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截了當的提問嚇了園香一跳。她這樣狼狽,或許正因為奈江抓住了問題的核心——這是她自己從未考慮過的。
不過,園香還是拼命保持平靜,答道:「我很幸福,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真的嗎?那我問一句,你覺得幸福是什麼?無論將來怎樣,只要當下快樂,就是幸福的——你是這麼想的嗎?」
「不是的,我也在認真考慮將來的事。」
「那他呢?他也在考慮嗎?你敢肯定嗎?」
「我敢肯定啊,他也在考慮……」回答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園香察覺到體溫正在上升。
「怎麼考慮的?比如打算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有搬家的計劃嗎?這麼說可能有些不妥,但這裡可不是能終生定居的地方。他是怎麼考慮你們兩人的事的?雖然結婚不是一切,但應該規劃好你們的未來……你覺得呢?」
「……他說他會認真對待的。」園香低著頭回答。
「怎樣認真對待呢?他真的有在工作嗎?我雖然不太瞭解,但影視相關的自由職業應該不太容易做,馬馬虎虎可不行。他最近都在做什麼,有跟你講過嗎?應該沒有吧?」
奈江的話像來勢洶洶的驟雨,把園香全身打了個遍。園香無從反駁,只能低頭不語。
不過,她不想就此承認。一旦承認,就等於全盤否定了迄今為止的生活。她想要相信,在千鶴子去世後,她是自食其力生活下來的。
一連串的逼問後,園香吐出了這樣的話語:「不要管我了。」
「你說什麼?」
園香抬起臉。「我說您不要管我了。我有我的考慮,當然也考慮過將來的事。我相信他,只要跟著他就一定會順利。所以,請您不要再對我指手畫腳,不要再管我了。我和媽媽不一樣。奈江夫人——奈江女士您也許就像媽媽的母親一樣,但對我來說,您只是個外人。」
園香生平第一次用這麼強硬的語氣責備別人;而且她明白,最後一句話對奈江最有效果。果然,奈江立刻悲傷地沉默下來。
尷尬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流淌。園香不禁重新梳理起思緒:對一直照顧自己的奈江如此爆發,的確還是太欠考慮了。她慌張起來,想要找些挽回場面的話。
就在這時,門開啟了。
當然不是外人,上辻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看到屋內有一個陌生的老婦人,上辻十分驚訝,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隨後,他彷彿在說「這是誰」,將責問般的尖銳視線投向園香。
「這是松……松永奈江女士。」園香介紹道,「我跟你提起過吧?從前她對我去世的媽媽照顧有加。」
園香確實說過。
「哦。」上辻露出了肯定的表情。
「今天突然來訪的。」
「這樣啊。」上辻的表情緩和下來,脫下鞋子,「我從園香那裡聽說過,她們母女得到過您很多幫助。園香還說,能像如今這樣幸福地生活,追根溯源的話,也是託您的福——是吧?」
園香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但是她必須配合。「嗯。」她點點頭。
「哎,還那麼說過嗎?」奈江頗有深意地望向園香。
「請容我推測一下:您今天來,是為了檢查園香有沒有在好好生活吧?」上辻面帶笑容,語氣中夾雜著玩笑的成分。
「怎麼會呢?不是那樣的。我正好到附近來,就順便過來看看。」奈江苦笑著站起身,「抱歉打擾你們了。園香,下次再見吧。」
園香默默地點了點頭。
奈江走到屋外,啪嗒一聲關上門。外面隱約傳來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你點什麼頭啊?」在那聲音消失的瞬間,上辻大吼起來,一腳踹倒了奈江剛才坐的椅子。
「哎?什麼?」
「她說下次再見,你怎麼還能像個笨蛋一樣點頭呢?怎麼就不知道說一句‘別再來了’?」
「啊……」園香大腦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上辻為何發怒。
「還有,在那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就隨便讓她進來?這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是突然來的……」
「把她趕走不就好了?就說你在忙,理由要多少有多少。為什麼不把她趕走?」
「對不起,我完全沒想到。而且,她一直很照顧我……」
「是照顧你的母親,對吧?照顧的不是你吧?現在她還在照顧你嗎?給了你哪怕一分錢嗎?幫你什麼了嗎?說啊!」
「唔……沒有。」
「對吧?那就趕緊斷了關係,今後絕對不要讓她進來,在外面也別見面,電話就拉進黑名單。明白了嗎?」
「亮太,你就那麼討厭奈江……討厭那個人嗎?」
「當然討厭啊。大概她也討厭我,想讓你和我分手吧?怎麼樣,我說中了嗎?」
園香一驚,上辻說得沒錯。見面的瞬間就能洞察到如此地步,或許上辻生來就有一眼辨別敵我的能力。
「她問我將來要怎麼辦,」園香低語,「問你有沒有好好為我考慮。」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你考慮了。」
「是嗎,那個老太婆怎麼說?」
「她問了工作的事。」
「工作?」
「問你真的在工作嗎,還問我知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麼……」
「那你又是怎麼回答的?」
園香沉默了。她剛才就無法回答,現在當然也答不出來。
咣!衝擊過後回過神來,園香發現自己已經倒在地板上。右臉傳來火辣辣的腫脹感,她知道自己被打了。疼痛是在被打之後襲來的。
「為什麼答不出來?哪怕一句‘他做了很多’都說不出口嗎?今天我也是和別人商量工作才出去的。為什麼答不出來?喂!為什麼啊?」
上辻抓住園香的雙肩,猛烈地搖晃。園香的脖子被晃得咔咔作響,她幾乎要嘔吐出來。
「我不知道……」她勉強擠出一句。
「不知道?不知道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能好好回答。但是不答不行,對吧?對不起……」
淚水湧出眼眶,順著臉頰向下流淌。為什麼要哭呢?這個疑問從心頭掠過,但園香努力不去思考。
上辻死死盯著她的臉,隨後猛地抱緊了她。「只有這點你不要忘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守護我們兩人的生活。為此我隨時隨地都在思考該怎麼做才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更為你著想的人了,一個都沒有。不要相信其他人。」
「我明白……謝謝你。」
臉上捱了一拳,卻還要向對方道謝。明明很奇怪,此時的園香卻根本察覺不到了。
以這天為界線,一切都變了。
此前,上辻就經常對園香指手畫腳,但在這天之後,干涉更甚一層。除了去工作,他嚴禁園香隨意外出。園香即使被允許離家,也不能擅自去計劃外的地方。
上辻還不願意讓園香和其他人見面。即使是去見高中的好友岡谷真紀,上辻也頻繁給她傳送資訊,詢問她什麼時候回家。一回家,上辻就不依不饒地打聽她們做了什麼,聊了哪些話題。最後他又問:「和過去的朋友見面有什麼開心的嗎?」園香一回答「換換心情」,上辻便說「你是說和我在一起覺得窒息嗎」,繼而拳腳相加。隨著束縛越來越緊,上辻的暴力行為也越來越頻繁。
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不正常的,園香卻一度將之解釋為上辻愛的表現。那究竟是錯覺,還是自我催眠,園香至今都說不清楚。
身後傳來咔嗒一聲,園香回過神來。回頭一看,奈江正拉著大行李箱,從隔壁房間走出來。
「要外出嗎?」園香問道。
奈江點了點頭。「要轉移了。」
「轉移?」
「我們要離開這裡。園香你也趕緊收拾東西吧,一個小時內就出發。」
奈江的語氣從容不迫,但明顯是為了不讓園香緊張。
園香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她無法預想接下來將會怎樣,但是決心已定。她將摒棄一切多餘的疑慮,只按照奈江的指示行動,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