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能是笑話呢?」明華裳道,「這明明是喜事。在場上的都是郡主和世子的長輩,他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介懷這件事。」
永泰郡主低著頭微笑,有了孩子做話題,永泰郡主不再那麼尷尬。她難得在京中見到明華裳這樣的人,善解人意,觀察入微,卻並不讓人覺得有壓力。永泰郡主心生,好奇地問:「你是……」
明華裳大方方道:「小女明華裳,來自鎮國公府,家中行二,郡主喚我二就行。」
永泰娘郡主,點了點頭,有些遲疑道:「我聽人提過你的名字,你不是……」
明華裳本以為永泰郡主主要說她是龍鳳胎,她都已經準備好了說「確實,我有一個兄長了」,沒成想永泰郡主下一句道:「你不是在京兆府幫忙嗎?」破案?」
明華裳意外的樣子,笑著應道是:「是。都傳到郡主這裡了,真是慚愧。」永泰郡主
看著她不卑不亢、坦蕩大方的模樣,心中微妙複雜。
性情纖細敏感,不愛交際,能傳到她耳朵裡的話,其實沒什麼好事。
勳貴圈的夫人小姐們最近梳起經常明華裳,表面上稱讚明華裳膽子大,敢去京兆府走動,私底下卻在嘲笑鎮國公夫人走得早,沒人教養女兒,好好讓一個嫡出娘子成日往外跑,拋頭露面像什麼樣的子,可見府裡還是不能沒有主母,鎮國公應當早點娶個繼室雲……
這些風涼話都吹到了永泰郡主耳邊,可見蘇格蘭之廣,明華裳作為附件,不應當一點風聲都沒有聽見。為流言所困。永泰郡主更好奇了,問:「京兆府全是男人,你去那裡,你家裡長輩不會說你嗎?」
明華裳不好直接說長輩的壞話,委婉道:「奶奶和嬸母確實會擔心我。」
永泰郡主瞪大了眼睛:「那你還去嗎?」
明華裳無憂無慮,理所應當道:「因為我喜歡呀。」
永泰郡主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個答案,愣了良久,才慢慢道:「喜歡?」
「是啊。」明華裳說起自己喜歡的事,眼睛變亮,笑道,「我就吃不了了苦,琴學不會,女紅也練不好。以前我沒什麼想法,就覺得待在自己的世界裡,舒舒服服老死也挺大的。突然有一天,我突然我無法老死了,就在想剩下下一次裡我一定要做點什麼,才不枉來世間走一趟。恰巧我兄長去了京兆府,我看到卷宗上那些受害人慘慘的死狀,心想這世上有多少人拼盡全力想活著,卻總有些人不尊重生命,肆意剝奪別人的。不過,我人生實在氣不過,便下定決心,一定要慢慢親手將這些人找出來,就做到了現在。」
永郡泰主聽著
這是在她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體驗。她活著也完全困難,但和明華裳不同,明華裳意識到生命轉瞬即逝後選擇主動出擊,勇敢去做喜歡的事,而永泰郡主卻蜷縮起來,不思不想,不追不念,糊糊塗塗的,日子也過下去了。
她怕她有了期待後,好事就不會發生了。不如什麼都不做,就不會難受了。
永泰郡主此時回想,才發現在她的生命中,從沒有因為喜歡而去做某件事,而是在某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後,努力去喜歡他。
紀羨是如此,武延基也是如此。在房州時,紀羨很喜歡她,大家都說女人嫁給愛你的男人會過得好,永泰郡主就嫁了。後來女皇拆散了他們,讓她轉嫁武延基。武延基也是一個不錯的男人,永泰郡主覺得過日子和誰不是過,便努力忘掉紀羨,去喜歡武延基。
於是他們有了孩子,她的人生似乎終於平穩起來,可以一眼望到終點。
無波無瀾、瑣碎平常的終點。
永泰郡主怔松許久,她看著面前的明華裳,忽然很嚮往這種人生。永泰郡主問:「若你成婚後,有了夫婿、公婆,說不定還有孩子,你還能花這麼多時間在外面嗎?你丈夫不喜歡怎麼辦?」
「他若不喜歡,那他就不會成為我的丈夫。」明華裳說,「我僥倖受上天眷顧,得以生在富貴之家,長至今日衣食無憂,無災無病。我已經享受過富貴,實在沒什麼可執著的,餘生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愛自己喜歡的人。無論他貧困潦倒還是權勢潑天,無論他朝不保夕還是平步青雲,我都願意和他共同面對。」
明華裳說這些話時,眼珠堅定明亮,永泰郡主一眼就知道:「你有了心儀之人?」
明華裳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是。」
說起喜歡的人,少女臉頰微紅,眼神清亮,看著就讓人忍不住微笑。永泰郡主輕輕笑著,眼眶莫名湧上一陣澀意。
雖然她貴為郡主,她卻很羨慕明華裳。她永遠無法這麼自由熱烈地喜歡一個人,永遠沒有這麼大的勇氣,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事情。
她甚至沒有追求二字。她的人生,只有苟且。
明華裳一時沒收住說多了,突然發現永泰郡主神態不對。她嚇了一跳,忙問:「郡主,您怎麼了?」
永泰郡主憋回淚意,笑著搖搖頭,又恢復世人所期待的溫柔嫻靜的皇家郡主模樣,道:「沒什麼,被風沙迷了眼睛。我出來的夠久了,恐怕母親會找不到人,我先回去了。」
明華裳哪敢讓一個孕婦自己走,趕緊說:「我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陪郡主回去。」
