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園香邀請我的。她說準備坐新幹線去,而且手裡有高階旅館的優惠券。二十八號是週二,是我們店固定的休息日,於是我週一請了假,這樣正好兩天一夜。」
「島內小姐在旅行途中有什麼異常嗎?比如總是顯得心事重重。」
岡谷真紀歪頭思索,搓了搓手。「確實如此。發愣啊,叫她也不回答啊,這樣的情況出現了好幾次。」說到這裡,她又輕輕擺了擺手,「但園香原本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也談不上異常。」
「您是說她經常如此嗎?」
「她一直都是這樣,一旦進入自己的世界,就會完全沉醉其中。比如畫插畫的時候,或者琢磨插花造型的時候,總會忽略周圍的一切。所以在京都旅行期間,即使她那個樣子,我也沒太在意……」說到這裡,岡谷真紀突然話鋒一轉,「啊,不過,確實也有反常的地方。」
「怎麼了?」
「她很少留意男朋友發來的資訊。」
「這是什麼意思?」
「以前我們兩人相約喝茶的時候,園香的男朋友經常給她發資訊,問她在哪裡、和誰在一起、在做什麼之類的,園香總是第一時間回覆。據說只要回覆稍慢,對方就會大發雷霆。可是在京都,這樣的情況很少,或者說幾乎沒有出現。我很想問她原因,但是難得那麼開心,我就沒敢多嘴。」
「男朋友是指和島內小姐同居的上辻先生吧?上辻亮太先生。」
「是的。」
「您見過他嗎?」
「沒有。我好幾次提出想見他,可園香總是用‘下次有機會再說’搪塞過去。」
「下次有機會再說啊……那你們在京都旅行時拍照了嗎?」
「拍是拍了……」
「能給我幾張嗎?當然,我絕對不會外傳的。」
岡谷真紀從牛仔褲後邊的口袋裡掏出手機,半張著嘴一通操作。「這張怎麼樣?」她將螢幕給薰看。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池塘,兩人衝著鏡頭擺出勝利的手勢。與畢業相簿上的模樣相比,島內園香也成熟了不少,但是她臉蛋嬌小,身材苗條,看起來似乎能輕鬆打扮成十幾歲。
包括這張照片在內,薰的手機收到了三張照片。
岡谷真紀把手機收回口袋。「請問……」她試探般地看著薰,「園香該不會是逃走了吧?」
「逃走了?從誰那裡逃走?」
「啊……」岡谷真紀說著湊上前來,「從她男朋友那裡。」
「什麼意思?」
「園香可能被男朋友暴力相待,也就是遭到了家庭暴力。」
薰身體後仰,盯著岡谷真紀。「您是從她本人那裡聽說的?」
「不,我沒聽她明確說過,但我一直有這種感覺。現在為了防疫,確實常常戴口罩,但是即使是我們一起喝茶的時候,她也總是不摘口罩,而是把吸管從口罩邊緣塞進去。她糊弄我說是因為沒有化妝,但我認為她是為了隱藏瘀痕。她還戴過深色的太陽鏡,我半開玩笑地試探她,問是不是眼睛被打青了,結果她一個勁兒地否定,說‘不是、不是’,反應很不自然。」
岡谷真紀一口氣說了許多,從中能感受到她對朋友的擔心,還有埋藏已久的秘密得以和盤托出的釋然。這番話顯然不是她腦門一熱隨口說出來的。
「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記不太清了,但應該是半年前。有時我們明明約好了要見面,園香卻突然發來資訊說另外有約。我想會不會是受傷太重,實在遮掩不過去了。」
「這樣的情況反覆出現,她終於忍耐不住,逃走了——您是這麼想的吧?」
「是的。」岡谷真紀點了點頭,「京都之行也許正是開端。手機也做了處理……所以男朋友的資訊也沒有了。如今她行蹤不明,也是怕男朋友找到她……不是嗎?」
真是頗有意思的推理。如果上辻亮太還活著,這樣的說法是成立的。岡谷真紀似乎還不知道上辻已經死了,但目前也無須告訴她。
「也許吧。」薰姑且表示贊同,「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島內小姐就沒有和其他人商量過這些事嗎?」
「這個嘛……」岡谷真紀略加思索,「這麼說也許有些奇怪,但我想不出園香有比我更要好的朋友。又或者是我不知道……」
「除了朋友,島內小姐有沒有信任的人,或者說能夠交心的人?比如老師之類的……」說到這裡,薰露出了苦笑,「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再仰慕老師了吧。」
「是啊,老師什麼的確實不太可能。」岡谷真紀也露出笑容,卻又立刻嚴肅起來,「不過她或許跟奈江夫人說過。」
「奈江夫人?」
