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鳥與蝙蝠》小說信息

第28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從三河安城站搭上計程車,跟司機說去篠目時,和真心頭掠過一抹不安。他擔心這個地名會讓司機想到那起案件。

司機看上去年紀很大了,操著三河口音問:「篠目這地方也大得很啊,是去哪一帶?」

「三丁目的十字路口。」

「噢,是那裡。」司機沒再多問,發動了引擎。

倉木家離三丁目還有點距離,但如果靠得太近,他怕司機產生不好的聯想。也許是他多慮了。但一九八四年岡崎市命案嫌疑人在留置室含冤自殺,最近因另案被捕的人才是真兇,而且就住在篠目——這件事在當地傳到什麼程度,和真完全無法預判。

不知是幸運還是偶然,司機全程一言不發。有那麼一瞬間,和真想問他最近這裡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但又怕自尋煩惱,於是沉默不語。

他眺望著車窗外的景色。這地方他已經兩年沒回來過了,上一次還是參加親戚的法事。因為他一去東京不回,親戚們責備了他一通,追問他想怎樣給父親養老。最後達郎本人頂了回去,說總會有辦法的,不用管了。親戚們面露不滿,彷彿在說「我們可是關心你才問的」。

那些親戚都沒有聯絡他。據堀部說,達郎也給親戚們寫了信。和真不清楚內容,但大致能想象,不外乎這次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深表歉意,可以斷絕親戚關係云云,跟和真收到的信不會有什麼區別。

在愛知縣三河地區,親戚之間往來密切。倉木家也不例外,經常有莫名其妙的聚會,和真去東京前必須參加。既然達郎寫了這種信,身為長子不可能當無事發生。本來他應該去向親戚們致歉,但現在實在打不起精神。

這次返鄉,他另有目的。他要進一步調查達郎,尤其是過往。

和真完全無法理解這次的案件。殺害住在東京的律師自不必說,動機是一九八四年的命案,這一點也如同晴天霹靂,老實說,他到現在都接受不了。兒時有關父親的記憶,至今仍鮮明如在眼前。父親誠實、溫柔、待人親切,在家人面前無比可靠。這樣的外表下,竟隱藏著殺人犯的面孔嗎?怎麼可能,一定是哪裡弄錯了——這個想法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達郎確與「東岡崎站前金融從業者被害案」有關。《週刊世報》的報道里提到,達郎作為遺體發現者進行筆錄。這是達郎的前同事告訴記者的,想必不假。

如果達郎真是兇手,當時為什麼沒有被捕?在推理小說、電視劇裡,遺體發現者不是嫌疑最大嗎?達郎自己說過,警察沒找到他是嫌疑人的決定性證據,但和真覺得日本的警察才不會輕易排除嫌疑,那樣懸案可就太多了。

果然還是哪裡不對勁。他越想越覺得,達郎沒有說出真相。

和真忽然想起刻在腦海裡的一句話。

我也覺得令尊說了謊,我父親不是那樣的人——這是白石健介的女兒臨別時說的話。「那樣的人」是什麼意思?聽上去,她對達郎供述裡白石健介的形象心存不滿,然而其中並未過多貶低白石健介的品性。在和真看來,白石是個待人親切、正義感很強的好人。她是無法認同筆錄裡白石健介的言行嗎?她很可能想說,要求因時效逃脫罪責的殺人犯坦白從寬,父親不是那樣的人。

命案的被害人遺屬很痛苦,和真現在才切身體會到這個常識。摯愛的家人被殺這一事實本身已足夠荒謬,所以至少希望動機合理。兇手的供述中即使只有少許細節令人迷惑,也要設法弄清楚,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庭審本是釐清案情的場合,可這樣下去,一切將在達郎的供述為真的前提下裁決,然後結案,白石的女兒大概對此深感焦慮。

想起她的臉,和真心緒微妙。加害人的兒子和被害人的女兒立場截然不同,但他覺得他們在尋求同樣的東西。當然,如果對方知道這種想法,肯定會勃然大怒。

這般東想西想著,已經到了目的地。下車前和真戴上了口罩,因為路上難免會遇到熟人,小學、初中的同學應該還有很多住在這附近。幸好是冬天,若在夏天戴口罩反而很惹眼。如今倒要感謝流感了。

