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錦衣殺》小說信息

第62章 過招(第2頁,共2頁)

字體:

陸珩負手而立,這樣顯得他尤其修長。陸珩沉靜地看著這兩人,緩緩道:「沒錯,這是唐賽兒。」

有些官兵不識字,悄悄問:「唐賽兒是……」

「白蓮教女匪首。」陸珩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的令人害怕,「如果你們還不知道白蓮教,那永樂年間濱州叛亂,你們總該知道了吧。」

洪武末年,燕王發動靖難之役,後來又遷都至北京。山東是靖難時主要戰場,後來遷都又徵調數十萬民夫,修宮殿,運糧食,挖運河,死傷慘重。再加上那幾年乾旱洪澇不斷,瘟疫流行,山東百姓苦不堪言。濱州一位女子在動亂中佔山為營,率眾造反,反潮曾一度席捲青州、萊州、莒州、膠州等九個州縣。

那個女子,就叫唐賽兒。後來造反軍被朝廷鎮壓,但唐賽兒在亂軍之中逃走,官府尋找多年,未覓得其跡。這件事在山東、河南一帶流傳甚廣,哪怕朝廷極力鎮壓,民間還是有不少人偷偷供奉唐賽兒。甚至有人稱其為佛母,傳言戰後唐賽兒得道飛昇,位列仙班,所以朝廷軍才怎麼都抓不到她。

看來住在此屋中的道士,便是唐賽兒的信徒之一。

屋子裡一時落針可聞,程知府急急忙忙道:「陸大人,您要明察,下官身家清白,對皇上赤膽忠心,絕對沒有和白蓮教勾結。」

陸珩淡淡瞟了程知府一眼,說:「那這些東西為什麼出現在衛輝府轄下?」

「下官不知啊。」程知府握著手急道,「下官管著這麼大的衛輝府,哪能處處都看到。陸大人您放心,回去後下官必然詳查,一定把這些反賊全部揪出來!」

陸珩掃過程知府,眼睛落在陶一鳴身上。陶一鳴也低頭拱手:「下官失察,竟不知清虛觀內窩藏著白蓮教教徒,請指揮使降罪。」

陸珩什麼都沒說,示意陳禹暄收起畫像,自己朝院外走去。程知府鬆了口氣,壓低聲音呵斥陶一鳴道:「你看看你闖下的禍,你一個人失職,要害衛輝府衙所有人丟命的!你在這裡看著,我去和陸大人求情。」

陶一鳴低著頭,任由程知府呵斥。程知府訓斥完下屬後,趕緊追上陸珩。

陸珩再次站在列陣工整、手持刀劍的紙人面前,他一言不發,程知府就頂著烈日在後面等著,一口大氣不敢出。陸珩看了一會,冷不丁說:「程大人,你可記得一個傳聞。」

「下官無知,請陸大人解惑。」

「相傳唐賽兒在石頭縫中找到了天書和寶劍,她學會了天書上的法術,剪紙為兵,點石成金,而那柄寶劍亦是神兵利器,唯有唐賽兒能用。她以能剪紙為兵馬相號召,招攬了大量人手,一呼百應,民間響應者眾多。後來叛亂被鎮壓,山寨裡的造反首領全部斬首,裡面唯獨不見了唐賽兒,那本天書和寶劍,也由此不知所蹤。沒想到百年過去,竟在一個道觀看到了唐賽兒的畫像。這些紙人,和當年傳說中的紙人紙馬,何其相像。」

程知府停了會,低聲問:「陸大人的意思是……」

「清虛觀道士偷藏唐賽兒畫像,後殿擺放著作法祭壇,你說,會不會清虛觀的道士學會了唐賽兒的妖法,將河谷村村民變成紙人,供自己驅使?」

程知府啊了一聲,說:「陸大人,您的意思是,這些紙人其實是活人變的?」

「是啊。要不然如何解釋清虛觀裡的東西?」

程知府半垂著身體拱手,他看不清陸珩表情,只能感覺到陸珩站在前方,身量極其筆直高挑。六世軍衛之家長大的孩子,行動作風都刻到了骨子裡,無論什麼時候都坐得端站得正。陰影投下來,宛如長戟標槍。

