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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的眼眸乾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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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就是看著那些真人一個個出場,覺得挺沒勁的。畢竟現實生活中的人臉已經讓我看到膩煩的程度了。」

我本來沒打算說笑,但我的這番話讓桃佳聽得哈哈大笑。

「原來你是看膩了真人的臉啊!這個理由是可以成立的。我也覺得和現實生活中的人相處起來太累,所以才會被動漫所吸引。」

「我們應該很合得來。」我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她也一邊說「嗯」一邊點頭:「確實蠻合拍的,我和別人從沒聊得這麼開心過。」

「那我們換家店繼續吧?」

對於我的提議,桃佳愉快地說好。

4

「太好了,你終於有女朋友了,真是可喜可賀。」黑澤一邊說一邊開啟罐裝咖啡。他身穿格子休閒襯衫,斜揹著背包,是我公司的前輩。

「我們只是約會過幾次而已,還算不上是女朋友……」

我們剛才走在新宿站附近的人行道上,然後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飲料,現在正在觀望路上的行人。

「次數多少,無關緊要。問題是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什麼?」

「別裝傻了。接過吻了吧?或者已經到下一步了?」

「呃,那個啊……」

「什麼嘛,不會還沒吧?拖拖拉拉會錯失良機哦。」

「我也知道,但就是一直都沒什麼機會。」

「機會都是自己創造的。比如送她回家,順便進屋之類的。」

「每次她都只讓我送她到最近的車站。」

「搞什麼嘛,不會是她家裡有男人吧?」

「怎麼可能?她應該沒男朋友。」

「也許是她騙你的。」

「我覺得應該不會。」

「那就是她對你還不夠信任,害怕讓你送她結果變成引狼入室。」

「哎喲,我又不是那種人。」

「總之,你應該積極嘗試,好好加油!」黑澤一口喝完手裡的咖啡,扔掉空罐後拍拍我的肩膀說,「再見。」

目送遠去的前輩背影時,我突然看到一家二手動漫光碟的廣告牌,心想過會兒進去看看。

我和桃佳一週約會一次。雖說是「約會」,但每次都和之前一樣,只是吃飯、喝酒、聊動漫。不過這樣已經讓我覺得很開心了。但問題是,我感覺我能說的話題差不多快沒了。為了能有新的談資,我必須去看之前沒看過的動漫。但遺憾的是,我又沒什麼時間看。

之後的那次約會上,我將自己的苦衷說了出來。桃佳聽後問:「你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嗎?我記得你是在廣告公司做事的吧?加班多嗎?」

「加班倒不用,但大部分時間得把工作帶回家做。」

「哎喲,好辛苦啊。」

「已經習慣了,所以覺得還好。我想說的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再也沒可聊的動漫話題了,真的非常抱歉。」

桃佳手裡拿著叉子搖搖頭說:「完全沒關係。」她的盤子裡裝著海鮮意麵,今天我們選了家義大利餐廳。她說:「不用放在心上,也不是非得聊動漫。」

「是嗎?那今天我們聊聊你的家人吧。」

「家人?」她眉頭緊鎖,似乎聽到一個陌生的單詞。

「你上次說老家是愛知縣吧。你的父母呢?還在愛知嗎?」

「嗯……」

「有兄弟姐妹嗎?你給我的感覺像是有妹妹的人。」

「兄弟姐妹?……沒有。」她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兒低落。

「你常回老家嗎?過年的時候回去嗎?」

突然,桃佳怔怔地盯著我。今天她也戴著彩色隱形眼鏡,蒙上茶色的眼黑部分顯得特別大。

「聊這些太沒勁了,換個話題行嗎?」

「啊,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聊些更有趣的。」

我有些奇怪,她居然不太想聊家人。

「是嗎……那……」我趕緊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在影片網站上看過的好玩影片,和她聊了這個話題之後,她也說覺得有趣。我用手機播放了那段影片,我倆笑得人仰馬翻。

我看著桃佳的笑臉,暫時鬆了口氣,但同時也忍不住覺得奇怪。她一直都這樣,總是不談自己的事。每次聊到和她自己有關的事,她總會不開心。

我猜測也許她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比如她並不是在幸福的家庭長大的,所以她不願提及她的家人。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對我敞開心扉。

離開餐廳後,我們又去了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在這裡聊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我小心翼翼地儘量避開可能會涉及她過去的話題。

我們一直聊到居酒屋關門,然後我提出:「我送你回家吧?」

桃佳擺擺手說:「沒事,我坐計程車回去。」

「那一起吧。」

「不用,我們是反方向。」

「沒事,就讓我送吧。」

看到一輛空車,我正要伸手攔車,桃佳卻抓住了我的手臂。

「別這樣,真的不用。」

「為什麼?」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能一起這麼盡興聊動漫的,真的也沒別人了。但這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不用做多餘的事。」

