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道:「蘇郎君不要這樣說。你能說出那些話,說明真心為大娘好,我心什慰。大娘說話直,其實都出於好心,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郎君海涵。」
蘇行止心中自嘲,如今,他已經成了明雨霽需要客套的人了嗎?他怎麼可能怪罪雨霽呢?
她在明家過得好,有一個真心愛她的父親,有一對明理寬厚的妹妹妹婿,他該替她高興。正因如此,他越發不能讓鎮國公府、讓雍王出事。
蘇行止下定決心,道:「謝國公寬宏。在下告辭,望大娘子路上保重,平安歸來。」
蘇行止一一給鎮國公、明雨霽行了禮,就恢復下人裝扮,從角門出去了。鎮國公看到明雨霽臉上意外、生氣夾雜著失落,嘆了聲,道:「既然不捨得,為何不和他說?」
說起這個,明雨霽更氣了。她用不在意掩飾著心底的委屈,道:「他都不關心我怎麼走,只讓我路上保重,和他還有什麼好說的?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今夜就得出發,我先走了。」
鎮國公看著快步走遠的大女兒,心裡長嘆。女兒大了,煩惱也多了,像明華裳那樣主動跟著男郎跑的讓人發愁,像明雨霽這樣什麼話都憋在心裡,不願正視感情的,也讓人發愁。
其實,他覺得蘇行止還不錯,為官正直,做事踏實,私底下又十足耐心,任雨霽怎麼發火都不慍不惱,前程也不錯。最重要的是,對雨霽是真心的。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女的事,就讓他們自己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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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華裳聽明雨霽說鎮國公沒事,這才放下心。她看向床上還在發高燒的蘇行止,問:「那蘇兄的傷是怎麼回事?」
明雨霽幽幽嘆了聲,說:「他是為了掩護我,才受的傷。我辭別父親後,立即著手出城。我得知那天夜裡有一輛運糧車要出城,就打暈了一個士兵,換上他的衣服混入押糧隊伍裡。途中我遇到了巡查隊,差點被發現,幸好他們被街上的動靜吸引走,我才有驚無險離開城門。之後我尋了個機會逃走,我原本擔心等暈倒計程車兵醒來後會有追兵,但一路都安安靜靜,我以為是我運氣好,沒被人發現,誰知……」
明雨霽看著蘇行止,心情複雜:「是他跟在我身後,替我解決了追兵。在城門時也是他故意製造動靜,吸引走巡查隊。他在擺脫巡查隊時本來就受了傷,後來還一路掩護我,傷勢越來越重。要不是我察覺有人跟蹤,殺了個回馬槍,他不知道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蘇行止隱約聽到明雨霽的聲音,硬是從高燒中醒來,掙扎著起身:「這是我自己決定的,和你沒關係……」
明雨霽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別動,你的傷口剛包紮過,不能再撕裂了。」
眾人忙了一通,好容易把蘇行止安置好。李華章十分過意不去,道:「怪我,拖累你們至此。要不是我,你們何必冒著生命危險來商州,蘇行止也不至於傷成這樣。」
明雨霽拿溼帕子給蘇行止降溫,淡淡瞟了李華章一眼,道:「別給自己貼金,我是為了二孃來的,和你沒關係。你要是真過意不去,穩定好商州局勢,別讓父親擔心才是真的。」
明華裳握住明雨霽的手,柔聲道:「姐姐你別急,蘇兄不會有事的,商州也不會有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二兄,姐姐話說得比較衝,但她也是好意。」
李華章當然不會介意,道:「我明白。」
認識一個人不能看他說了什麼,而要看他做了什麼。就憑明雨霽冒著生命危險千里送信的情誼,李華章就不會在意明雨霽的口是心非。