程知府腦門上被曬出汗,最後,他故意笑著道:「陸大人又說笑了。」

程知府誇張地乾笑,前面的陸珩也輕輕笑了聲。這一聲笑的程知府寒毛都豎起來了,然而陸珩卻轉身,親近地拍了拍程知府的肩膀,認真道:「我沒開玩笑啊。」

程知府臉上僵住,陸珩剛才還面容冷肅,沉著臉的樣子忒嚇人,但轉瞬就笑了起來。如此陰晴不定,讓程知府完全無法琢磨他想做什麼。

陸珩直視著程知府的眼睛,意味深長道:「程大人不必緊張,我不過是和程大人交交心罷了。永樂初年天災人禍不斷,這才給了反賊可乘之機,但不過六十天,造反便被完全鎮壓。更不必說如今皇上聖明,海晏河清,即便有宵小供奉白蓮教,想效仿當年唐賽兒之舉,也註定不會成功。不過,皇上好道,如果能找到唐賽兒當年的天書和寶劍,這樣大的一樁功勞,程知府之明日,當真貴不可言。」

程知府眼睛快速動了動,他臉上肌肉僵硬,似乎想笑,但擺出來卻不倫不類:「陸大人,下官愚鈍,望陸大人明示。」

陸珩只是笑笑,並不多說。他又轉身看向眾多紙人,長嘆道:「這麼一看,這些紙人還真是栩栩如生。若不是紙胚子,說是真人也有人信。」

陸珩說完這些話,去後山搜查的錦衣衛也回來了,說並沒有發現道士的蹤跡。眼看清虛觀再找不出線索,陸珩下令回城。

·

縣衙,王言卿精疲力盡從外面回來,守在門口的侍衛看到她,十分驚訝:「王姑娘?您什麼時候出去的?」

傅霆州的人不知道用什麼手段繞開了守衛,截止現在,這些人還不知道王言卿失蹤了。王言卿現在腦子很亂,她不想驚動陸珩,就淡淡說:「沒什麼,我自己隨便出去走走。」

守衛覺得不對勁,但王言卿毫髮無損地回來了,應當沒事,可能是他們換崗時沒注意到?守衛猶豫間,王言卿已經進去了。他看著王言卿的背影,默默吞下口中的話。

算了,可能就是他們沒看見吧。

王言卿回屋後,立刻躺到床上,裹緊被子睡覺。她這一趟累極了,能走到這裡全靠意志強撐。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最後,是被胃裡不斷加劇的絞痛叫醒的。

王言卿看向窗戶,原來都快酉時了。她一天沒好好吃飯,難怪她胃痛得厲害。王言卿經痛加上飢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正好這時廚房的人來問她是否用飯,王言卿看到又是昨天那個僕婦,沒有作聲,道:「有勞了。」

僕婦很快提了食盒過來,她一邊往外放菜,一邊說:「姑娘,中午陸大人的人過來說您的午飯不必準備了,我們就沒管。可惜了灶上那隻老母雞,煲了好久呢。」

王言卿靜靜聽著,她心中明白,中午去廚房通知的並不是陸珩的人,而是傅霆州的手下。之後,他們裝作廚房的人,提著加了藥的食盒來給王言卿送飯,守衛不知真假,就被他們矇混過去了。

這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壞處,現在縣衙裡有陸珩、程知府和陶縣令三班人馬,這些人相互不認識,很容易被人鑽空子。如果在陸府,來往都是熟人,想做手腳可不容易。

王言卿突兀地想起傅霆州的話,她不知為何沒有說出真相,而是順勢遮掩下來:「沒錯,我自己想出去看看,就沒在府裡用飯。」

僕婦沒有多想,一個小娘子來了新地方,出去逛逛是正常事,她將碗筷擺好,乖覺退下。屋裡又只剩王言卿一個人,她看著面前熱騰騰的飯菜,毫無胃口,但她知道,她要是不想明天疼得起不來床,就最好吃飯。

