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目送最後一位客人乘上電梯,電梯門關閉後,秀美瞟了一眼手錶。快到午夜一點了,閉店時間雖然是零點,但拖到一點已是家常便飯。
將後面的事情交給樓層管理員後,秀美在休息室迅速收拾完畢,來到店外。搭乘電梯時,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今晚將會發生什麼,她完全無法預測。但她對好事毫無期待,如果會發生什麼,也只可能是壞事,或是被告知發生了壞事。無論如何,但願能有辦法應對。
來到樓外,秀美邁開步子。已經是夜裡一點多了,就算不去專門的計程車停靠處,也能打到空車。但目的地實在太近,沒必要去打車。
離開中央大街,就看到了那家店。還沒出來的時候,秀美已經用手機檢視了店鋪位置,所以找起來並不費勁。店鋪位於一棟小樓的地下一層。
走下狹窄的樓梯,開啟店門。店內微暗,吧檯後面站著一名調酒師。「歡迎光臨。」他低聲招呼。
秀美環視店內,相約碰面的人就在角落的小桌旁。
不,「相約碰面」這個說法或許並不準確。
秀美走上前,對方將目光從手機螢幕前抬起。
「讓您久等了。」秀美說道。
「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了。」
露出微笑的,是幾個小時前草薙介紹的大學教授湯川。
「那怎麼可能?畢竟您給了我如此充滿深意的名片。」秀美在對面坐下,把從提包裡拿出的名片放在桌上。那是湯川的名片,空白處寫了這樣的內容:
閉店後,我在十字弓酒吧(銀座二丁目)等您。
服務生走了過來,詢問秀美要喝什麼。
秀美看向湯川。他面前細長的大玻璃杯裡盛著淡琥珀色的液體,細密的氣泡在其中躍動。
「您喝的是什麼?」
「這個嗎?兌了蘇打水的阿貝威士忌。」
「那我也喝一樣的。」
「好的。」服務生說完就離開了。
秀美再次拿過那張名片。「您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不是在店裡的時候吧?我覺得您應該沒有時間寫這些。」
「您很敏銳。我是事先寫好的,根據您的回答,我也有可能不會拿出來。」
「回答?您是指什麼?」
「當然是店名的由來。如果您的話更有說服力,我今晚或許就會放過您。」
「沒有說服力嗎?」
「‘發誓’的英語是‘makeavow’,到這裡都很好。但我無法接受‘vow’後面加上‘m’的說明,實在有些牽強。」
「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那就是我的靈光一現。」秀美把名片收回包內。
服務生為秀美端來了大玻璃杯。「我不客氣了。」秀美說著喝了一口,煙燻般的香氣從喉嚨直衝鼻腔。
「千葉有一所叫朝影園的兒童福利院,您知道吧?」
「朝影園……」秀美聲音澀滯,露出疑惑的樣子,「這個嘛,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所福利院半年前發生了怪事。有個自稱受警方委託的人找到那裡,詢問福利院官網使用的人像是否得到了本人許可。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回答是的,那人便指定了其中一張照片,表示要向照片中的人確認,要求立刻和此人取得聯絡。工作人員按照要求聯絡到了照片中的人,並將電話交給了那名調查員。事情就是這樣,但奇怪的是,警方並沒有做過這種調查。也就是說,那名調查員是個冒牌貨。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您問我我也……」秀美輕輕聳了聳肩。她曾經充滿自信,認為不會表露出內心的動搖,但眼下卻無法平靜。「我完全不明白,您到底想說什麼啊?」
「那麼,聽到接下來這件事,我想您應該會有點兒興趣。調查員指定的那張照片上的人,就是島內園香小姐。是她上小學時拍的。」
「園香?」秀美皺起眉頭,露出疑惑的樣子,「怎麼回事?」
湯川拿起桌上的手機,一通操作後,將螢幕轉向秀美。「就是這張照片。」
秀美湊近螢幕。那是她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照片,但她仍然做出驚訝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看到。
