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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家店位於彙集了眾多高階名牌店的大廈一樓,因為其入口正對中庭,所以給人一種宛如進入獨棟私宅的錯覺。

開啟裝飾奢華的大門,只見一個戴著領結的男人站在門邊,微微欠身,彬彬有禮地招呼道:歡迎光臨。

「是津田小姐定的位子。」峰岸說。

「歡迎您的到來。」男人帶領峰岸進入店內。店內整齊地擺著四人座的桌椅,卻只有兩成的位子上坐著客人。雖說是情人節之夜,但估計平日裡的法式餐廳也是這種程度的上座率。

一位女士坐在靠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一看到峰岸,她的臉上立刻現出微笑。峰岸覺得她比起以前似乎瘦了些,但面容依然姣好,細長的眼角更添成熟的魅力。

峰岸看了一下手錶,自己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五分鐘:「抱歉讓你久等,本來還打算我先到等你的。」

「是我來得太早,不用放在心上。」她的聲音依然帶著鼻音,但如今多了很多成熟韻味。

峰岸落座後,再次仔細地端詳津田知理子的臉:「晚上好。」

「晚上好。好久不見。」

「看到你很有精神,那就好。」

「我也是。」

一個侍酒師模樣的男人來到桌前,問他們需要什麼餐前酒。

「我們喝香檳好嗎?」知理子問。

「好啊,我贊成。」

侍酒師離開了。

「說真的,我很吃驚,」峰岸說,「沒想到時隔那麼多年,你居然會主動聯絡我。」

「對不起,是不是給你造成了困擾?」

「完全沒有。」峰岸重重地搖搖頭,「如果覺得困擾,我就不會坐在這裡了。我非常高興。說實話,我一直都想再見到你,但沒有聯絡方式,只能作罷。」

「那就好。」知理子笑得露出白齒,「之前我還一直擔心,這麼隨隨便便地把暢銷書作家叫出來吃飯會不會太失禮?」

「暢銷書作家?我都一年沒出版新作品了,你這麼說是不是在諷刺我啊?」

「你一定是在醞釀新作品,我很期待你的下一部大作。」

「你看過我的書?」

「當然了。」知理子點點頭,「你寫的書我全都看了。」

「那真是太榮幸了。」

侍酒師送來香檳。望著無數酒泡在琥珀色的液體中歡快躍動,峰岸伸手拿起酒杯。「為我們的再次相遇,乾杯!」

「也為了時隔十年的情人節!」知理子也拿起酒杯與峰岸碰杯。

香檳滑入口中,峰岸用眼角捕捉知理子的身影。她身穿深藍色連衣裙,身材幾乎與十年前無異。她今年應該三十歲剛出頭,作為成熟女性,魅力年華剛剛開始。

一名身著黑色西服的男子捧著選單出現在兩人面前。

「你有什麼忌口嗎?」知理子開啟選單問峰岸。

「沒有,我什麼都吃。」

「那我來點嘍。」

「當然。」

知理子開始點菜。今天似乎還有情人節的特別套餐。

「今天說好了,我請客。」服務員離開後,知理子說。

「那怎麼行?」

「因為是我約你。」

「這樣啊……好吧。」峰岸點點頭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不用客氣。」知理子說話的時候,峰岸看到她右耳的耳環閃了一下。

峰岸一邊喝香檳,一邊在想——不知道知理子飯後會有什麼打算。像這樣一邊吃飯一邊喝紅酒,離開餐廳的時候,兩人應該都已經有些醉意,到時候可以約她再去酒吧喝一杯。但問題是:之後該怎麼辦?

