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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兵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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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韓頡淡淡說,「他都來了,我若不出現,顯得我怕他們。你們仔細注意茶樓周圍的路,尤其注意一個長相很甜美、看起來毫無攻擊力的女子。如果她出現,立刻放訊號彈,關城門。」

「是。」

水沸了一回,李華章加第二遍水的時候,門被人推開了。李華章抬眸瞥了一眼,鎮定自若放下茶瓢:「你來了。水剛沸了第一次,再不來,茶就要老了。」

韓頡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慢條斯理烹茶,道:「雍王好氣度,這種時候,依然有心情喝茶。」

「這是你教我的,不動聲色,言出必行。」李華章翻開兩個茶盞,用帕子墊著茶壺柄,茶水汩汩注入盞中,「請。」

韓頡看著瓷盞中碧綠色的茶湯,沒有動,慢慢道:「我記得,我從未教過言出必行。只有那些迂腐的聖賢書,才會這樣說話。」

「不,你教過。」李華章端起一盞茶,他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地勻稱整齊,按在茶盞上,似乎比瓷器都要名貴。他吹散茶霧,輕輕呷了一口,道:「當年,是你告訴我,不要拿官場那一套對自己的隊友。他們是能幫我殺人的矛,也是關鍵時刻能救我性命的盾,我可以不相信自己的家人,但可以放心將後背交給隊友。你教給我的術雖不同,但究其背後的道,亦是言出必行。」

韓頡聽罷靜了一會,慢慢拿起另一杯茶,端在指尖把玩。他嗅了嗅茶霧,由衷讚道:「好茶。你妹妹素來不耐煩侍弄茶,你卻相反,難得。」

他突然提起明華裳,李華章捏著茶盞的手指猛地縮緊,指節都幾乎泛白。他穩住心緒,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笑了笑,道:「她並非不耐煩,只是懶。若煮好了給她,她還是樂意嘗試的。畢竟,有舒服日子不過,誰願意自找麻煩呢?」

韓頡挑眉笑了笑,點頭道:「此言有理。但如果,你們的舒服日子,卻是別人的麻煩,你說,這麻煩,找還是不找?」

兩人你來我往一語雙關,漸漸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李華章緩緩摩挲茶盞,說:「我們頭頂一樣的天,腳踩一樣的地,便有不同,無非是智者樂山,仁者樂水。何至於到非你即我、不死不休的地步呢?」

韓頡看著他淡淡一笑,輕飄飄道:「大概因為,你姓李,而我只是一介平民。若非則天陛下,我早在十七年前就會凍死街頭。這條命是武家給我續的,我活著一日,就該向武家報一日的恩。」

「武家?」李華章反問,「你效忠的人,究竟是則天陛下,還是武家?如果你報恩的物件是武家,那則天陛下親自下令恢復皇后尊號,與高宗合葬乾陵,算是半個李家人,剩下的武家人中,魏王已死,那你要報效的物件,就是梁王了?」

韓頡嗤笑一聲,雖然他沒說什麼,但看得出來他十分看不上太上皇那兩個扶不上臺面的侄兒,道:「我這人沒什麼道德觀念,只知道有恩要報,有仇必殺。至於什麼家國大義,我是一向不懂的。我不信別人說什麼,我只信我看到了什麼。」

「那你更要聽聽則天陛下的遺詔了。」

李華章放下茶盞,正襟危坐,肅容道,「陛下死前命我給你傳口令,停止一切行動,日後任何調遣,皆聽從虎符號令。」

「虎符?」韓頡眯眼,看著李華章的眼神倏地變了,「你拿到了虎符?」

「是則天陛下傳給我。」李華章知道此刻一定有無數張弓拉滿了,但凡他稍有異動,就會被射成篩子。他無視劍拔弩張的氣氛,依然注視著韓頡,氣定神閒道:「你既然聽令於則天陛下,自然明白陛下這樣做是為了什麼。韓頡,我向你允諾,我之前的話依然作數。只要你放下屠刀,不會有任何人被牽連,每個人都可以開始新的生活。我相信,好好過日子是所有人的期望。家和國,不該成為對立;報恩和道義,也不該對立。」

兩人的談話越來越直白,迴旋餘地也越來越小。韓頡冷笑一聲,袖中的手攥緊了刀柄,隨時準備動手:「這麼說,我竟成了壞人。可是,當時只有你在場,你們李家人最是團結,誰知道是不是你為了讓李家坐穩江山假傳聖旨,甚至,是你殺死了陛下。」

李華章聽到韓頡的回話其實鬆了一口氣。他最擔心的其實是韓頡自己生了反心,如果這樣,無論他說什麼都沒用。但韓頡懷疑的是太上皇的遺詔,那就說明至少現在,韓頡沒有生出自立的念頭。李華章心如平鏡,因為他問心無愧。

李華章說:「則天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若非她自己想通,僅憑我,有能耐在她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全須全尾拿到虎符嗎?她是個帝王,我恨她殺我親族,卻承認她身為帝王的功績,若非如此,我不會去上陽宮侍疾。如今她已經病逝,她願意以大唐皇后的身份下葬,我們這些晚輩也願意保留她的帝號,以帝王之儀供奉她。如今她已身死,她和李家的恩怨也俱煙消雲散,等再過些年,後人說起她,恐怕根本不會在意她是周朝的帝王還是大唐的帝王。因為她和李唐,早已如手心手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可分。」