桃佳的話就像一根粗大的鋼釘狠狠地扎進我的胸口。但我沒洩氣,朝她走近一步:「但我覺得不夠,乾脆今天就說清楚吧。我喜歡你,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想成為你可以依靠的人。但你卻一直不願對我敞開心扉,究竟是為什麼?」

桃佳難受地抿住雙唇,然後抬頭看著我:「那是你的錯覺!」

「錯覺?」

「說什麼喜歡我,那只是你的錯覺。你是被表面現象迷惑了。」

「我沒有。」我噘起嘴。

桃佳突然笑了笑:「你只是自己還沒意識到。內村先生,你把我當成動漫裡的女主人公了。」

「沒那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等我卸了妝,你就會如夢初醒,幻想破滅。我知道的。」

我重重地搖搖頭:「我不是在做夢,所以也不會感到幻滅。」

桃佳雙手叉腰,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嘆了口氣,沉默了好久,她再次看著我:「好吧,那我就讓你從夢裡醒過來。你先轉過去看那邊。」

「知道了,我轉過去就是了。」

我不知道桃佳打算幹什麼,但還是向右轉了個身,背對著她。

沒過多久,我聽到她叫我。回頭一看,桃佳站在那裡,和剛才幾乎沒兩樣,只有一處發生了改變。

「怎麼樣?」桃佳問,「看出差別了嗎?」

「……你摘掉隱形眼鏡了?」

「是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改變,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吧?我長得又平凡又土氣,和動漫裡的女主人公相比,根本一個天一個地。這下你該明白了吧?夢醒了吧?」

我沒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吃驚,確實有一種如夢初醒、回到現實的感覺。

這一次,是她朝我走近一步:「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打擊太大,幻滅到頭腦不聽使喚的程度了?你就說句話吧。」

我注視著桃佳的眼睛,做了個深呼吸,這才終於覺得可以動彈。我抓住她的雙手。

「幹嗎?」她滿臉詫異。

「認識你真的很幸運。你……你就是我找了好久的人!」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是你在做夢。」她努力想要掙脫,但我就是不鬆手。

「我有話要問你。」我對她說。

5

彈子房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隊伍裡的人像是彼此約好了似的,一個個眉頭緊鎖。因為是裝修後重新開業,所有人都盼著能在某臺賭博機上大賺一筆,但實際上根本沒法確保自己贏大錢,所以自然高興不起來。來這裡的很多人其實都把玩賭博機當生計。

我和阿浜叔慢慢朝隊伍尾端走去。阿浜叔今天也穿著舊襯衣,而我穿的是襯衣和破牛仔褲。

「小內,你找到的那個陪酒女終於被起訴了吧?真是太好了。」阿浜叔邊走邊說。組裡叫我「小內」的,只有阿浜叔。

「是嗎?我也不知道之後怎麼樣了。」我說話的時候有氣無力,畢竟那是一段我不太願意回憶的人生小插曲。

「我剛剛聽說的。真是太好了,之前整整一個月都沒找到真兇。科長不是還表揚你了嘛。」

「嗯,是表揚了。」

「怎麼了嘛,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哈哈哈,你還戀戀不捨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對你的打擊確實蠻大的,自己喜歡的女孩居然是通緝犯。這簡直就是漫畫情節。」

「說是漫畫也太過分了吧?好歹您也說是像‘連續劇’或‘小說’情節呀。」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走,我和阿浜叔的視線都集中在等待彈子房開店的人群臉上。但我們並非直視,因為不能讓被看的物件留意到我們的視線。

「聽說那個陪酒女戴著隱形眼鏡?」

「是的,而且是放大眼黑的那種款式,所以之前都沒發現。」

「說明你還太嫩,我一直都強調,記住罪犯臉部照片的時候,要把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特別是當嫌疑人是女性的時候。」

「您說得沒錯,是我的道行還太淺。」我從心底裡感到痛苦。

「好在最後還是找到了。她好像整了很多部位吧?」

「的確做過大範圍的整形手術。除了眼睛,其他部位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的模樣了。」

我看著那些排隊的人,特別是看著他們的眼睛時,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天晚上的事。那個自稱桃佳的女人,當我看到她摘掉隱形眼鏡的時候,那個瞬間,我覺得有一股電流從背上通過。緊接著,就在腦海裡高速搜尋起來,無數張人臉照片彷彿就在我眼前閃過,很快,我就鎖定了其中一張,旁邊還有備註——「山川美紀二十七歲挪用公款愛知縣警岡崎警署」。

我一下子說出了她的真實身份,並當場與她對質。她很吃驚,本打算要逃走。當然,我沒讓她逃掉。我馬上聯絡浜田副警長,請求支援。浜田副警長就是阿浜叔。

我的真正職業是一名警察,屬於警視廳搜查共助科,專門負責根據通緝犯照片進行搜尋通緝犯的工作。

具體而言,就是記住通緝犯的長相特徵,然後去大街上從來往的行人中把他們找出來。乍一聽,可能覺得這就像大海撈針,很多人都懷疑這怎麼可能找到。然而事實上,我們抓到罪犯的機率還挺高的。警視廳內大約有十名像我這樣的警察,每年大概可以抓到四十名罪犯。