「真的是園香啊。哎,果然從小就很可愛呢。」
「當時,園香小姐的母親在那所福利院工作,於是她也參加了那裡舉辦的聖誕節活動。這張照片就是那時拍的。」湯川把手機放回原位,「那麼,那個人冒充受警方委託的調查員,目的又是什麼?整理一下事情經過,可以發現那人切實獲得了兩項資訊:一是照片中的少女叫島內園香,二是她的聯絡方式。也就是說,那人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調查那張聖誕節活動照片上的少女。這麼一想,就能解釋得通了。就瞭解到的情況來看,那人的手法極為巧妙,畢竟福利院的工作人員至今都沒有懷疑。可以說,那人既有堪比演員的演技,又有足夠的膽量。普通人能做到這些嗎?怎麼想都不是外行可以輕易辦到的。我的推理如下:那人是專業人士,工作就是應委託人的要求,調查特定人物的身份。也就是所謂的私人偵探。」
「偵探?哎呀,話題突然變得有趣起來了呢,簡直就像電視劇一樣。」秀美擺出笑容,努力睜大雙眼,「大學教授果然很擅長講故事。」
「如果那人是偵探,那麼問題就在於誰是委託人。」湯川對秀美的打岔無動於衷,只是淡淡地繼續說道,「兒童福利院的官網上有張聖誕節活動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十歲左右的可愛少女。某人在網站上發現了這張照片,並想要了解少女的身份。那麼,所謂的某人又是誰呢?」
「聽起來不像是正常人啊。」秀美說道,「會做這種事的人,肯定是精神變態。對幼女感興趣的男人迷上了偶然在網上看到的女孩,想方設法去查對方的身份……如今這個世道,這種事不是不可能。」
「您說得很有道理。不過這次並非如此。仔細看照片就會發現,聖誕樹上裝飾著表示年份的數字。只要看到那些數字,就能明白活動是在十多年前舉辦的。對幼女感興趣的男人迷戀的是照片中的少女,而少女如今早已長大成人。那名偵探的委託人明知照片拍攝的年代,卻仍然想要獲知少女的身份,這實在不像是精神變態者。那麼,委託人調查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嘛,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湯川教授,您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說實話,我有些——不,我非常困惑。」
湯川再次操作手機,將螢幕轉向秀美。園香的身影,不,是她胸前抱著的玩偶被放大了。秀美感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
「對於那個人來說,拍照時間是十年前也好,二十年前也好,都不重要。人會隨著歲月流逝發生變化,玩偶卻不會。那個人關注的不是少女,而是少女懷中的玩偶。」
「這個玩偶怎麼了?」秀美臉頰僵硬,聲音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去朝影園詢問過,得知這是園香小姐非常珍視的玩偶,每次去玩時總會帶在身邊。不過這玩偶原本不是園香小姐的,而是她母親傳給她的。這位母親名叫千鶴子,在朝影園長大,從小沒有親人。照片中園香小姐抱在懷裡的,就是千鶴子女士一直珍藏的手工玩偶。那麼,委託偵探前去調查的人為什麼會關注這個玩偶?我是這樣推理的:這個玩偶,正是委託人自己做的——」
秀美沒有回答,盯著空中。
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世界彷彿靜止了一般。如果真是如此,那該有多好。萬事萬物就這樣一動不動,永遠保持現狀。
但是冷靜看透一切的學者並不允許。
「偵探訪問朝影園後不久,園香小姐的生活就發生了變化,一名女子開始接近她。這名女子跟警部草薙說,她想僱用園香小姐到她的俱樂部工作。但事實真是這樣嗎?我認為理由完全不同。」
「您認為是什麼理由?」秀美問道。事到如今,最優選項應該是確認眼前這個人究竟看穿到了什麼程度。
「因為她想知道,園香小姐是從誰手裡得到玩偶的,而原本的主人又身在何處、過著怎樣的生活。根岸女士——」湯川語氣溫和地喚道,隨後指向手機螢幕,「請如實回答,這個玩偶是您做的吧?」
秀美望著湯川端正的臉龐。不可思議的是,此時的她正逐漸冷靜下來。「您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