和真小心謹慎地掃視著周圍,向倉木家走去。回到念念不忘的故鄉,卻像潛入敵境的情報工作人員一樣。

這裡以開車為主要出行方式,和東京相比步行的人要少得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不能掉以輕心。每當有人迎面走來,和真就假裝理理頭髮,遮住眼睛。

他打電話告知了堀部今天會來這裡,說想看看父親不在後家裡的情況。和詢問案發地點時一樣,律師的反應並不正面。「那是您的家,我沒有權利讓您不要回。您關心無人照看的房子,也可以理解。不過您最好要有心理準備,不會太愉快,因為——」

據堀部說,警察搜查了那棟房子,為了印證達郎的供述,還扣押了書信、名冊之類的。「檢方似乎沒找到庭審時可以作為證據的物件,對我方來說問題不大,但鄰里無疑會因此知情。您如果回去,只怕會有人故意刁難,比如指責影響了當地聲譽什麼的。」

「我明白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

「最好的情況莫過於不被發現。但願無人留意,您悄悄地確認過家裡的情形後就平安回到東京。」

「謝謝您。」和真道了謝,心情卻很複雜。每次和律師商量什麼,他的回答永遠是:不要做多餘的事,不要引人注目,不要發聲。

終於回到家宅附近了,和真越發緊張。他窺探著周遭的動靜,越走越近。就在快到家門前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交談聲,他立刻徑直走過,又在下一個拐彎處折回,再次靠近。確認路上沒人後,他迅速跑到大門前,將鑰匙插進鎖孔。咔嚓一聲,開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門一開他便閃了進去,然後關門上鎖,長出了一口氣。回家回得這麼緊張,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等劇烈的心跳平復後,他才脫鞋進屋。曾生活十餘年的家,長大後細細打量,反比記憶中更小巧些。他好似現在才發現,走廊竟是這般狹窄。

和真走進客廳,巡視室內。家中縈繞著類似線香的味道,讓他心頭泛起哀傷。他曾在此度過幸福的童年,這個家如今卻似已化為悲涼的廢墟。

他來到餐邊櫃前。中層帶玻璃門,上層是小拉門,下層則是大拉門和抽屜。玻璃門內,茶杯和茶碗碼放整齊,自兒時起就不曾變過。他想起達郎說過,最近都喝瓶裝的茶飲料,不再用茶壺泡茶。

拉開上層的拉門,茶葉罐、袋泡紅茶、瓶裝果醬等塞得滿滿當當。他拿起果醬瓶一看,沒有開封,保質期已過了十多年了。日本茶和袋泡紅茶想必也一樣。

拉開下層的拉門,裡面碼放著筆記本和資料夾。他抽出筆記本來看,是老舊的家庭記賬本,顯然是母親的筆跡。和真不知道她為何保留了好幾年的記賬本,可能對她來說相當於日記了吧。資料夾裡是從雜誌上剪貼的菜譜。

總之,這個餐邊櫃裡收納的不是達郎的過去,而是母親的過去。負責搜查住宅的警察一定也很失望。

放回資料夾時,他看到最邊上的厚冊子,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櫃子裡不只收藏了母親的回憶。那是相簿。封面華麗,不是簡易的那種。他記得兒時翻開過,再長大點就沒看過了,因為已不再拍全家人的紀念照。

他慢慢翻開相簿,貼在第一頁的是父母的結婚照。穿和服的達郎站著,梳新娘髮型的母親坐著。母親名叫千里,父母結婚前是同事。照片裡的兩人很年輕,不過顏色已褪去不少。旁邊寫了日期,是和真出生的兩年前。

第二頁也貼了幾張兩人的合影,像是觀光照,兩人背後是粗大的注連繩。照片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攝於出雲大社」。他記得父母蜜月旅行時去參拜過,倉木家的歷史就從這裡開始吧。

下一頁貼著嬰兒的照片。被褥上光溜溜的小孩,不用說便是和真了。對倉木家來說,蜜月旅行之後的大事就是長子誕生。

再往後都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們帶著兒子去了很多地方,大海、山川、公園……有張聖誕節時拍的照片,和真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模樣站在父母中間,對著鏡頭微笑。角落印有日期,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八四年——就是「東岡崎站前金融從業者被害案」發生的那一年。和真凝視照片。達郎戴著一頂馴鹿角造型的帽子,那愉悅的表情中絲毫不見殺人犯的影子。