「啊,對了。」知理子似乎想起什麼,從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個小紙袋,「今天是情人節,差點兒忘了最重要的東西。」說完,把紙袋遞給峰岸。

「咦?什麼呀?」峰岸猜不出紙袋裡有什麼,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模樣接過了紙袋。袋中裝著一個四方形紙盒和一隻粉色信封,紙盒上印著知名甜品店的名字。「久違的情人節巧克力!我有好多年沒在情人節收到巧克力了呢。」峰岸說,「今年連‘人情巧克力’都沒收到。話說‘人情巧克力’這個詞已經沒人用了吧?」

「但真命女友還是會送你吧?」

「真命女友?你好好想想,如果有真命女友,今晚我還能來這兒見你嗎?」

「那就是說‘今年沒有’?」

「去年也沒有,前年、大前年都沒有。」峰岸盯著知理子的眼睛說,「和你分手之後,就再也沒人送我巧克力了。我的身邊一直都沒再出現這樣的人。」

「怎麼可能?騙人吧。」

「你為什麼不相信啊?我說的是真的。」峰岸直視著知理子說。

「哦?是嗎?」知理子緩緩地眨了眨眼,「那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吧。」

「你不信?那你怎麼樣啊?我覺得你早就找到好男人,嫁作人婦了吧?」

「可惜,我的男人緣不太好。」知理子聳聳肩,「我現在也是一個人,所以才會約你出來見面。」

「是嗎?對了,好像袋子裡還有一封信。」峰岸朝紙袋裡看了看。

「那裡面寫著我想對你說的話,是積存了整整十年的念想。」

「哎喲,聽上去有點兒嚇人嘛。」峰岸伸手去拿信封。

「我會害羞的。你現在別看,等會兒再看。拜託。」知理子雙手合十,語氣中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好吧。」峰岸從紙袋裡收回自己的手,心想今晚一定會非常美妙,不由得內心蕩漾起微笑。

2

峰岸是十多年前認識知理子的。她是峰岸大學時所屬社團的後輩,這個社團夏天玩水上運動,冬天玩冰雪運動,所以社團人數眾多,很受學生歡迎。

當時,峰岸雖然已經從大學畢業很多年,但還是會參加一年一度的「社團老成員聚會」。雖說是「老成員聚會」,但出席聚會的現役社團成員人數更多。峰岸參會的目的就是認識那些參會的女成員,一旦發現自己喜歡的女孩,峰岸就會主動接近,交換聯絡方式。

當然,有順利的時候,也有碰釘子的時候。這一年的峰岸很有自信,因為自己前一年獲得了「推理文學新人獎」,作為作家正式出道了。很多獲得這個獎項的作家後來都成了知名的大家,所以這個獎項非常受到世人關注。峰岸覺得自己的獲獎肯定會讓他在聚會上成為話題的中心。

但結果,他的期待完全落空,聚會上完全沒人提起這事兒。雖然不是沒有人知道他得獎的事,但似乎沒什麼人知道他為了獲得這個獎有多辛苦。他覺得大家都不提他獲獎的事,一定是因為嫉妒他。

只有知理子主動走向峰岸。她絕對是個美人,渾身散發出高雅的氣質,身材比例也很好。事實上,峰岸也一直在關注著她。

她知道峰岸獲獎的事,雙眸閃光地誇讚了峰岸。交談中,峰岸得知,知理子是個推理迷,於是兩人一拍即合,當場就交換了聯絡方式,還約定過幾天再見面。

知理子很久以前就加入了這個社團,但因為去美國待了一年,所以那段時間沒能參加聚會。前一年的聚會她倒是參加了,但當時的峰岸剛好缺席。

之後,兩人便開始了交往。峰岸覺得知理子沒男朋友這件事簡直就是個奇蹟。雖然追她的人肯定不少,但估計都是她看不上人家。

獲獎作品頗受好評之後,峰岸又發表了第二部作品,銷量也不錯,所以峰岸乾脆辭了職,成為專職作家。這樣一來,他就有更多的時間與知理子見面。知理子大學下課後,常去峰岸的公寓住所,為他做飯,而飯後的時間多為「床事」。有時候她也會在峰岸家過夜。峰岸會把手臂給她當枕頭,聊聊新小說的構思。

然而,甜蜜的生活卻戛然而止。某一天,知理子發給峰岸一封簡訊——「我想了很多,還是決定和你分手。這些日子以來,非常感謝你。期待你今後寫出更多精彩的作品。再見。」

峰岸覺得自己就像是中了狐仙的蠱惑,完全沒搞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打電話給知理子想弄清楚,電話卻一直被拒接,發簡訊也不回。幾天後再打她電話時,卻發現號碼已經成了空號。