我們的武器就是過人的記憶力和觀察力。隨身攜帶著自制檔案,上面記錄著五百人左右的通緝犯照片、特徵以及犯罪型別。每天的「必修課」就是像隨身帶著放大鏡一樣,將檔案裡的內容記進腦子裡。工作結束之後,也會把檔案帶回家,一有空就會翻幾頁。記憶的重點就是眼睛,因為即使年紀大了、胖了瘦了,甚至做過整形手術,只有眼睛的間隔、大小、顏色等特徵永遠不會改變。

等我們將罪犯的特徵全都記牢後,就會三四個人分成一組,去大街上尋找通緝犯。人流量大的車站是我們的主要工作場所。很多在地方上犯了罪的通緝犯,以為大都市裡容易潛伏,所以很多人都會選擇來東京。我們通常會站在車站前的街角,彷彿自身也融為一道街景,默默地等待著檔案裡的人臉出現。無論是炙熱的酷暑還是凍到手腳發麻的冬日清晨,我們都會擦亮了眼睛堅持等待。

賽馬場和彈子房也是我們重點關注的場所。在逃的罪犯想要弄錢的時候,賭博是最快的途徑。偶遇柳田的那一天,其實我也在執行任務,盯著進出馬券銷售大樓的人們。

如果一直無所事事地站在同一個地方太長時間,恐怕會惹人懷疑。所以當天為了打掩護,我也確實買了馬券。另外,同事間也會互相交談,聊些符合當時情景的話題。在旁人聽來肯定只是普通的閒聊,那天我和阿浜叔都裝成買馬券的常客。柳田沒有起疑,說明我倆的演技都還不錯。

我們會非常徹底地觀察人臉。看到一張張人臉的時候,需要迅速在腦海中比對嫌疑犯的照片。這就是我們的工作,並非所有人都能勝任。所有人員都經過上級的精挑細選,還要接受特殊訓練。

因為每天都在做這樣的工作,所以就算是下班時間也會下意識地去比對人臉。據說阿浜叔去參加親戚婚宴的時候,在酒店大堂裡發現一個長得像通緝犯的男人,為了確認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一路跟蹤了他好久,結果證實那個人就是通緝犯。他在下班時間立了大功,卻因此沒能趕上婚宴。

但我沒想過這種事也會發生在我身的上。

桃佳——山川美紀的臉部照片至今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逮捕罪犯之後,本該儘早忘記,但就是沒那麼容易。這也是幹我們這一行的通病。

她因為挪用公款而被通緝。原本在愛知縣岡崎市一家做二手車銷售的小公司做事務性的工作,去年突然消失不見。公司覺得可疑,進行調查後發現她挪用了大筆公款。

逃跑後,她來到東京做了整形手術。之後去夜店應聘,做了陪酒女。據說夜店並沒要求她提供身份證明。

她住的是旅館,所以一直都不讓我送她回「家」,她也因此不願提及包括家人在內的往事。我猜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回憶那段往事吧。

我沒法想象她是如何過著改變面容、隱姓埋名的生活。但我覺得那一定很寂寞。她曾說過她不擅長與人打交道,還是一個人更自在。但我覺得這應該不是實話。她只是害怕與人深交之後,有一天,過去的事情會曝光。

我的眼前似乎浮現出她在旅館單調無味的房間裡不分晝夜地看動漫的情景。如果看真人影像的話,就會更切實地感受到從人類社會被孤立出來的自己的窘境,所以她只能看動漫。

我呆呆地想著這些事情,突然被阿浜叔戳了一下肚子。他戳我的手裡還拿著手機。

「黑澤來電話,說在附近一個小旅館裡找到一個人,讓我們也過去。」

「好的。」

一旦發現可疑人物,首先需要幾個人共同予以確認,這是幹我們這一行的規矩。確認無誤後,其中一人會上前搭話通緝犯,同時由其他幾名警察一起將其圍住。這是為了防止罪犯進行抵抗或逃走。我們長得都不太像警察,所以很多罪犯一開始都不相信我們。曾經還有人以為我們是電視臺整蠱節目《嚇你一跳》的工作人員。

罪犯被警車帶走後,我們會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誰都不會記住我們,更不會記住我們長什麼樣。這是幹我們這一行鐵一般的法則。

當我們經過彈子店前,看到畫著動漫美少女戰士的廣告牌時,我心想,如果黑澤找到的人就是通緝犯,今晚應該舉杯慶祝,看看好久沒看的動漫。

山川美紀對我說了很多謊話,但我也騙了她,不過,說喜歡動漫是真的。看真人影像覺得太痛苦,所以改看動漫,這也是真話。

希望有人能明白,畢竟我每天必須一直盯著多到數不清的人臉,所以,從工作中脫身的時候,真的很想被那些動漫里美少女非現實的雙眸好好治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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