李華章看似在擺大道理,其實隱晦地點明瞭好幾樁利害。首先,在位李家人都是則天女皇的嫡親血脈,反皇帝,就是反女皇;同樣的道理,皇帝也不可能廢去女皇的帝號,因為這樣一來他自己的皇位也得位不正。

只要後世帝王會繼續供奉則天大聖皇帝,那供奉的到底是周皇還是唐皇,又有什麼區別?再者,女皇生前就已經決定還政於唐,李旦是女皇親自接回來冊為太子的,李華章是女皇親封為雍王的,她被推翻後想政變復國才是不清醒,她真正的政治理念,一直都是傳位李家。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這些話是李華章說出來的。如果李華章沒有去給女皇侍疾,或者侍疾一個月女皇就死了,無論李華章說什麼韓頡都不會聽。但李華章在上陽宮待了六個月,他若真想暗殺女皇,要動手早該動手了,沒必要等六個月;能在一個年老體衰的病人身邊照顧六個月,就算他是裝出來的,也夠了。

韓頡明白,李華章說的話,極有可能真的是女皇臨終前的囑託,別人不好說,李華章的人品他還是相信的。但韓頡作了太久間客,生性多疑,他道:「你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話?把虎符給我,如果虎符是真的,我就信你。」

李華章眸光清凌凌的,斷然拒絕:「不行,虎符乃是玄梟衛的信物,絕不會交到第二人手裡。若你對玄梟衛有二心,偷換了虎符,該如何?」

若明華裳在這裡,定然要被李華章嚇死,因為他身上根本沒有虎符,怎麼還敢如此強硬?

但韓頡反而信了。如果李華章妥協,韓頡定然懷疑他的虎符是怎麼來的。但李華章的神情大義凜然,拒絕得毫不猶豫,若非心裡有底氣,不敢如此強勢,韓頡倒相信虎符是則天皇帝傳給他的了。

李華章見韓頡態度軟化,知道自己這一步險棋走對了。他平靜喝了口茶,內心十分坦蕩。

因為平日聲譽太好,哪怕他在關鍵的幾次都說謊了,仍然沒有一個人懷疑他。

無論是明華裳,還是韓頡。

李華章無辜地嘆了聲。

只要態度談妥了,後面的事情就順理成章。李華章抓住主要脈絡,其他細枝末節都由著韓頡,很快,在兩個當事人的預設下,一場兵變就消弭於無形。

李華章記得和明華裳約定的時間,他見天色變暗,漸漸接近酉時,就提前告辭。他走出去時看到外面埋伏的人,依然面不改色,鎮定自若穿過刀山劍林,撿起自己立在門邊的傘。他彎腰時,埋伏的人以為他要偷襲,不由朝後退步,李華章像察覺不到一樣,撐著傘,頭也不回走入茫茫雨霰中。

眾人看著雨中那道逶迤挺拔的青色背影,俱被李華章的氣度折服。

原來這就是大唐雍王。果然雍容華貴,不同凡響。

李華章姿態從容,在外人看來閒庭信步,實際上他心裡一直琢磨去哪找匹馬來。若就這樣走過去,遲到不說,衣服都要溼了。

雖然他不在意外在,但也不能衣冠不整出現在明華裳面前。他可記得中秋時明華裳喝了酒,意亂情迷中吐露了真話,說最喜歡二兄好看。

第二天她清醒後,找補了一大堆,諸如仰慕李華章才華人品之流,李華章都不怎麼信。

他的妹妹好逸惡勞,最不耐煩動腦子,對枕邊人的審美,也十分膚淺。

李華章想起明華裳,凌厲清明的眼眸不自覺變得柔和。悽悽冷雨中,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李華章執著傘抬頭,看到一襲碧影由遠及近。她看到李華章後立即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華章面前:「你怎麼在這裡?沒事吧?」

李華章看到她衣服上全是雨滴,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將傘移到她身上:「我沒事。你怎麼連件蓑衣都不披?」

明華裳越臨近酉時越焦灼,她實在受不了了,留了一半人接應,帶另一半人回來找李華章,哪有心思穿蓑衣。她見李華章確實沒事,終於能放鬆一直吊在心頭的那口氣:「嚇死我了,幸好你沒事。」

李華章笑著擁住她。其實現在還沒到酉時,就算到了酉時他沒出現,她也不該回來,真正深明大義的做法應當是帶人離開,儲存實力。可是,懷中就是她,誰還會在意大義呢?

愛,本身就是不理智。

明華裳見李華章安安穩穩出現在這裡,就知道他成功了。明華裳沒有問韓頡在哪,挽著李華章的手往外走,抱怨道:「益州好冷啊。我原來以為南方比關內暖和,冬日應當好過,如今才知道下雨的冷可比下雪難熬多了。我們快點回長安吧。」

李華章溫聲應著好,兩人正在說話,忽然一個黑衣人快步朝他們跑來,身上做著玄梟衛打扮。

李華章和明華裳都意識到出事了,兩人停止說話,方才輕鬆愉悅的氛圍蕩然無存。黑衣人停在李華章面前,雙手呈上一封密信,李華章開啟信封,才掃到第一句,臉色就難看起來。

明華裳餘光瞥了眼,見最上面寫著——

「十二月七,太子謀反,逼宮玄武門……」

十二月初七,已經是七日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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