知理子之前一直住在女性專用的單身公寓。峰岸想過去公寓門口等她,或去大學找她,但結果都沒有付諸行動。雖然沒法完全放下她,但自尊心讓他止住了腳步。他覺得如果被別人知道他做那種跟蹤狂才會做的事,肯定再也不會有人買他的書。

之後,知理子去了哪裡、做過什麼,峰岸都一無所知。他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陸續發表新作,逐步確立了作家的地位。雖然他也曾和幾個女人交往過,但因為自己無意結婚,所以結果都是對方離他而去。峰岸對她們毫無眷戀。唯一讓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有知理子。每次和別的女人分手時,他都會想起知理子,想著知理子現在正在幹什麼。

上週,一家出版社給他送來一封粉絲來信。責任編輯留言說「應該是峰岸老師的舊相識」。通常情況下,寄到出版社給作家的粉絲信件都會由責任編輯先拆信確認。

一看到米色信封上寫著的寄信人的名字,峰岸的心裡就咯噔一下。因為寄信人正是——津田知理子。

峰岸的內心好似小鹿亂撞。他開啟信,看到漂亮的字型寫著——

好久不見。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我是津田知理子,十年前曾受到您諸多關照。在大學社團,您是高我八屆的前輩。

之前真的非常抱歉。我猜,您應該現在還在生氣吧?

我一直關注著您在文壇上活躍的身影。真的好厲害!能有您這樣一位前輩,我覺得非常自豪。

這一次貿然給您寫信,不為別的,只想問一下能否見個面敘敘舊。我想為當年的事情好好地向您解釋一番。如果您覺得事到如今不想再見,那麼我也不會多做糾纏。但如果並非如此,那麼希望您能抽出寶貴的時間和我見上一面。我知道您一定日理萬機,但還是期盼您能抽空聯絡。

信的末尾留了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

峰岸反覆讀這封信,每次讀都心動不已。看信中的內容,知理子應該很想再見他。關於理由,他多少猜到了一點兒——看到如今作為作家頗有成就的他,知理子一定是後悔了自己當初的分手決定。

峰岸立刻回郵件給她。之所以沒打電話,是因為他覺得還是等見了面再說話更好。一想到十年前是她甩了自己,峰岸就想故意端端架子。

峰岸在郵件裡說——已經收到她的來信,如果她能夠配合他的日程安排,就可以考慮見面——遣字造句都很冷淡、生分。很快,知理子就發來他翹首以盼的回信。郵件裡說——何時、何地見面由他決定,想務必見上一面。於是峰岸便回信寫了幾個自己有空的日期讓知理子選,還說地點只要在東京市內,隨便哪裡都可以,讓知理子決定。

沒過多久,知理子回郵件說,希望二月十四日在市中心的法國餐廳見面。

這正中峰岸下懷。他在有空日期的選項裡故意放進情人節這一天,心想,如果知理子有意與他重修舊好,一定會選這一天。

3

「所以,我覺得那部作品也很棒,真的。你居然能想出那麼有趣的故事。」知理子一邊動著刀叉一邊說。

「你能這麼說,我真的開心。我自己也將那部作品歸類在很有自信的作品之中。說來你真的很熟悉我的作品嘛,真的全都看過?」

「我從一開始不是已經說了嘛。你以為我在撒謊?」

「我覺得你可能看過一兩本,但沒想到居然真的全都看過。」峰岸微微低下頭,「謝謝你。」

「應該說謝謝的人是我。對我來說,閱讀你的作品一直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那麼我今後也得繼續努力,寫出更多佳作。」

服務員送來他們點的魚類料理,是幹煎長腳蝦和慕斯帆立貝。峰岸喝著白葡萄酒,將菜餚送入嘴裡。和前菜一樣,這家店的菜餚真是極品美食。

「你常來這家店?」

知理子稍稍歪了歪腦袋:「算不上常來吧,只是偶爾會來。」

「你居然知道這麼好的店,下次我還要來。」

「很高興你能喜歡這裡。」

「但一定不便宜吧?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剛才一直在聊我的小說,關於你的事情還什麼都沒說呢。」

