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一切解決之後才能說。」
景子嘆了口氣,盯著崇史,眼神里混雜著困惑、驚訝和狐疑。
「我知道這請求很冒昧,可不這麼做就無法查清事實。」
「一旦敗露了怎麼辦?」
「我不會讓它敗露的,絕對不會。就算萬一敗露,我也絕不會給你添麻煩。」
「就算你這麼說也不好辦啊。一旦敗露,我也無法假裝不知情。」
崇史無法反駁,低下頭來,然後再次望向她。「你認識三輪智彥吧?」
「名字聽說過。是個很優秀的人吧?聽說在mac跟你難分伯仲。」
「他現在表面上已去了美國總公司。」
「表面上?」聽到崇史微妙的措辭,景子當即問道,「什麼意思?」
「其實並沒有在美國。」
「那在哪裡?」
已經死了——如果這麼說出來,這個聰明的美女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崇史想。當然,他不能說出口。「也是為了查清這一點,我才需要你的幫助。」
崇史注視著桐山景子的眼睛。她一隻手端著茶杯,頻頻吸菸,同時也盯著他的眼睛。不一會兒,景子把香菸在菸灰缸裡掐滅,喝起檸檬茶。「若要行動就只有明天了,否則就沒有機會了。」
「你願意幫我?」
「我別無選擇啊。」蹺著二郎腿的景子換了一下左右腿的位置,「只是,你真的想幹?」
「真的。」
「那兒有什麼?」
「有……」話未說完,他就閉上了嘴,「這個也以後才能告訴你。」
「又來了。」桐山景子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你明天會來公司吧?明天下午我會打電話告訴你具體步驟。」
「多謝。」說完,崇史去拿桌上的賬單,卻被景子一把搶了過去。「啊。」他叫出聲來。
「茶錢還是由我來出吧。不過作為交換,你得把一切真相全告訴我。」
「說定了。」崇史語氣鄭重地說道。
次日,崇史跟平常一樣來公司上班,在專利許可部的工位上繼續做著不熟悉的業務。對於他在休息日前後請了兩天假一事,周圍的同事什麼都沒有問。不只如此,他們無論什麼事情都不問他,似乎都在躲著他,唯恐被牽連進去。他猜測這恐怕並非自己的錯覺。
下午一點整,崇史左前方的電話響了。接起電話的是坐在那裡的真鍋。三言兩語之後,真鍋彷彿遇到了禍事似的,看了崇史一眼。「你的電話。」
「不好意思。」崇史拿過聽筒。
電話是桐山景子打過來的。「準備好了。五點半你來這邊一趟,遲一點可就危險了。」
「明白。」只回答了這麼一句,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大概是通話太短的緣故吧,真鍋詫異地望著崇史,周圍其他職員似乎也都豎起了耳朵。崇史環視四周,他們頓時一齊背過臉去,裝出埋頭工作的樣子。
崇史待到五點,做著無聊的事務性工作。五點之後,回家的職員慢慢變多。他也做出一副要回家的樣子,收拾桌子,披上上衣。
五點二十五分,他離開專利許可部,儘量避開別人乘上電梯,來到七樓。走廊最靠外的那扇門通往現實系統開發部第九部,那裡在幾天前還是他的工作地點。
門的一旁有個插卡槽,但他已經沒有卡了。他看著表,等到五點三十分整,按下了插卡槽一旁的按鈕。
咔嚓一聲,門開了,戴著金邊安全防護眼鏡的桐山景子露出臉來。「沒人吧?」她飛快地看了走廊一眼。
「嗯。」
「進來。」她把崇史讓進來,立刻關上了門。房間裡除了她並無別人。
「其他人呢?」
「兩個出差了,剩下的一個剛走。」
「哦。」
崇史環顧室內,不久前他還在做研究的地方現在完全空了。他站在房間中央,搖了搖頭。「所有東西都被收走了。」
