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的活幹完了,孩子迫不及待用舌頭舔冰酥上的糖漿。他好奇地問:「你帶著這麼多人在做什麼?剛剛我去昭國坊找你,你不在了,問了好多人才知道京兆府來這裡了。」
辦案細節不能和外人說,明華章言簡意賅道:「我們在找人。」
「找什麼人?」
明華章沒有因為物件是個小孩子就敷衍,從袖中拿出畫像,說:「我們要找好幾個人。乞丐,一個穿斗篷的男子,和一個孤僻古怪、深居簡出的男子。你認得他們嗎?」
這話明華章不過是例行詢問,他並沒有指望一個十歲小孩能幫助他。沒想到孩子看了會畫像,指向其中一人:「我認得他。」
明華章微驚,這麼巧,他隨便找了個跑腿孩子,對方正好認識幫兇手傳話的小乞丐?但轉念一想也合理,差不多的年紀,同在長安裡跑腿,這群孩子彼此認識也不意外。
明華章問:「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好久沒見過他了。」孩子用力挖了一大塊冰酥,說,「我試著找找。」
「好。」明華章拿出京兆府的令牌,想了想又換成玉佩,遞到孩子手裡說,「你若是打聽到訊息,立刻拿著這塊玉去鎮國公府,告訴門房要找明華章。他們會找地方安置你,你安心待著,我會讓他們給你準備冰酥的。」
孩子一聽還有免費的冰酥吃,毫不猶豫答應了。等孩子走後,衙役走過來:「少尹,怎麼了?」
明華章緩慢搖頭,說:「沒事,一個小賭。繼續查人吧。」
今日明華章的運氣似乎格外好,申時,又一個他早早安排但沒指望有迴音的訊息傳來了。報信的官差說鄠縣縣令給他寄信,明華章撕開,發現是鄠縣縣令邀功,說在他們縣的戶薄裡找到了宋柏巖父母的名字。
買賣租賃房屋都要在當地縣衙登記名字,明華章給周邊郡縣發去公函後,鄠縣縣丞閒暇時翻找,竟還真翻到了此人。只是公文繁瑣,這份信到現在才送到明華章手裡。
這實在是一個意外之喜,明華章問:「這封信有誰看過?」
「還沒有。」官差說,「官驛送來許多信函,屬下整理時看到有少尹的,就直接幫少尹拿來了。」
明華章放了心,他手裡捏著信函,望向麻木問話的衙役,只猶豫了兩息,就拿定了主意:「你們按之前的安排繼續搜查,我要出去一趟。明日我應當回不來,勞煩你們幫我告假,如果京兆尹問起,就說我有些私事處理。」
·
長壽坊。
江陵剛喝了一杯五香飲,實在吃不下冰酥了。他忍不住抱怨:「明華章怎麼回事,突然給我送五香飲,早知道你要請吃冰酥,我就不喝他的了。」
明華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請你吃東西,你不領情就算了,還埋怨人家。下次別吃。」
江陵莫名其妙討了一頓罵,委屈地看向任遙,任遙如實道:「叫你多嘴,活該。」
江陵閉嘴,惡狠狠舀冰酥吃。長壽坊距離西市只有一坊之隔,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任遙看著人群,不無憂慮:「今日已經過半,滿打滿算我們只剩下一天半的時間。我們不去約定好的坊區,而回來翻已經找過一遍的地方,是不是太冒險了?」
明華裳想了會,搖頭:「以我對兇手的瞭解,他住在西市周邊的可能性更大。我們的最終目標是找兇手,而不是搜城,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可能性更大的地方找呢?」
任遙一想也是,她道:「這裡之前是京兆府負責的地方,羽林軍沒來過,我也不清楚情況。我們找個人帶路吧。」
衙役在大街小巷裡緊張地搜捕兇手,城東張宅裡,卻是截然不同的悠閒。
咔嚓一聲,刺耳的碎瓷聲刺破了寂靜,張昌宗怒氣衝衝地站起來:「你此話當真?」
「是真的。」李重福說,「鄴國公,我聽得真切,邵王從太平殿下的宴會回來後,和永泰夫妻說了很多您的壞話。聽他們的話音,邵王和魏王世子對陛下也頗有微詞,似乎覺得陛下給您太多權力了。他們還說……」
張昌宗冷聲呵問:「他們還說了什麼?」
李重福低下頭,說:「他們還說,您和恆國公學的是伺候人之技,非治國之策,不該插手政務。」
砰地一聲,張昌宗憤怒地將桌案上的瓜果銀盤掃到地上,櫻桃滾得到處都是。張易之淡淡掃了弟弟一眼,道:「六郎,聽琴需靜,你太急了。」
張昌宗冷笑:「有人指著鼻子罵你我,我可沒這閒心聽琴。枉我費心費力幫魏王說話,他的兒子卻在背後這般議論我,真是狼心狗肺。」
張易之眸色沉下來,掃了李重福一眼,說道:「多謝平恩王報信,外人攻訐我們兄弟,唯有平恩王會為我們說句公道話,真是不知該如何感謝平恩王。」
李重福說道:「這是我應做之事,恆國公、鄴國公不必客氣。我為嫡母不喜,離宮太久恐會招致責罰。我先行告退,來日再來給國公請安。」
張易之端著謙謙君子的笑意,頷首道:「平恩王慢走。今日時間緊,來不及和韻娘說話,還請平恩王代我向韻娘說一聲。」
韻娘是李重福的正妃,也是二張兄弟的外甥女,李重福今日來張宅,就是打著王妃回家探親的名義。李重福應是,轉身離開。
李重福走後,張易之才沉下臉來,呵斥道:「六郎,還當著平恩王的面,你怎麼說起和魏王的事?」
張昌宗嗤笑一聲,不屑道:「不過一個庶子,生母不受寵,太子也不在意他,諒他也不敢說出去。」
「那也畢竟是太子的兒子。」張易之不贊同道,「六郎,如今可不比我們最得寵的時候,你再不改改口無遮攔的毛病,遲早要害死我們。」
張昌宗冷笑:「何需以後,現在,就有人看不慣我們,想收回我們的權力了。女皇還沒死呢,就有人敢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若是這次不立威,以後那些人不知道要怎麼欺負我們呢。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張昌宗還大權在握,無論女皇健朗還是病重,活著還是死了,張家都不會倒。」
張易之很瞭解弟弟,一聽就意識到他有想法了。張易之皺眉問:「你想做什麼?」
「無非是投桃報李,將他們的話告訴陛下而已。」張昌宗眯眼,一腳踩上紅豔飽滿的櫻桃,慢慢碾碎,「呵,我倒要看看,他們學的治國之策,究竟比我的伺候人之技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