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木微微側著頭。「一年去幾次吧。」
「您最近什麼時候去過東京?」
「什麼時候啊……記得是大約三個月前。」
「如果能告知確切的日期,那就太感謝了。」
倉木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五代問:「為什麼?」
「對不起,這是我們的規定。」五代低頭致歉,「相關人員都要這樣確認,請您理解。」
「說是相關人員,只是打了個電話而已……」
「對不起。」五代重複了一遍。
「請稍等。」倉木嘆了口氣,拿起旁邊的手機。那不是智慧手機。他神情專注地操作著什麼,五代卻不禁懷疑:他該不會是在爭取時間,思考如何糊弄東京來的刑警吧?
「是八月十六日。」倉木看著手機螢幕回答,「和兒子往來的資訊還在,十六日去住了一晚,第二天回來。因為盂蘭盆節的時候兒子也不回來,我就去看他了。每年都是這樣。」
「您去東京的話,就住在令郎家?」
「是的。兒子還是單身,不需要有什麼顧慮。」
「方便的話,能告訴我令郎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嗎?」
聽了五代的話,倉木微微垂下眼睛,又眨了眨,顯得很猶豫,但還是說道:「他叫和真。平和的和,真實的真。上班的公司是——」倉木說出了一家大型廣告代理商的名字,又看著手機報出了電話號碼。五代都快速記了下來。
「您去東京一般都會做些什麼?有常去的地方嗎?」
「那要依具體時間而定。如果有隻在東京才能看到的東西,我就去逛逛。好幾年前,我登上過東京晴空塔,但也就是高罷了,沒覺得怎麼樣。」
「神社和寺院呢?很多人喜歡逛這種地方。」
「神社和寺院啊……怎麼說呢,談不上討厭,也沒有很喜歡。」
「衛生間前面的柱子上貼了富岡八幡宮的符紙,看起來不算很舊,那是您貼的嗎?」
「哦,那個啊,是別人送的。我並不是很信這些,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我就貼上了。」
「別人送的?您並沒有去過嗎?」
「沒有,是別人送的。」
「誰送的呢?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倉木有些訝異地看著五代,眼中的戒備更強了。「為什麼要問這種事?我覺得是誰送的並不重要。」
「這一點我們會判斷。您能告訴我是誰送的嗎?」
倉木深吸了一口氣,微微合上眼睛,像是在盡力回憶,但五代又一次感覺到他在拖延時間。
「不好意思,」倉木睜開眼說,「我忘了。」
「忘了?不是很親近的人,不會送神社的符紙吧?」
「您這樣想不無道理,不過想不起來也沒辦法。對不起,年紀大了,老糊塗了。」
瞭解案情或調查時,最棘手的回答之一就是「忘了」。如果對方說「不知道」,還可以出示物證,據此追問「不可能不知道」,對「忘了」則無計可施。
但五代心裡已經有數,這趟差沒有白跑。「您打電話給白石律師只是為了法律諮詢,那有沒有再問別的事務所?」
倉木搖了搖頭說:「沒有。」
「是因為向白石律師諮詢後,問題解決了嗎?」
「不是。正相反,白石律師的解答只是泛泛而談,在網上稍微一查就能知道。畢竟是免費的,想想也難怪。我覺得這樣諮詢沒有意義,也就沒再找別家了。」倉木從容地回答,視線也不曾游移,似乎只是在坦率地說出事實,但也可以理解為,這是他自信謊言絕對不會被識破的表現。
不管怎樣,五代覺得眼下不可能弄清楚了,但還有一件事必須確認。他看了眼手錶。「很抱歉耽誤您這麼久。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十月三十一日您去東京了嗎?」
「十月三十一日……這聽起來像是確認不在場證明。」
「我知道這很唐突,不過所有相關人員都要問這個問題,希望您能理解。」
倉木很不痛快地別過臉,抬頭望著牆壁,那裡掛著日曆。「上個月三十一日啊,剛巧沒有任何安排,換句話說,和平常一樣,是平平淡淡的一天。」
「什麼意思?」
倉木轉頭望向五代。「沒有去什麼地方,也沒有拜訪誰,一整天都待在家裡。」
「那證明——」
「證明不了。」倉木當即答道,「很遺憾,我沒有那天的不在場證明。」回答的樣子看不出絲毫忐忑。
這份自信是從哪裡來的呢?五代心想,接下來非得查清楚不可。他又看了眼手錶,已經過了中午了。「明白了。這樣就足夠了。您這麼忙還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很抱歉,看樣子沒幫上忙。」
「哪裡,不過——」五代直視著倉木,「能不能幫上忙,現在還未可知。」
「是嗎?」倉木並沒有移開視線。
「先告辭了。」五代行了一禮,走向大門。
「刑警先生!」倉木喊住五代,「有件事我記錯了。」
「記錯了?」
「就是最後一次去東京的日子。我剛才說盂蘭盆節的時候曾去看望兒子,其實後來又去了一次,我忘記說了。」
五代拿出記事本。「什麼時候去的?」
「十月五日。沒有特別的原因,忽然有點想見兒子,就乘新幹線去了。照例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回來。那天沒發生什麼印象深刻的事,所以一時沒想起來。」
十月五日——五代立刻回溯案情,白石健介第一次去門前仲町是十月七日。為什麼倉木要在自己準備離開時說出這件事呢?他剛才是真的忘了嗎?如果是倒也罷了,但會不會還有別的可能?剛才問了他兒子的聯絡方式,或許他覺得警方會去兒子那裡,再隱瞞十月五日的事情不妥,因為警方如果向兒子確認,他就會敗露,令警方懷疑他為什麼要隱瞞。話雖如此,現在問他也是徒勞,他必定會堅持說只是忘了。
「多謝您的配合,非常感謝。」五代道了謝,離開房間向門口走去。途中,他在那張符紙前停下了腳步。
「如果想起來是誰送的,應該和您聯絡嗎?」倉木問。
「是的,請務必聯絡我。」
「那我想想看,不過不知道能不能想起來。」
「那就拜託了。」穿好鞋後,五代抬頭望向倉木,「如果有什麼新情況,請容我再來打擾。」
倉木瞬間不快地皺起眉,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嗯,如果再有什麼事,歡迎隨時過來。」
「告辭了。」說完,五代走出了大門。門剛關上,就響起了上鎖的聲音。
正要邁步時,五代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旁邊的車前,探身仔細檢視擋風玻璃的內側。車內的後視鏡上掛著護身符。果然如他所料,紅布上用金線繡著「富岡八幡宮交通安全守護」。
倉木會說這也是別人送的嗎?然後同樣忘了那個人是誰?
踏上歸途時,五代想,倉木為什麼不說是自己買的呢?那樣就不用不自然地回答忘記是誰送的了。或許倉木說的是真話,那確實是別人送的,所以順口回答了,但他不能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不得已才說是忘了。
五代不禁加快了腳步,覺得回東京後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