他繼續翻看,再次停下是因為一張奇妙的大合影。以這棟房子為背景,一家三口之外還有十來個男人。日期是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二日,旁邊用力寫了一行字:「夢想成真!搬進了自己的家!」

啊,和久遠的記憶重合了。很多男人從卡車上把行李搬進家裡的情景,一直留在他的腦海裡。原以為那些男人是搬家公司的工人,其實並非如此,應該都是達郎的同事。達郎退休前也曾在星期天出門,說是去幫年輕同事搬家,這種習慣似乎可以有效增強員工的歸屬感。

之後又是幾張家庭合影,但從和真的小學開學典禮開始,父母就不怎麼出現了,全是郊遊、運動會、林間夏令營等和學校有關的照片。偶爾也有海水浴、新年參拜神社時的親子合影,但和真身旁通常都是母親千里,達郎負責拍照。

和真合上相簿,放回餐邊櫃。照片令人懷念,看著看著卻也泛起一陣空虛。而且現在不是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調查達郎的過去才是目的。可要調查達郎三十多年前的往事,應該找些什麼呢?最方便的就是日記了,可他從未聽說父親記日記。就算有,只怕也早被警察拿走了。不管怎樣,先找找舊物件吧,找到能看出達郎想了些什麼、怎樣生活的東西。或許還有些對警察來說毫無價值、家人卻覺得有意義的記錄遺留下來。

和真離開客廳,來到隔壁房間。這裡本是客房,千里過世以後,主要是達郎在住。夫妻倆的臥室在二樓,但因為上下樓麻煩,又極少有客人留宿,千里離世後,達郎便將這裡當作自己的房間了。和真的房間也在二樓,他不太清楚現在如何,也許偶爾通通風,但多半仍和上次離開時一樣雜亂。

他開啟房門和熒光燈,確認屋內的情況後走了進去。表面上這裡不像被搜查過,反而收拾得很整潔。榻榻米上只有矮桌和坐墊,矮桌上只有一盞檯燈。他望向書架,架上的書似乎並未減少。再開啟旁邊的衣櫃看了看,衣服也都疊放得整整齊齊。

唯一異常的是一個抽屜,裡面幾乎空了。和真仔細回想,這裡放的是書信和存摺,應該都被警察沒收了。沒收書信是為了確認人際關係,存摺則是為了查明可疑的款項進出。另外兩個抽屜裡的東西也明顯少了,只是和真想不起原先都放了些什麼。抽屜底部留了一個很大的茶色信封,頗有些厚度,裝的都是舊檔案。

和真在坐墊上坐下來,把信封裡的東西攤到矮桌上。裡面是不動產登記簿副件、不動產產權證等,這讓他想起達郎在信裡提過,可以隨意處置這棟房產。

信封裡還有公司內部存款的使用記錄和貸款合同。他又想起達郎說過,為購置這棟房子向公司借了款,利率比銀行低得多,在償清貸款前絕對不會辭職。

和真倏地一驚,想起了「東岡崎站前金融從業者被害案」的細節。殺人動機是不想讓公司知道發生了交通事故,離開公司就借不到房款了——拿起菜刀時,達郎腦海裡掠過了這個念頭吧。

陰鬱的想象讓他的心情越發沉重。就在他將存摺放到矮桌上時,對講機的鈴聲突然響起,驚得他忍不住跳了起來。這種時候會是誰呢——他走出房間時一頭霧水。家裡有好幾個地方可以接聽對講機,最近的在走廊。他拿起話筒,問道:「喂,哪位?」

「送快遞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咦……啊,是嗎?」放回話筒,他想不通會是誰送什麼東西過來。莫非不知道現在這裡無人居住?

他來到門口,先看了看貓眼,是個穿快遞員夾克的男人。和真開了鎖,開啟門。

「是倉木先生嗎?」男人問。

「是的。」

「名字是?」

「和真……」

男人聞言點點頭,摸了摸左耳,可以看到他戴著耳機。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我是警察。我們接到報警說有可疑人物闖入,所以前來確認。」他拿著警察手冊,旋即麻利地收回去,轉身揮了揮手。

門外停著一輛商務車。兩個男人從車後現身,一個是穿制服的警察,另一個是穿連帽防寒服的老人。和真不由得吃了一驚,那是他多年前就很熟悉的鄰居吉山。

「倉木先生,」快遞員打扮的警察喚道,「這個問題您可以不回答,不過如果方便,可否告訴我們您來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啊……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來家裡看看,因為父親一直不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