謝濟川冷眼看著明華裳在幾人之間穿針引線,調合轉圜,很快明雨霽和李華章都被哄得服服帖帖。謝濟川心中暗歎,他早就知道明華裳會說話,今日作為局外人,才直觀感受到明華裳處事技巧之高超。
乍一看明華裳是他們之中最平庸的人,然而,就是因為和她相處沒有壓力,每個人都願意和她說心裡話,每個人也都覺得自己和明華裳的感情更好一點,不知不覺,她就成了團隊中最沒存在感,卻最離不開的人。
韓頡說得不錯,明華裳才是最好的玄梟衛,不聲不響間,所有人都已為她所用。
明華
裳等蘇行止的傷情平穩後,移步外間,仔細詢問起鎮國公府的事情。她得知國公府除了行動不自由,其餘一切都好,委實長長鬆了口氣。之後她才問起京城局勢,雖然謝濟川已經說過一遍,但蒐集情報總不嫌多。
明雨霽說長安各勢力的動向,和謝濟川的差不多,詳略側重不同而已。不過,明華裳卻注意到一點:「你說,萬騎官兵似乎並不服韋家人?」
「是啊。」明雨霽說,「我出城時偽裝成押糧士兵,和他們走了一段路,無意聽到許多內情。他們對韋家人意見頗多,韋元等人都是空降到萬騎營的,這些人吃住不在兵營,沒有從軍經歷,卻處處擺長官的譜,想讓士兵如臂使指,士兵做不到他們就命人打。不止是底下的小兵,連中層士官都苦不堪言。」
韋皇后一昧照搬則天皇帝的經歷,顯然不明白,並不是將大將軍換成自己人,這隻軍隊就為她所用了。
明華裳突然想到則天皇帝曾漫不經心說,學她者生,似她者死。當時不覺得什麼,如今回想,才覺膽戰心驚。
現在這些事情,是不是她早就預料到了?她身體死了,靈魂卻依然籠罩在大唐上空,無形影響著政局變幻。
明華裳嘆了口氣,打起精神說:「長安鞭長莫及,我們現在先想想近的。譙王沒收到封家的回信,遲早都會猜到我們識破了他的意圖,商州之圍近在咫尺。我們要怎麼辦?」
明雨霽來之前就知道,明華裳和李華章不會拋下一城百姓自己走的。她壓根也沒有勸明華裳,直接問:「商州有多少兵力?」
李華章聲音冷靜清晰,道:「兩千府兵。除去空餉、老弱病殘、兵籍流失,能上戰場的不到一千,而這些人久疏訓練,實際戰鬥力還要再打折扣。」
明雨霽皺了皺眉,只能指望援兵:「還有任遙,她帶來多少人?」
謝濟川輕嗤一聲,說:「五百,我很確定。」
任遙帶的兵是天子親軍,訓練良好,裝備齊全,各個都是精英。明雨霽猜到援兵數量不會很多,但這也太少了。
明雨霽沉默了,片刻後問:「那均州有多少人呢?」
這是明華裳的業務範疇,她道:「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謝濟川毫不猶豫:「壞的。」
「好的。好訊息是不止商州武備廢弛,均州府兵同樣鬆懈得厲害。但壞訊息是,譙王來了均州後知道韋皇后不會放過他,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聯絡各節度使,如今,劍南節度使已投靠譙王,會從楚州調兩萬大軍,助譙王奪回皇位。」
這下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謝濟川笑了聲,點頭道:「不錯,只要每個士兵都能以一敵二十,商州就能勝利了。」
明雨霽試著想辦法:「緊急從周圍調兵呢?」
明華裳搖頭:「我們也想過,但府兵疲敝,精兵都掌握在節度使手中,而距離我們最近的,就是劍南節度使。」
兵力懸殊,朝廷不會派援兵,近處也沒有能救火的水,看起來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爭。明雨霽心情沉重,已經在想刺殺譙王和劍南節度使的成功率有多大了。這時候,李華章突然開口:「我有一個計劃,或許只需要幾個人,就能從內部瓦解這場造反。」
謝濟川挑眉,十分懷疑:「莫非你想靠區區幾個玄梟衛,打贏兩萬大軍?」
李華章不急不燥,眉宇間自信、沉著又從容:「無論士兵有多少,做決策的始終只有幾個人。如果能利用情報,讓他們做出錯誤的判斷,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