「你調走之後,這裡的裝置就全被搬出去了。」
「看來是這樣。」
「快,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時間本來就不多。」景子推來放著黑猩猩籠子的手推車。崇史連忙幫忙。籠子周圍圍著鋁板,以避免讓人看到裡面。景子開啟上面的蓋,裡面是空的。「有點臭,請忍耐一下,畢竟沒時間認真打掃。」
「裘伊在哪兒?」崇史問起原本住在這個籠子裡的黑猩猩。
「在房間一角的塑膠箱裡,讓他忍耐一晚。」
「叫聲聽不到吧?」
「沒事。」景子點點頭。
崇史脫掉外套,解下領帶,與包一起遞給景子。「你先找個地方藏起來。如果嫌礙事,扔了也行。」
「那就先放在我的櫥櫃裡。」
「拜託了。」說著,崇史把右腳伸進籠子。
這時,景子開口了:「敦賀。」
崇史回過頭來。
「你非得查清真相不可嗎?」
「什麼意思?」
「就是說,」她抱著崇史的衣服和包,稍微側過臉頰,「我覺得,世上有一些問題是最好不要解決的。」
崇史點點頭。「我也這麼想。」
「既然這樣……」
「不過不行。這個問題必須要解決。」
景子低下頭,嘆了口氣。「明白了,那就進去吧。」
崇史鑽進籠子,抱著膝蓋蹲了下來,景子蓋上蓋子。崇史縮了縮頭,蜷起身子。蓋子蓋得非常嚴實,但四處都有孔透進光亮,似乎是透氣孔。
「沒事吧?」景子問道。
「湊合吧。」
「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
「你說的那個記憶被修改的人……不會就是你吧?」
崇史沉默了,但這樣似乎就等於給出了回答。景子也沒再多問。
蜂鳴器的聲音響起,接著就傳來景子走過去開啟門的聲音。「辛苦了。」她對來人說道。
「只代管籠子就行嗎?」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崇史聽著耳熟,是那個物資材料部的年輕職員。
「沒錯。明天請一大早帶到這兒。我會提前來的。」
「明白……那個,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似乎是在說鋁板。
「防止雜音。我們給黑猩猩安裝了特殊裝置,必須讓它在這種狀態下睡一晚上,希望你們把它放在安靜的地方。」
果然老練,崇史暗暗佩服她的演技。這樣就不用擔心被人懷疑了。
「中途不能開啟蓋子嗎?」
「不能,否則一個月的辛苦就要化為泡影了。」
「可如果黑猩猩鬧起來……」
「這一點我想不會有問題。萬一需要開啟,請事先通知我。總之不能擅自開啟。」
「明白了。就一晚上估計也沒什麼問題。」
崇史感到手推車動了起來。「很重啊。」職員說道。
「是裝置的重量。」景子說道,「請多加小心。」
「沒問題。」職員答道。崇史知道,她對誰都會說「請多加小心」。
崇史保持著難受的姿勢被運了出去。他的脖子痛了起來,卻無法動彈。手推車通過高低不平的地方時,衝擊從腰部一直傳到脊骨。天很熱,汗珠滴滴答答地從額頭滾下,滲進眼睛。
手推車的去處應該有崇史尋求的答案,他對此毫不懷疑,線索就是附著在筱崎工作服上的毛。
昨天和直井雅美分手後,崇史立刻把工作服帶到獸醫那裡,讓對方檢查究竟是什麼毛。答案立刻就出來了。跟崇史預想的一樣,果然是黑猩猩的毛。
真奇怪,筱崎從不接觸動物實驗,工作服上竟然會附著這種東西。mac並不飼養黑猩猩。
去年秋天,崇史看到智彥他們悄悄把一個棺材狀的東西搬出mac,並且一直推測那裡面裝的或許是筱崎。
筱崎被運去的地方很可能會有黑猩猩,崇史如此推斷,因此才會有幾根毛陰差陽錯附著到筱崎的工作服上。可是那些傢伙並未察覺。他們直接把脫下的工作服放到筱崎的公寓,大概是想製造他消失之前曾一度返回公寓的假象。