「奈江夫人跟園香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園香去世的母親十分敬慕她,待她就像生母一樣。園香從小就經常去她家玩,母親去世的時候,她好像也幫了忙。」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您知道她準確的名字嗎?」
「這個嘛……我只聽過奈江夫人這個稱呼。啊,對了,聽說她創作過繪本。」
「繪本?是繪本作家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專業的,但園香說過,奈江夫人在創作繪本。」
「奈江夫人……啊——」
薰回想起在花店打聽到的情況。一個月前,一位七十歲左右的老婦人曾經去店裡找過園香。
「繪本作家奈江夫人……」聽過薰的報告,草薙靠在椅背上,摩挲著下巴,蹺著的二郎腿換了一邊。
「據岡谷說,似乎是在那個人的影響下,島內園香才對繪畫和藝術產生了興趣。」
「也就是說,一個月前,疑似這位繪本作家的老太太去了花店嗎?雖然與案件的關聯尚不明確,但有必要去確認一下。此外,還有一件事,」草薙抬眼看向薰,目光中透著寒意,「這件事也不能放過——島內園香可能遭受了家庭暴力。」
「那隻不過是岡谷的臆測……」
「絕對不能忽略年輕女性的直覺,這一點你比這裡所有的刑警都更清楚吧?而且,瞭解過上辻亮太的品性後,我覺得發生那樣的事也不奇怪。」
「您知道什麼了嗎?」
「知道了不少。」草薙意味深長地說完,轉向在一旁整理資料的部下,「岸谷,把剛才我們說的事告訴內海。」
岸谷開啟記事本走上前來。「我去了ux印象工作室。這家公司是四年前成立的,創始人有三個,其中一個就是上辻。他們曾在培養影視製作人的專科學校學習,是同學,後來又在不同的公司從事影視相關的工作。有一次,三人因機緣重聚,都表示鬱郁不得志,最終決定自己成立公司。」
「經常聽到這種故事。明明是無法獨當一面的毛頭小子,卻自視甚高、自信過頭,不撞個頭破血流,就不會意識到自己幼稚。」草薙撇了撇嘴。
「正如組長所說,三人剛創業似乎就碰壁了。不過,當社長的那個人充分利用了與前公司的聯絡,一點點地開拓出了廣告片製作、遊戲設計等外包業務。公司逐漸過渡到承接大型專案的階段,員工數量也不斷增加,但是……」岸谷抬起頭,聳了聳肩,「上辻似乎對此很不滿,認為這樣與在前公司任職毫無差別,真正想做的事一件也做不了。他主張他們更應該做獨立的策劃,並向投資人推銷。事實上,上辻的確做過院線電影的策劃,併到處奔走,但大型贊助商根本不會把無名的製作公司放在眼裡。即使社長強調追逐夢想是將來的事,眼下正是打基礎的階段,上辻也完全聽不進去,甚至鬧出了新的問題。」
「新的問題?」
「職場霸凌。公司發現上辻在暗地裡欺負年輕員工和兼職人員。有潛力的年輕人接連辭職,社長忍無可忍,便提醒上辻。結果上辻反倒大發雷霆,當場宣佈辭職,而且要求公司支付高額的賠償金,還大鬧了一場。」
「還真是個問題人物啊。」
「社長不住感嘆自己缺乏看人的眼光。上辻在影視製作方面確實有才能,但只要不遂他的意,他就會火冒三丈,總之就是自尊心太強了。」
「原來如此。」薰看向草薙,「所以才說他是有可能對島內園香施以家庭暴力的。」
「沒錯。許多家庭暴力的施暴者自尊心都很強。今天我見到了上辻的父母,也聽到了相同的資訊。」
「什麼?」
「聽說上辻從前就極端自信,也曾經為優秀的成績揚揚得意。所以當年考大學沒有考上第一志願時,他甚至遷怒於父母,這讓他們非常擔心,不知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還曾放出豪言壯語,說不在東京出人頭地就決不回家。」
「這麼看來,對他而言,先從公司辭職,又兩手空空住進女孩家,簡直是死也說不出口的事。」
「而且,他還對那個女孩暴力相向,」岸谷厭惡地搖搖頭,「真是不折不扣的人格缺陷。那個女孩能忍到現在也算是不可思議了。」
「沒錯。如果上辻現在還活著,島內園香的出逃就可以理解了。但是,上辻已經死了,她沒必要再逃,卻還是行蹤不明,理由會是什麼?」
薰明白草薙的意思。「你是說,她與案件有關?」
「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吧?她申報上辻失蹤,是為了混淆警方的視聽;可她最終還是沒把握矇混過關,於是就在警方找到屍體、查明真相之前消失了。」
「可是在上辻死亡的那天,島內園香正在京都旅行,而且還有證人。」
薰刻意沒有使用「不在場證明」這個詞。
草薙咂了咂嘴。「問題就在這裡。」他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