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聽起來像是風聲,其實是桌子上的空紙杯倒下後輕輕滾動的聲音。園香的後背猛地一陣發涼。她合上連帽衫,站起身來開啟窗戶。她想要換換氣,但這裡的空氣已讓人感覺到了冬季的來臨。
園香關上玻璃窗,掛好半月鎖。拉上窗簾前,她望向窗外。鬱郁蒼蒼的森林近在眼前,再過一個月,也許就會漸漸被大雪覆蓋。不過這一帶並不偏僻,步行到新幹線車站也用不了五分鐘。
園香坐回沙發,目光重新投向電視。電視里正在重播近二十年前拍攝的懸疑劇,年輕的女主角如今已到了只會出演母親的年齡。園香並不太想看這部電視劇,只是因為沒有其他節目可看了。
從很久以前起,她就對電視失去了興趣。新聞也好,演藝圈爆料也好,體育賽事的結果也好,一切都能從網上獲得。比起綜藝節目主持人吵吵鬧鬧的對話,還是想盡辦法增加點選量的網紅們創作的內容更具吸引力。影視作品也一樣,網劇遠比不停插播廣告的電視劇有趣,價效比也更高。
不過,要想享受這一切,就必須擁有智慧手機這一現代文明的利器。得知不能使用手機時,在社交平臺失聯的不安迅速佔據了園香的內心。關掉手機後,她才發現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離不開手機,而這種依賴程度超乎想象。如果用一句話來描述現在的狀態,那就是「什麼也做不了,也不知該做什麼」。
園香百無聊賴,但也只能看電視。眼下這是她獲取外界資訊的唯一渠道,也是讓她能夠稍稍放鬆的辦法。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開始逃亡生活後,園香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她明白想得再多也沒有用,卻無法停下思緒。
一年前的她是幸福的。那時,她剛開始和上辻亮太一起生活。
她喜歡做好早飯,叫醒仍在睡夢中的男友。他醒來後,會吸著鼻子聞一聞,猜測味噌湯的食材。他總是猜不對,但對她的廚藝讚不絕口。
每到休息日,兩人都會外出購物。在改變房間氛圍這件事上,上辻格外積極,總把「這裡是我們的城堡」掛在嘴邊。
「過去這裡是園香你和母親的城堡,但如今不一樣了。現在,這裡是我們的城堡,所以必須做‘版本升級’。」
買下雙人床後,上辻又換了一套餐桌和餐椅。留下園香與千鶴子無數回憶的矮腳桌也被回收商店運走了,園香心生寂寞,卻也無可奈何。「不能總是被過去絆住腳步。」上辻的話聽起來毫無破綻,園香無法反駁。畢竟上辻那句「我們的城堡」已經足夠讓她欣喜。
巨大的變化突然降臨,上辻從公司辭職了。
「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上辻抱怨道,「社長和同事們的專業意識都太低了。好不容易成立公司,想要幹一番自己喜歡的事業,只不過有點兒碰壁,就向之前的公司低頭求工作,難道都沒有尊嚴嗎?我可受不了跟那樣的傢伙一起工作。」
這不是上辻第一次吐露對公司的不滿。「現在這種情況,我沒法發揮自己的才能。」這樣的話語經常掛在他的嘴邊。但園香還是驚訝不已,她從未想過上辻會真的辭職。
上辻告訴園香,他已經找好了下一份工作。「以前有人邀請我共事。那邊應該能充分發揮我的能力。」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園香暗想,對於有能力的人來說,換工作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是沒過多久,事情就變得奇怪起來。
新工作明明應該已經定下了,上辻卻沒有再提起,也沒有去上班的意思。園香雖然擔心,但推測大概是入職需要很多手續,就沒有多問。然而,一個月快過去了,事情沒有任何進展,她終於忍不住了。
一天晚飯後,園香試著問道:「工作怎麼樣了?」
上辻正要端起茶杯,停了下來,眉毛一動。「什麼意思?」
「你之前提到的那家公司……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哦,」上辻立刻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我拒絕那家公司了。」
「哎?」園香睜大了眼睛,「為什麼?」
上辻皺起眉頭,嗤之以鼻地說道:「我仔細一問,是家無聊的公司。幫超市制作降價商品的推銷短片什麼的,這種活兒外行也能做。雖然也接廣告,但委託方淨是鄉下的電視臺,這種東西沒人會看。我完全被騙了。」
「是嗎……那要怎麼辦?」
「已經不能指望別人了,我要做獨立製作人。」
