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駛出橫須賀高速口,穿過建在高地上的新居民區後,車沿著蜿蜒的坡道一路向下。不一會兒,車子開過小巧的站前商業街,未作停留。駛過這一地區的主路,也就是國道十六號線後,目標中的公寓就在眼前。
把車停在訪客專用的投幣式停車場後,草薙提著紙袋走向公寓大門。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裡。雪白的建築貌似嶄新,其實已經建成二十年了。
草薙在大門前按響了對講機。
原以為揚聲器中會傳來幾句應答,沒想到自動門立刻開啟了。對方應該已經通過監視器看到了草薙的身影。
穿過寬敞的門廳,乘上電梯,草薙按下十二層的按鈕。他要去的是一二〇五室。
來到十二層,草薙一邊沿走廊前行,一邊確認戶號。一二〇五室似乎位於角落。確認名牌上寫著「湯川晉一郎」後,草薙按響了門鈴。
開鎖的聲音傳來,門開了。
「歡迎來到橫須賀。」湯川學露出淺笑。
「不好意思啊,突然跑過來。」
「不用在意。我在電話裡也說了,我沒什麼事做,也沒人跟我說話,正無聊呢。」
「沒人跟你說話?」草薙留意著屋內,「你父母不是都在嗎?」
「我是說沒有能愉快聊天的人。快進來吧。」
「那就打擾了。啊,對了,趁著沒忘先給你。」草薙從紙袋裡取出一個細長的盒子。
湯川皺起眉頭。「我都說了,不用帶什麼東西來。」
「來朋友父母家裡拜訪,怎麼可能兩手空空?很遺憾不是opusone,不過應該不難喝。」
「只要是紅酒,什麼牌子的都歡迎。那我就不客氣了。」
湯川帶草薙來到了起居室。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爸爸,」湯川喚道,「我的朋友草薙來了。」
老人站起身,走了過來。他頭髮花白,身材矮小,但挺直的身板顯得很年輕,似乎充滿了蓬勃之氣。
湯川回過頭。「這是家父。你應該見過一次,但可能不記得了。」
「不,我記得。我們在你的畢業研究發表會上見過——好久不見。」草薙向白髮老人低頭致意。
「不單單是畢業研究發表會,準確地說,是優秀畢業研究發表會。」湯川晉一郎說著眯起了眼。
「啊,真是抱歉。」
「用不著道歉。沒什麼大不了的。」湯川皺起眉頭。
「不對,」老人不滿地努起嘴,「那可不是徒有形式的畢業研究發表。能站在帝都大學優秀畢業研究發表會講臺上的人可不到十分之一。我也有過同樣的經歷,所以很明白,如果沒有受人矚目的研究內容,是不會得到教授推薦的——」
「知道了,知道了。」湯川不耐煩地重複道,「我很清楚,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草薙有事特意來找我,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稍微離開一會兒?」
話題被打斷,晉一郎一臉不滿,但還是說了聲「是嗎」,點了點頭。「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草薙先生,還請慢慢聊。父子倆一整天在狹窄的房間裡大眼瞪小眼,一點兒樂趣也沒有。」
看到晉一郎走出房間,湯川鬆了口氣。「最近他一直那樣。一年比一年偏執。」
草薙露出苦笑。他這位朋友自己就偏執得厲害。「但是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你父親和你畢業前我見到他時相比沒什麼變化。」
「拜託了,請不要在他面前說這種客套話,他會來勁的。」
草薙和湯川客氣了一番,坐在了沙發上,湯川則走進廚房。在這之前,草薙就已經嗅到了咖啡的香氣。
草薙環顧室內。大玻璃窗外有一個陽臺,可以直接眺望大海。軍港裡停泊著若干艘艦艇。
在能眺望大海的公寓安度晚年——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覺得這實在是種優雅的夕陽生活。但現實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
正如湯川晉一郎所說,帝都大學的優秀畢業研究發表會,只允許畢業研究成果特別優秀的人參與。但和學校相關的人都能去旁聽,因此草薙就和羽毛球社的朋友們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情去了。湯川發表的是「磁齒輪」相關的內容,草薙完全聽不懂,但收穫還是有的。湯川的父母來到了會場,發表會結束後,草薙前去打了招呼。湯川似乎不太情願,但草薙欣喜不已。在那之前,他對湯川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
三十年過去了,那已經是遙遠的往昔。
湯川用托盤託著馬克杯回來了,杯子潔白乾淨。「不用加砂糖或牛奶吧?」
「黑咖啡就行。聞香味應該不是速溶咖啡吧?是覺得我差不多該來了,提前為我煮好了嗎?真是周到啊。」
「只是你剛好在我想喝的時候來了。」
「哦,是嗎?」
見湯川在他父親剛才坐過的位置坐下,草薙拿起馬克杯。
「那你母親怎麼樣?」草薙啜了一口咖啡,問道。