王言卿強逼著自己拿起碗筷,麻木地夾菜吃。淇縣雖然是小地方,但廚娘手藝不錯,菜燒的格外地道,是與京城截然不同的風味。可惜王言卿根本嘗不出味道,她木然地喝湯,腦海裡全是白日傅霆州說過的話。

他說陸珩在騙她,她並不是陸珩的養妹,而是被陸珩設伏後擄來的人質。後來陸珩得知她失憶,才將計就計應下。

別說,陸珩幹得出這種事。

王言卿在心裡悄悄反駁,陸珩能一字不錯地說出她的身份來歷、童年趣事,怎麼可能是假的呢?但這個藉口連王言卿自己都說服不了,別人或許沒辦法,然而對於錦衣衛來說,查一個人的生平簡直易如反掌。

今日傅霆州說話時,王言卿一直觀察他的表情。王言卿沒有看出任何說謊的痕跡,戶籍、家書也再真實不過。王言卿腦子裡彷彿有兩股能量打架,她心如亂麻,什麼都想不明白。

她想,或許是她看錯了,傅霆州其實說謊了,只不過她沒有看出來。或者用表情、行為判斷真假未必準……

王言卿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她意識到,她在用情感傾向干擾判斷。當一個人立場不再客觀,那鑑謊也就失去了意義。他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她手裡捧著湯碗,眼睛怔怔不知望向哪裡,良久沒動。忽然,外面傳來行禮聲,王言卿倏地驚醒,趕緊放下碗起身。

她剛剛站好,屋門也推開了。王言卿迎面看到陸珩,慌亂了一瞬。她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手,笑著對陸珩說道:「二哥,你回來了。」

陸珩掃過她的臉,又看向她手邊那盞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湯餚,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怎麼現在才吃飯?我不是早就吩咐他們,一到酉時就給你送飯嗎?」

其實送飯時間是對的,只不過王言卿心神不寧,這才耽誤到現在。王言卿抿了抿頭髮,垂眼說:「我下午睡了一覺,醒來時晚了。」

陸珩應了一聲,果然沒有再追究。他按住王言卿肩膀,王言卿下意識躲了一下。陸珩盡收眼底,卻像什麼都沒發覺一樣,說:「你繼續吃飯,不用管我。」

王言卿搖頭:「我已經吃完了。二哥,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陸珩眼神含笑,委婉說道:「有點複雜。」

那可不是一般的複雜,連白蓮教都牽扯出來了。

王言卿叫人進來收拾碗筷,跟著陸珩問:「怎麼回事?」

陸珩走到另一邊解佩刀和護具,嘆氣道:「一言難盡。我聽守衛說你今日下午出去了,怎麼一個人出門?」

王言卿悄悄看陸珩,他低頭解袖釦,神態隨意,眉目安寧。他皮膚白,眉眼長得尤其俊俏,這個角度看宛如菩薩垂眸,有一股無聲的悲憫和美好。他看起來只是隨口一問,並不像發現了什麼,王言卿咬咬唇,用抱怨的口吻說:「你留下來的都是男人,我出去買些女子的東西,怎麼能帶他們?」

陸珩笑了,他抬眸,眼中笑意誠摯、水光瀲灩,定定看著她道:「是我疏忽,下次不會再有了。」

他看似認錯,其實目光已經落到王言卿身後。他剛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飯桌朝向門的那條邊歪了。變化非常細微,但陸珩常年在暗殺中行走,對任何器具的位置變動都十分敏感。

他又看向那個地方,飯桌西北角偏斜了一個小小的角度,應該是什麼人從門口進來,撞了一下,後期忘了復原。陸珩鬆開袖子,解下細長冷硬的繡春刀,他藉著放刀的動作走動,果然掃到牆角花盆裡有菊花碎瓣。

菊花花瓣已經失去了顏色,應該被拿來做湯或者羹了。菊花是性寒的東西,他不會點,王言卿也不會點,那是誰帶來的?

陸珩這回是真的笑了。他必須在三日內破案,此事行宮內人人皆知。陸珩就說這麼重要的把柄傅霆州為什麼不利用,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作者有話說:

陸珩:下章給大家表演影帝衛冕之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