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樓望出去,街景與故鄉截然不同。高樓鱗次櫛比,道路宛如在其間穿行一般,縱橫交錯,異常複雜。和真生長的小鎮上,建築物都不高,但很寬敞,其間隔著大片空地。最近他回去得少,但料想也不會有多大變化,那裡已經定型,沒必要改變。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空氣並不像街景看上去那般風塵瀰漫,反而與現下季節相稱。冰冷的空氣滲入他的肺部和頭腦,帶來陣陣寒意的同時也讓他鎮定下來。他合上玻璃門,拉上蕾絲窗簾後轉過身來。國字臉、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餐椅上,保持著幾分鐘前的姿勢。
「不好意思。」說著,和真在男人對面坐下。
「稍微冷靜一些了嗎?」男人問。
「怎麼說呢,」和真歪著頭,「還是無法思考。」
男人頻頻點頭。「這也難免。」
和真低頭望向放在一旁的名片,上面寫著「律師堀部孝弘」。
今天快到中午時,有人打電話給他,當時他在公司上班。得知對方是律師,他感到很困惑,再聽下去更是驚愕不已。對方告訴他,他的父親被捕了,涉嫌殺人。和真立刻想起約兩週前,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來找過他,問父親來東京都做些什麼,似乎是在調查命案,但並未告知詳情。那天晚上,他打電話給父親,得到的答案十分乾脆。「與你無關,你不用在意。」
聽到父親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語氣,和真心頭掠過不祥的預感,但他沒再追問。刑警說被害人的電話裡有父親的來電記錄,所以來調查情況。當時他只覺得對方想太多了,因為父親不可能牽涉命案。
律師自我介紹姓堀部,問他能否儘量找個沒人的地方面談。和真也想盡快了解情況,因此提議來自己家裡。他取消了下午的所有計劃,以家事為由從公司早退。上司知道和真的家人只有父親,問他怎麼了,他只回了句「明天再說」。
和真住在高円寺的公寓樓裡,回家路上,他上網搜尋倉木達郎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新聞。父親在三天前被逮捕,涉嫌殺害白石律師,預計偵查機關將很快查明動機云云。和真眼前一黑,手機也險些掉落。這是一場噩夢吧。白石律師是誰?他從未聽說過。最近兩三天他忙於工作,無暇關注新聞,經常不開電視。可警察逮捕嫌疑人後都不通知家屬嗎?
堀部到達和真的住處,從簡短的寒暄中,和真得知他是國選辯護人——命案嫌疑人如果有意願,法院會為其指派。堀部今天早上第一次見到達郎,達郎心平氣和,看起來比較健康,淡然供述罪行時條理清晰、毫無矛盾,直接寫下來就是完整的筆錄。
堀部將供述的內容詳細轉告和真,三十多年前發生的事讓和真感到不知所措,大受打擊。達郎刺死了人,公訴時效過後,他想把遺產留給因蒙冤而吃過苦頭的淺羽母女,卻被白石律師告誡說,應該生前就去道歉。達郎害怕白石律師向淺羽母女揭露真相,於是犯下了這次的案子。
聽著聽著,和真開始混亂,甚至弄不懂這是在說誰。他幾次打斷堀部,問:「家父真的這麼說嗎?」每次堀部都回答:「這是倉木達郎先生的原話。」和真說不出話,如同發燒一般頭腦昏沉,無法思考,只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拉開玻璃門吹風。
和真將視線從名片移回堀部身上。「家父現在如何?」
堀部推了推金邊眼鏡,點了點頭。「案件已經移送檢察廳,由檢方開始調查。不過警察還在搜查證據,很多事需要向達郎先生本人確認,因此他仍被拘留在警察局裡,我就是在留置室見到他的。達郎先生已經全面招供,應該不會延期拘留,起訴後他將被移送至東京拘置所。」
律師的話一句一句從和真腦海掠過,絲毫沒有現實感。他長呼一口氣。「我該怎麼辦?」
「作為律師,我能對當事人家屬說的就是,請協助減刑,爭取裁判員酌情量刑。」
