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裳對此不好評價,她頓了頓,輕聲問:「夫人,可否允我去見見她們?」
明華裳進入程思月生前的院落,一排丫鬟跪在石板上,這麼冷的天氣,她們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凍得瑟瑟發抖,有些都已經暈過去了。
丫鬟們見到有人進來,抖得越發厲害,以為夫人要發賣她們。明華裳暗暗嘆氣,說:「你們不用緊張,我奉京兆府少尹所託,來和你們問問話。」
明華裳在屋裡緩慢踱步,仔細檢視程思月的用具。一個丫鬟模樣的人站在牆邊,她渾身打擺,站都站不穩,卻還戰戰兢兢給明華裳行禮:「奴婢給大人請安。」
明華裳嘆道:「不用叫我大人,我只是隨便問問。三娘子生前喜歡在這裡寫字嗎?」
丫鬟聽到「生前」兩個字,面容悽苦,點頭道:「是。」
「昨日她為什麼要打發你們出去?」
丫鬟同樣茫然:「奴婢也不知,三娘子以前也常常關起門練字,奴婢只以為和往常一樣,並不知娘子會溜走。若奴婢知道三娘子要出門,絕對不敢隱瞞夫人。」
類似的事明華裳也幹過,她知道這種事只要當事人願意,丫鬟就算三頭六臂也看不住。明華裳問:「你們可知她為何出門?」
丫鬟搖頭,顯然是怕明華裳遷怒,眼神瑟縮無措。明華裳換了個問法,又道:「這幾天,她可有什麼異樣?」
「異樣?」丫鬟茫然思索了良久,遲疑說,「前天娘子去花園裡走了一趟,回來後便很高興,一晚上都在試衣服。若說其他的,似乎就沒了。」
試衣服?明華裳彷彿感覺到什麼,問:「三娘子今年多大,可曾定親?」
「娘子今年十六虛,親事尚未說定。」
「她有心儀的郎君嗎?」
丫鬟面露難色,道:「明娘子,我們三娘子是最溫吞聽話的性子,不會私定終身的。」
明華裳知道這種事大家族都很避諱,她沒再執著這個話題,找補道:「我就是隨便問問。那她有關係要好,近期來往很頻繁的朋友嗎?」
丫鬟還是搖頭:「三娘子性子溫柔乖巧,手帕交雖有,但也僅限於宴會上說說話,私底下沒多少來往,遠不如和大郎君親近。」
明華裳捕捉到一個新名字:「大郎君是……」
「是三娘子的嫡親兄長,如今在國子監求學。」
明華裳正要詳細問程府大郎的情況,突然外面傳來敲門聲:「明娘子,少尹來了。」
二兄來了?明華裳忙推門出去,她開門時,看到樹梢上一隻鴿子展翅飛走。明華裳心中奇怪,程思月養鳥嗎?似乎沒在她屋裡看到鳥食。
但明華章已等在門外,明華裳轉瞬就拋開這個念頭,快步朝他奔去:「二兄!」
明華章負手站在院門外,寒意蕭索,他像是天地間唯一的亮色。明華章拉住她手腕,邊走邊道:「我們要走了,我這就送你回府。」
明華裳驚訝:「你們要去哪裡?」
「國子監。」明華章簡單扼要說,「剛才成國公派人把程大郎君從國子監內叫回來,我們這才得知,昨日程思月去了國子監。程大郎說他是中午散課時看到程思月的,他明明僱人將她送回府,不知為何她卻中途失蹤了。現在我們要去國子監問話,無暇照顧你,我先送你回去。」
明華裳一聽,立刻道:「這麼重要的線索,還磨蹭什麼,你趕緊去忙國子監那邊,我自己帶著招財他們回去就行。」
「不行。」明華章斷然否決,「程三娘子就是在回家中途失蹤的,現在兇徒還沒找到,你讓我如何放心?我親自送你回去。」
程思月死前去了國子監,可以說這是接手案件以來最重大的收穫,說不定兇手就在國子監內。京兆尹、成國公都盯著,如果明華章在這種關頭不奔赴現場,反而忙著送妹妹回家,那他之前付出的努力就白費了,更甚者會影響他的官名,被御史彈劾。
兩人誰都不肯讓步,對峙了片刻後,明華裳想出一個折中的法子:「二兄,不如這樣,你去國子監,我就留在成國公府,陪夫人聊聊天,順便打聽程思月的事。等你忙完了,來成國公府接我怎麼樣?」
明華章一怔,皺眉道:「你從前和程家不算熟,留你一個人在程府……」
「沒事。」明華裳豪氣沖天地揮手,「人和人都是處熟的,待一會就認識了。」