「獨立製作人?什麼意思?」
「不屬於任何機構,自己做策劃,然後向各處推銷。如果方案被採用,再以製作人的身份參與進去。喬治·盧卡斯就是這樣拍成《星球大戰》的。」
他舉出的作品過於出色,給人不著邊際的感覺。
「那樣沒關係嗎?」
園香脫口而出,上辻立刻皺起眉頭,眼珠一轉,瞪著園香。「沒關係?什麼意思?」
「就是擔心能不能那麼順利……這個社會沒有那麼簡單,不會只讓人做自己喜歡的事。」
話音剛落,上辻的表情就變了。他嘴角扭曲,眼睛上挑,猛地伸出右手掐住了園香的下巴。巨大的力量讓園香疼痛不已。
「社會沒有那麼簡單?還真是高高在上啊。你以為我是誰?你知道我之前做了多少工作嗎?明明對這個行業一無所知,說什麼大話!」
「好疼啊……」
「要是想讓我放手,就趕緊道歉!你侮辱了我,快賠不是!」
「對不起……」園香呻吟般說道。上辻終於放開了手。
園香撫摩著疼痛的下巴,輕聲說:「我沒有侮辱你,只是擔心……」
上辻的右手再次伸了過來,這次拽住的是頭髮。
「啊——」園香發出慘叫。
「我都說了那就是侮辱!你還不明白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說了。」
上辻像是把園香扔出去一樣,鬆開了她的頭髮。
園香動彈不得,大腦中一片空白。
沉默了片刻後,上辻說道:「對不起。我啊……哪怕全世界都與我為敵,只要園香你還站在我這一邊,我就會鬥志昂揚,有信心繼續戰鬥下去。換句話說,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能力。聽到你這樣質疑我,我怎麼可能不傷心?」
這番像是從牙齒裡擠出的話聽起來情真意切,動搖著園香的心。他說得或許沒有錯,如果自己都不相信他,他還能怎麼辦呢?
「是啊……」園香喃喃道,「如果真的相信亮太你的才能,就不應該擔心。的確是我不好,對不起。」
「你明白就好。」上辻的目光柔和起來,「不被信任的感覺是最傷人的。」
「我相信你。我不會再說奇怪的話了,我保證。」
不知為什麼,在園香的認識和記憶中,她把這件事歸咎於自己。
奈江夫人——松永奈江來公寓拜訪園香,是在這件事發生後不久。她時常給園香發郵件詢問近況,園香每次都回復說一切安好,不用擔心。不過,園香隱瞞了她與上辻同居的事,因為她料想奈江夫人一定會不悅。奈江夫人過去就常對千鶴子說:「一定要多留心園香交往的物件,那孩子太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當奈江沒打招呼就前來拜訪時,園香驚慌不已。聽到對講機裡傳出的門鈴聲,她隨口應了一聲「來了」,沒想到竟聽到了奈江的聲音。過度的驚訝讓她手中正在洗的平底鍋掉到了地上。
她不可能假裝不在家,只好開啟門。這天上辻外出了。
一看到園香,奈江的雙眼亮了起來。「不好意思啊,我正好到這附近,就臨時起意想來看看你。我想你大概去上班了,但又隱隱覺得也許能見到你。我的預感很準吧?」奈江笑了。她這天似乎沒怎麼化妝,鼻樑上架著眼鏡。
「您可以提前聯絡我一下的。」
「我是想如果你不在就算了,反正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奈江說著掃了一眼屋內,園香眼看著她的表情蒙上了陰雲,「要是你不方便,我現在就回去。」
「沒有那回事。」
「那我就打擾了,可以嗎?」
「嗯。」園香無法拒絕,招呼奈江進了屋。
兩人在餐桌旁相對而坐。這張桌子是以前沒有的。
奈江的視線投向裡屋。有一間屋子的拉門緊閉著,那是上辻使用的房間。
「他是什麼樣的人?」奈江語氣輕快地問,「好像有人和你一起住。」她顯然已經看出與園香同住的是個男人。
「原本是花店的客人,因為工作需要,找我商量花藝的事……」
園香說明了兩人交往的經過。她想盡量說得模糊一些,但又不擅長簡化,到頭來連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最後還講出了上辻辭去工作、轉為自由職業的現狀。
奈江始終帶著笑容傾聽,但她並沒有認可。這從她的視線中就能明白。
「你很喜歡那個人嗎?」
聽完園香的講述,奈江問道。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園香眨了好幾次眼睛。
「喜歡啊。為什麼這麼問?」
「唔……」奈江歪過頭,沉吟一聲,「聽了你的話,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換個說法吧——你覺得現在的生活真的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