「具體該做些什麼?」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有樣東西要轉交給您。」說完,堀部從一旁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達郎先生說要把這封信交給您。」
信封上寫著「給和真」。「我可以看嗎?」
「當然可以。」堀部回答。
和真拿起信封,信沒有封口,想也知道,警察必已檢查過信件內容。信紙上文字工整。
我彷彿已看到你不快的表情,是不是氣得想撕碎丟掉這封信?撕了也沒關係,我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為此哀嘆,但還是希望你看完再撕。
對不起。我知道道歉也無濟於事,但只能盡力至此。對於已經及將要給你帶來的麻煩,我深感內疚。一切都是我多年前鑄下的大錯,你應該已經得知詳情。如今為時已晚,但我真的很後悔。我太愚蠢了。往後我將用餘生贖罪,在有限的時間裡誠心懺悔。
我想告訴你三件事。第一,你可以與我斷絕父子關係。不,應該說,我希望你斷絕父子關係,忘記倉木達郎,邁向新的人生。我不會再聯絡你,你不用寫信,不用探訪,來了我也不會見你。開庭時你當然也不用露面——如果需要傳喚證人,請你拒絕。
第二,關於你母親千里。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殺了灰谷,她的真誠與對你的愛不帶絲毫陰影。你不妨把我這個父親從記憶裡抹消,但不能忘記千里。
最後,我把篠目的房產委託給你隨意處置。產權證在衣櫃的抽屜裡,便宜賣掉就行,物品也全部交由房產中介處理,我沒有想留下的。
抱歉。如今我唯一的心願,就是不要讓父親的愚蠢抹黑你今後的人生。
望你保重身體,生活圓滿。
把四張信紙疊好放回信封,擱到桌上,和真嘆了口氣,無盡的空虛感瀰漫開來。
「您怎麼看?」堀部問道。
「我怎麼看……」和真皺眉,抓了抓頭,「我想他沒有蒙冤,可還是不理解……」
「同感。達郎先生給我留下誠實正派的印象,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殺人的人,聽說他接受警方、檢方訊問時也很誠懇。因此可以想象,這次犯案應是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結果。」
「也許吧,但……」和真沒再說下去。他百感交集,有憤怒也有疑惑,但到頭來,最真實的感受還是難以置信。「堀部先生,請問我爸……我父親,他……」和真舔了舔嘴唇,「會被判處死刑嗎?我聽說殺一個人不會被判,但兩人及以上就不同了。」
堀部用右手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上光芒一閃。「我會盡力爭取。令尊確實奪走了兩個人的性命,但第一起案件時效屆滿,且他有意願向替罪者的遺屬道歉,這證明他在痛苦中充分反省過自己。一切取決於裁判員是否認同人的過去可以一筆勾銷。」
「可別人也會想,為什麼不像那位白石律師所提議的,痛快地表明身份道歉?」
堀部撇了撇嘴角,點了點頭。「沒錯。也許正因為太接近遺屬,很難坦白說出真相,這種心態可以理解。白石律師佔理,但對達郎先生來說未免強人所難,我想強調這一點。這才是庭審時的焦點,爭辯事實意義不大。」
「會因此決定是否死刑嗎?」
「可能判處有期徒刑。」堀部語氣慎重,「庭審時我會著重強調達郎先生已經深刻反省,且他不像是殺人犯,為此需要周圍人的證言,家人優先。」
「可是……」和真指著桌上的信,「這上面寫了斷絕父子關係,不要出庭。」
「您不覺得這正是自省的證據嗎?他甚至不期望減刑。信上提到‘有限的時間’,這代表他有被判死刑的心理準備。我準備將這封信作為證據提交,希望子女也能協助爭取從輕量刑,所以請小心保管,千萬不要撕了這封信。」
聽著律師說話,和真老是反應不過來,過了幾秒鐘才意識到「子女」是指自己。
「現在需要確認幾件事,」堀部拿出記事本和筆,「一九八四年的案子,您什麼都不知道,對吧?」
和真搖了搖頭。「我一無所知,那時我還不到一歲。」
「達郎先生頻頻來東京,是從六年前的秋天,即退休後開始的,沒錯吧?」
「沒錯。」
「每次都來您這裡嗎?」
「是的,在凌晨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