明華裳扶著永泰郡主,慢慢走在悠長婉轉的廊廡上。前方傳來急促有力的腳步聲,來人轉過迴廊,看到她們,忙大步走上來:「仙蕙,你怎麼在這裡?」
「魏王世子。」明華裳給來人行禮,順勢退到一邊。武延基握住永泰郡主的胳膊,永泰郡主柔聲道:「我嫌裡面悶,出來走走,剛才多虧明二娘子陪我說話。」
武延基這時候才看嚮明華裳,他對明華裳微微頷首,就算打過招呼了,隨後環著永泰郡主,說:「還沒變過天來,你當心受寒。邵王有些醉了,要回東宮休息,我將你也送回去吧。」
永泰郡主下意識要拒絕:「這是姑母的宴會,我怎麼能提前離場?」
「你如今有孕在身,凡事要以你為先。我和父親說一聲,今日陪你回東宮,就不回王府了。」
明華裳有意落在後面,聽著他們夫妻兩人喁喁私語,漸漸聽不到了。
永泰郡主在流放圈禁中長大,從不敢提要求,生怕自己給別人添麻煩,而武延基卻相反,他生在烈火烹油的魏王府,父親是最受女皇器重、甚至有可能繼承皇位的魏王,習慣了事事自己為先。在他的勸說下,永泰郡主漸漸安了心,眉宇間的擔憂放下,終於能離開這個酒氣哄哄的地方,回家裡養胎了。
明華裳望著前面相攜離開的年輕夫妻,無聲嘆了一聲。女皇強點鴛鴦譜,倒意外點對了一對。永泰郡主溫柔沉靜卻過於小心翼翼,總是忍不住順著別人,武延基不善言辭但內心強硬,他們兩人在一起,雖不是青梅竹馬,其實也能過得幸福。
明華裳衷心祝福他們,永泰郡主流離半生後,終於能落地生根,雲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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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王李重潤在宴會上喝多了酒,要提前離席。二張兄弟和魏王等人自然不放人,但太平公主看了眼侄兒的臉色,終究還是送他回去了。
既然邵王要走了,車上無所謂再帶一個,武延基陪著永泰郡主一起離場。
太平公主府就建在太極宮旁,地處長安最繁華的地段,沒一會就到東宮了。李重潤回宮後,立刻吩咐人煮醒酒湯,永泰郡主看到兄長難受的模樣,心疼道:「阿兄,你怎麼喝了這麼多酒?你也是,怎麼不攔著阿兄?」
武延基被妻子遷怒,十分無辜,喊冤道:「何須我攔,邵王是東宮郡王,他不想喝,還有誰敢灌他的酒?但二張兄弟非要鬧著讓邵王喝,我能有什麼辦法。」
提起二張兄弟,三人都靜了靜。作為純正的龍子皇孫,他們實在很難對侍奉在年邁祖母身邊,靠著皮相頤指氣使、興風作浪,甚至想和他們平起平坐的玩意有好感。
李重潤喝了酒,氣性上頭,罵道:「祖母也真是,阿父、相王叔才是她的兒子,她不要子孫侍奉,反而整日和那兩兄弟待在一起,對他們言聽計從。兩個吹拉彈唱的伎人,祖母竟給他們封了國公,聽宮人說,他們還遊說祖母,想要封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祖母一世要強,老了竟被兩個蠢物擺弄於鼓掌,簡直有辱李家列祖列宗。」
如果放在平時,李重潤不會說這種話。畢竟現在女皇才是名義上的皇帝,她年事已高,糊塗不了幾年了。二張兄弟就算再得寵,還能囂張幾時?忍一忍就算了。
但今夜酒精作祟,被二張兄弟呼來喝去的屈辱感就尤其難忍。李重潤心想他是高宗皇帝的孫子,正宗的皇族,憑什麼要對兩個以色侍人的男伎忍氣吞聲?身邊都是自己人,邵王毫不遮掩,積壓多時的不滿盡數倒出。
武延基雖然是魏王的嫡長子,但對父親的行徑很看不慣,尤其不喜父親和二張兄弟來往。他也說道:「他們兩人在煙花柳巷長大,從小學的是如何伺候人,哪配談朝堂大事?陛下卻任由這兩人對朝事指手畫腳,甚至插手官員罷免,實在失策。」
男人對靠色得到財位的男人的敵意,遠遠比女人尖銳多了。他們兩人越說越激動,雖然周圍都是信得過的人,但畢竟在宮裡,永泰郡主怕惹出事端,圓場道:「行了,這終究是祖母的事,既然祖母喜歡,就由她去吧。我們作為子孫,只管做好自己便是。」
李重潤和武延基臉色都很不屑,看起來並沒有聽進去。永泰郡主也拿丈夫和兄長沒辦法,她見醒酒湯還沒來,就問:「醒酒湯還沒好嗎?我去廚房看看。」
李重潤道:「這些事交給婢女做就行,哪用你親自去?快回來歇著吧。」
「沒事。我又不是紙糊的,走這兩步不妨事。」永泰郡主說著走到門口,推門看到外面的人,驚訝道,「二弟?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進來?」
太子的庶出二子李重福站在門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說:「我也剛來,怕耽誤了長兄和長姐談興。長姐這是要去哪兒?」
「我去催催醒酒湯。阿兄一喝酒就頭痛,現在不解酒,明日他又該難受了。」
李重福看了眼屋裡的李重潤、武延基,很識趣地說道:「這種事何須勞煩長姐,我去就行,長姐安心養胎就是。」
李重潤、武延基聽到李重福的話都理所應當,他們兩人都是家裡嫡長子,早習慣了眾星捧月,庶子替他們跑腿再天經地義不過。永泰郡主確實怕走多了驚動胎氣,便沒有堅持,對李重福抿唇笑了笑:「那就有勞二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