讓女皇對魏王不喜了。
魏王實在想不通幾個普通人,哪裡值得姑母大動肝火?明華章、任遙等人的家世確實可圈可點,但放眼京城有的是,即便明華章這個進士第二,等明年又能再考一批,實在沒什麼特殊。姑母為何僅因為他對這些人動手,就對他生氣了?
屬下問:「魏王,接下來該怎麼辦?」
魏王想不通女皇動怒的原因,但太歲頭上不要動土,避避風頭總是沒錯的。魏王說:「姑母心情不好,這段時間還是低調些吧,勿惹姑母的眼。」
但這只是最蠢的辦法,進攻才永遠是最好的防守。魏王迫切想挽回女皇的好感,問:「讓你盯著的人,怎麼樣了?」
「卑職一直派人小心跟著,目前沒發現她和外人聯絡。」
魏王對此並不意外,說:「繼續盯著,不要放過任何風吹草動。另外,再派一隊人,去盯著明家那對龍鳳胎。」
屬下不明白,問道:「殿下,為何要盯著他們?」
魏王冷冷朝他掃了一眼,屬下慌忙低頭:「卑職失禮,請殿下恕罪。」
魏王臉色不善,緩慢把玩著一柄玉如意,陰森道:「明華章……先前在飛紅山莊的時候,就是他搗亂,害本王功虧一簣,讓廬陵王那個蠢貨做了太子。本王早就覺得他礙眼了,他今日還敢頂撞本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屬下試著問:「殿下,那要不要……」
「不急。」魏王說,「他不過一個微不足道的公府之子,連官職都沒有,還不值得本王親自出手。現在,本王有更著急對付的人。」
「殿下是指……」
魏王捏著玉如意,面上浮現出諱莫如深的表情。前段時間有人投奔他,魏王這才知道,姑母竟然養了支叫玄梟衛的私兵。其中,一個叫「雙璧」的人屢立大功,找回衛檀的設計圖,促成遷都,就是他做的。
魏王一想到有人藏在暗處盯著他,就覺得渾身難受,寢食難安。他不由想起前幾次,明明一切安排妥當,卻在最後關頭出錯的計謀。莫非,那些就出自玄梟衛之手?
魏王不敢細想,但雙璧這個人無論如何不能留,魏王說道:「你先退下,本王要好好想想,如何釣雙璧出來,然後將他捕殺。」
他說著低頭,看向手中美麗但脆弱的玉,緩緩說道:「這個行動要絕對保密,就叫,玉碎計劃吧。」
雙璧雙璧,再美好的名字,說白了,不也是塊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