「很普通的公司職員。主要的工作內容是人才派遣,總是被夾在愛使喚人的上司和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屬之間,每天都唉聲嘆氣,疲於奔命。」

「感覺這不像你會做的事啊,我以為你會做那些看上去更精英的工作呢,比如總裁秘書或酒店經理之類的。」

「你可別用十年前的印象來想象現在的我哦。」知理子皺了皺鼻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事?」

「那部《深海之門》後來怎麼樣了?」

峰岸皺了皺眉:「唉,你還真會哪壺不開提哪壺。」

「怎麼了?我真的很想知道最後到底怎麼樣了。」

「你居然連那部作品都看過?那是刊登在月刊雜誌上的連載。」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你的所有作品我都拜讀過。為什麼會突然停止連載?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身體突然抱恙,但應該不是吧?到底是什麼原因?」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想暫時停止更新,好好琢磨一下後半部的故事發展。」

「是嗎?但之前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吧?」

「那部作品有點兒特殊,我是一邊寫一邊考慮地展開的,所以寫著寫著遇到瓶頸,就寫不下去了。畢竟我也只是凡人嘛。」

「寫書真的很辛苦吧!」知理子嘆了口氣,伸手去拿酒杯。

知理子所說的連載小說是峰岸從去年春天開始動筆的作品,到秋天為止都還算順利,但之後就怎麼也想不出好的故事情節,不得已,只能暫時停止更新。因為暫時不再去想那部作品,在聚會上他都儘量避開雜誌社的負責人不見。表面上是暫時停更,但其實他打算就此將其雪藏。

峰岸有點兒心急,不知道知理子打算聊多久關於小說的事。難道像這樣只聊聊小說她就心滿意足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對峰岸而言就是浪費時間。峰岸覺得,至少得讓知理子說出十年前突然離開的理由。

侍酒師來到餐桌前,略微介紹了一些品酒提醒後,朝他們新的酒杯裡倒上了紅酒。之後,肉類料理也被送上餐桌,他們點的是麵包酥皮烤羊肉。

知理子微微一笑:「我覺得自己真的好幸運,能像這樣和知名作家一邊用餐一邊聊小說。一般人可沒這麼好運。」

「也許吧。差不多該聊聊你——」

「她也是。」知理子不理會峰岸的話,繼續自顧說道,「我也好想讓她感受一下這種美妙的感覺。她也喜歡看小說,特別是推理小說。」

「她?」

「藤村繪美,和我們一個社團的藤村繪美。我覺得你應該也見過她。」知理子說得非常平靜,語氣中並無任何起伏。

藤村繪美——峰岸的腦海中躍出「藤村繪美」這幾個字的同時,一個女人的面容也鮮活地浮現出來。他頓時覺得渾身發熱,心臟狂跳。

「呃……」峰岸想去拿酒杯,卻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於是作罷,開口說,「我不記得了,是什麼樣的人啊?」

「和我同齡,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就加入了社團。她和我很要好,經常一起玩。快升三年級的時候,我休學一年去了美國,當時她知道我要走,覺得很難過,哭得可傷心了。她是短髮,高個子,應該是e罩杯以上。你真的不記得了?」

「呃,想不起來。一年一度的聚會上應該也沒見過。」峰岸故意做出歪腦袋的思索狀,與此同時,他也在思量:為何知理子會說起她?

「我們相識的那次聚會上,她確實沒參加。前一年的聚會她也沒去。因為那時候,她已經不在人世。」像是做完一段正式的宣告,知理子這才開始用手裡的刀叉切分羊肉,「她是在公寓裡上吊死的——把衣架升到最高,然後拴上繩子……那件事就發生在我從美國回日本幾個月前。」

峰岸倒吸一口冷氣。他確信這並非偶然,知理子講這些一定有某個明確的目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今晚的見面也一定是為此所設的局。

但她究竟有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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