明華章無言以對,再一次對明華裳的社交能力感到恐怖。他嘆氣道:「那好吧。要叨擾成國公府這麼久,太麻煩人家了,你隨我去國公夫人那邊,和夫人說一聲。」
成國公夫人沒想到那位年輕俊朗的少尹走了沒多久,竟然又回來了。這次他身邊帶著妹妹,鄭重給她行晚輩禮:「夫人,我要去國子監問話,無法照顧舍妹,有勞夫人幫我照看她一會,等那邊事了,我立刻來接她。有勞夫人了。」
成國公夫人有些驚訝,成國公府這麼多丫鬟僕婦,照看一個娘子不過順手的事,但明華章如此鄭重地來說,可謂給足了禮數。
成國公夫人目露讚許,早就聽聞明家這一代出了個好苗子,如今看來,鎮國公確實把兒子教養的很好。難怪他多年不再續娶,一心一意撲在獨子上。
這樣芝蘭玉樹、踏實沉穩,遇強權不畏威,遇小節不失禮的郎君,確實值得傾全族之力培養,至於有沒有其他兒子,根本不重要了。
明華章的年紀和她的孫子一般大,成國公夫人越看越滿意,說道:「你一心一意幫三娘查案,是老身該感謝你才是。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孫女成天抱怨悶,正好二娘子來了,讓她們姑娘家說說話。你放心去吧,有老身看顧二娘子,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明華章這就放心了,再次行禮說:「多謝夫人。晚輩還有一事,懇請夫人在我來之前,無論如何不要讓她出門,即便她自己提出回家也不行。」
成國公夫人心中瞭然,長安接二連三鬧出命案,如今府裡有小娘子的人家都人心惶惶,明華裳的年紀和程思月差不多大,難怪明華章放心不下。
對外不卑不亢寸步不讓,對家裡人卻能細心相待,這種郎君實在太罕見了。他們府上的大郎是出名的疼妹妹,可是昨日看到妹妹偷跑出來,也不過是僱車送她回去。
當然,這也不能說程大郎不對,畢竟個人前程最重要,他要忙自己的事,怎麼可能對妹妹親力親為?
由此,才越發顯現明華章的可貴。成國公夫人不禁嘆道:「你們兄妹感情真好,聽說你們還是龍鳳胎?難怪。」
明華裳從進門後就安安靜靜當掛件,聽到成國公夫人說龍鳳胎,她心虛,不由用餘光掃了眼明華章。
他斂下眸子,面容平靜到漠然,看不出在想什麼。他再次對成國公夫人道謝,轉身對明華裳說:「等我來接你。」
明華裳乖巧點頭,他最後看了明華裳一眼,就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他走後,成國公夫人讚道:「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他說得少,做得多,便是很多大男人都比不上他有擔當。他當真只有十六歲嗎?」
明華裳與有榮焉,低眸輕輕笑了:「當然。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可惜再好也是別人家的郎君,程家如今死了女娘,沒法靠說親來下注,成國公夫人十分遺憾,道:「明娘子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不必拘束。老身派人去鎮國公府通傳一聲,這個關口,別讓你家中長輩誤會。」
其實明華裳出門的時候給家裡留了信,她見到明華章時,明華章立刻就派人回府,告知明華裳和他在一起,鎮國公府並不會不知她的去向。但這終究是成國公夫人的好意,明華裳沒有推辭,笑著道謝。
明華裳笑起來又甜又糯,像陽光曬到人心裡,極大撫慰了成國公夫人喪孫女之痛。明華裳陪成國公夫人說了會話,又依次去找世子夫人、程思月的姐妹,甚至還有內宅僕婦。她充分發揮自己長得美笑得甜的優勢,才一下午的工夫,就和程家上下打成一片,完美融入,幾乎能拎包住下了。
就連招財看了的不得不感嘆,幸虧她們家娘子懶,要不然,全長安都是她魚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