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晚才到,達郎先生如何解釋?」
「他說有常去的酒館,喝了酒再來,每次也確實帶著些酒味。」
「您問過店名嗎?」
「他只說在新宿,沒透露詳情。不過那是謊話吧,沒想到是去接地氣的門前仲町……」和真喃喃道,「啊,對了,」他又補充道,「這件事我沒跟刑警說。」
「什麼?」
「大約兩週前,刑警也問到父親晚歸的原因,我用不知道搪塞過去了。」
「為什麼要隱瞞?」
「為什麼啊……」和真欲言又止,嘆了口氣才繼續道,「我說不出口,我覺得他來東京就是為了那家酒館。」
「就是說,」堀部抬頭看向他,「那裡有他中意的女人?」
「對。」和真點了點頭,「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母親過世多年,父親才六十來歲,有這份樂趣未嘗不是好事。」
「來您這裡時,達郎先生看起來快樂嗎?」
「怎麼形容呢……」和真歪著頭,「不至於不高興,但也看不出快活,畢竟這把年紀了,家父不是那麼輕浮的人。」說完想到父親犯下的罪行,和真又覺得他也不算沉穩。
「總之,您和達郎先生沒聊過那家店和店裡的女人,對吧?」
「沒有。」和真極為肯定。
堀部的視線落在記事本上。「第一起案子發生在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五日,聽到這個日子,您有沒有想到什麼?」
和真不明白他的意圖。「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堀部稍稍探身,「每年的五月十五日,達郎先生有沒有向著神龕合掌祈禱,或是去什麼地方?如果有‘似乎去給誰掃墓’這種情況就更理想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和真懂了。「您是想問,家父有沒有祭奠過他殺害的人吧?」
「沒錯,沒錯。」堀部連連點頭,「唯獨那天不喝酒啊,抄寫經文啊,諸如此類。有嗎?」
「五月十五日——」和真唸了一遍,搖了搖頭,「沒有,什麼都想不起來。無論對我家、對父親,這都不是個特別的日子。」
「再想想。」堀部皺起眉頭,「再殘忍的人都不會忘記自己殺人的日子,更何況達郎先生本是好人。他沒有被捕,但不可能原諒自己,我想他一定做過什麼。」
和真擰著眉,側頭沉思。他明白堀部的意思,但想不起來也無可奈何。「您沒有問過他本人嗎?」
「還沒問。這種事要其他人開口才有說服力,本人再怎麼解釋,說每年五月十五日都在內心道歉、合掌默禱,聽上去只會覺得虛假。」
和真也覺得的確如此。「可確實想不起來……」
堀部決定放棄,點了點頭,瞥了眼手錶併合上記事本。「那沒辦法了,如果想起什麼,立刻跟我聯絡。」
「好的,只是不一定。」
「一定能想到什麼。請注意,這也關係到您今後的人生。您不妨想想看:只說父親在服刑,別人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但死刑犯所犯的罪就只有一種。這二者有著天壤之別。」
聽到堀部用關切的語氣說出「死刑犯」一詞,和真悚然一驚,他曾以為這個詞和自己的人生毫無關係。「我該怎麼做?」
堀部沉思片刻,開口道:「和平常一樣生活是沒問題的,不過最好低調些,當心媒體。」
「媒體?」和真重複了一遍,這是他壓根沒想到的。
「因過了時效而脫罪的殺人犯再次行兇,這可能會讓媒體興奮不已。想要採訪您的人定會窮追猛打,用盡手段刺激您,讓您說出點什麼。」
光是想象那種狀況,和真的心就沉了下去。「不能置之不理嗎?」
「採取如此冷淡的態度,他們很可能會寫:兇手的兒子假裝事不幹己云云。」
和真一陣頭暈,不由得雙手抱頭。
「如果問您現在的心境,您儘可以如實回答,難以置信、深受打擊等等,但案件細節您絕對不能說。如果對方死纏爛打,您就回答律師叮囑過,庭審相關無可奉告。如果問到被害人或遺屬,您就代替父親衷心致歉再鞠個躬。請遵照上述原則撐過採訪。」
和真望向牆邊的電視,腦海裡浮現娛樂節目中自己被烏泱泱的記者包圍、深深低頭道歉的樣子。
「如果您感到私生活被侵犯,請聯絡我,我會提出抗議。」堀部的話聽來安心,但也在宣告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要做好心理準備。「您有什麼想問的嗎?」
和真一時想不出來。他難以平復心情,但看到放在桌上的那封信,他想到了一件事。「能見面嗎?雖然他說不可以。」
「沒有禁令。您想見面?」
「我想當面聊聊。」
「好的,我會轉告。還有什麼要和他說的嗎?」
和真略加思索,搖了搖頭。「沒了,現在暫時還……」
「那就說‘保重身體’如何?家人即便再簡單的一句話,也會讓他獲得勇氣。」
「嗯,拜託您了。」
「好,我會再聯絡您。」堀部站起身來。
送走堀部,回到房間,和真把自己埋進沙發。他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不如先確認明天的計劃。他拿起手機,想起以家事為由早退了,並說明天報告詳情。該怎麼開口才好——他眼前彷彿突然豎起一面厚重的高牆。
這時,鈴聲響起,是個陌生號碼。接通電話後,一個男聲問道:「是倉木和真先生嗎?」
「是的……」
對方說,他是警視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