湯川輕輕地吸了口氣。「病情發展緩慢,但確實在惡化。在她身邊忙裡忙外照料的老人就是她的丈夫,可她好像已經不認得了,總是像對待外人一樣不停道謝。但不可思議的是,她還認得此前很少見面的兒子。人類的大腦真是難以理解。」
草薙從湯川平淡的語氣中感受不到嚴峻,但情況應該不容樂觀。
草薙在前一天晚上聯絡了湯川,表示有事想要見他。草薙以為他肯定不是在自己家就是在學校,結果竟是在橫須賀的父母家。而且,他不是偶然去看望雙親,而是要暫住一段時間。
據湯川說,做醫生的父親以退休為契機,和母親一起賣掉了原來的房子,搬到了能眺望大海的公寓安度晚年。可是,自從母親腿部骨折不能行走後,她幾年前就已有徵兆的阿爾茨海默病就開始迅速惡化。父親負責照顧她,但一個人怎麼也忙不過來,因此湯川就過來幫忙了。
「你也住在這裡嗎?」
「沒辦法啊。我在爸爸的書房裡支了張簡易床。」
「真不容易啊。大學的工作怎麼辦?」
「總能有辦法解決。講課和指導學生都能線上完成,而且自從當上教授後,也幾乎沒再親手做過實驗了。」湯川彷彿在敘述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是在草薙眼中,他的表情多少帶著些許落寞。他大概已經做好了離任的心理準備。
「你要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
「這還真難說。我很想說,只要媽媽活著,我就會住在這裡。但誰也不知道期限,只能無限延長得出結論的時刻。爸爸很愛逞強,說獨自一人也能照顧媽媽,但在我看來根本不可能。雖說他以前是醫生,但在護理方面完全是個外行,換紙尿褲也很不熟練。」
「你也會給母親換紙尿褲嗎?」
「當然,我就是為此住在這裡的。」湯川輕描淡寫地答道,似乎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唉……」
這個偏執的物理學家為母親換紙尿褲——簡直難以想象。
「怎麼了?」
「沒什麼……你們沒考慮過請人護理嗎?或者託付給相關機構?」
「我們在需要時也請過人,但爸爸好像從未考慮把媽媽送去那些地方。他似乎不想借他人之手解決這件事。我尊重他的意願。」
「這樣啊,確實是個難題啊。」草薙感覺看到了朋友從未顯露的一面。他以前並不認為湯川會如此重視家人之愛。「這種時候還給你添麻煩,真是過意不去……」
草薙剛說到這裡,湯川就擺了擺手。「要是放在以前,那確實是給我找麻煩。但現在情況不同,我並非因為做研究忙不過來,只是為了照顧媽媽,難以到處走動。每天爸爸要找我幫好幾次忙,不過其他時間都沒有我出場的份兒,我只是待命罷了。從某種意義上說,真是無聊至極的生活。如果有什麼讓人振奮的問題,不用顧慮,說出來就好。」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但我也不知道這對你來說夠不夠振奮。是關於這個的……」草薙從提包中拿出一冊繪本,放到湯川面前。就是那本《形單影隻的小小磁單極子》。
物理學家的眼睛在金邊眼鏡後面睜圓了。他拿過繪本,直勾勾地盯著封面。
「你似乎想到了什麼啊。」
「算是吧。在研究室裡找一找,應該能找到幾年前的贈書。」
「最後一頁印著你的名字。」
湯川翻開最後一頁,確認過自己的著作和名字後,點了點頭,又合上書放回桌面。「這冊繪本怎麼了?」
「目前正在調查的案件疑似與這冊繪本的作者有關。她現在行蹤不明,我們正在找她。」
「這冊繪本的作者?」湯川的視線再次投向繪本,好像在盯著「朝日奈奈」這個名字,「是命案的嫌疑人嗎?」
「這還不知道,但她無疑正和案件的重要相關人一起行動。」
「那個相關人正在逃亡?」
「還不能確定是否在逃亡,但這麼判斷應該沒有不妥。」
湯川皺起了眉頭。「什麼啊,聽起來很複雜。」
「你覺得可疑也是正常的,情況確實有些複雜。」
草薙簡短說明了從發現死者到確定身份,再到死者生前的同居女子行蹤不明一事。不過對於其中重要的部分,他還是儘可能敘述完整,沒有省略。
「我們正在追查的是一個名叫島內園香的女子。而為了找到她,先找到和她同行的繪本作家朝日奈奈會更方便。可是這名作家身上的謎團太多,沒有任何資料能夠推斷出她的蹤跡,就連和她最親近的責任編輯似乎也不太瞭解她的私人生活。我們實在沒有辦法,所以決定哪怕再細微的線索也要抓住,只能先順著與這位繪本作家相關的人事來追蹤。」
「所以你就來找出現在參考書目上的我了啊。這還真是相當細的線索,比蜘蛛絲還細。」
「我以前可是聽你說過,蜘蛛絲意外地很結實呢。而且據編輯藤崎說,你不是和她們郵件交流了好幾次嗎?那對不怎麼和人來往的朝日來說,太稀奇了。」
「我只是回答她的問題。關注磁單極子的人本來就少,更何況還要以它為題材創作繪本給孩子看。一聽到這件事,我就覺得我也不能敷衍了事。」
「那時的郵件還留著嗎?」
「誰知道呢,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不過我應該沒刪除,在舊電腦裡也許能找到。」
「那你能幫我找找嗎?找到了就聯絡我。」
「你想把那些郵件當成偵查資料?事先說好了,那可是私人信件。」
「我不會強迫你給我看。如果有看起來能用到的東西,你就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