這無異於自掘墳墓,崇史想。
手推車不時停下,上電梯,轉彎,似乎正朝向目的地。幾次停歇之後,聲音傳來。
「這是第九部交來的,讓保管到明早。」年輕的物資材料部職員說道。
「這是什麼啊?怎麼看不見裡面?」是一個稍顯年長的聲音,似乎是負責檢查物資材料倉庫和實驗動物管理室進出情況的職員。
年輕職員把桐山景子的囑託重複了一遍。
「嗯。對其他動物無害吧?」
「應該沒有,說是已經睡著了。」
「神神秘秘的。」崇史頭頂的鋁板咣咣地響了起來,多半是檢查人員在敲打。
「危險!小心把黑猩猩吵醒了。」
「先放進飼育室吧。」
手推車又動了起來。究竟是如何推的、推向哪裡,崇史一無所知。
車子再次停下,接著傳來開門聲。職員吹著口哨。手推車似乎被放進了一個房間。關門聲響起,崇史周圍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他慢慢推開頭頂的蓋子。周圍很黑,看不太清楚,只瀰漫著動物糞便的氣味。
崇史小心地出了籠子,開啟口袋裡的筆式手電筒。眼前是一個十疊大小的房間,如街頭的寵物店一樣擺滿了各式籠子和箱子,但裡面只有黑猩猩和老鼠兩種動物。
房門上有一扇小窗,崇史透過小窗窺探外面。走廊上空無一人,也沒有說話聲和其他動靜。他迅速來到走廊上。
同樣帶有小窗的門排列在走廊兩側,寫著「計量儀器保管室」「光學儀器室」等字樣,都沒有開燈,看來沒人。
正當他依次看標識時,走廊拐角處傳來說話聲。他急忙尋找附近的房間。「實驗動物解剖治療室」的標識映入眼簾。他毫不遲疑地開啟門溜進去,然後悄無聲息地關上門。
他開啟筆式手電筒。這裡與其說是進行解剖和治療的地方,不如說是廚房,有水槽和消毒櫃之類的東西,還有冰箱。不過,再看看滿牆壁的解剖標本,就不難確定這裡是小生命犧牲的地方了。
房間裡面還有一道門,上面沒有窗。崇史輕輕扭動把手,試圖拽開,卻發現門上著鎖。他找了找標識,結果什麼也沒有。
一定是在這裡面,他確信。真相就在裡面。
他鑽到解剖臺下面,藏到一個從入口看不到的位置。他決定在這個狹小的地方等待機會降臨。今夜不可能一次機會都沒有。
他抱著膝蓋等待時機,邊等邊思考種種事情:麻由子、智彥,還有自己的將來。
他已經下了決心告別這一切。
當燈被開啟的時候,在幾分之一秒的時間裡,崇史竟沒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不禁想要活動一下,但最終忍住了。他剛剛似乎睡著了。
他側耳聽到有人進了房間。一旦被發現,他打算選擇強硬手段。但根本沒有這種必要,來人徑直朝裡面的門走去。崇史低下頭,看到了那人的腳。是個女人,似乎穿著白衣。
女人開啟鎖,消失在門內,並未上鎖。
崇史爬出來,站起身使勁伸展了一下,朝門走去。他抓住把手,開啟了幾釐米,從門縫中向裡窺視。
真相在他眼前擴充套件開來。
他把門推開。白衣女人回過頭來,是個中年女人。一瞬間,她露出無助的表情,隨即皺起眉來。
「怎麼到這兒來了……」她呻吟道。
崇史踏進房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果然是這樣!」
白衣女人避開崇史,逃了出去。他根本不予理會,徑直往前走。
那裡放著兩張床,上面各躺著一個人。雖然極度瘦弱,連容貌都完全變了,但毫無疑問,一個是筱崎伍郎,另一個是三輪智彥。兩人身上都連著腦波儀和貌似維持生命的裝置。
後面傳來腳步聲,在崇史身後停了下來。「一切都想起來了吧?」說話聲傳來。
崇史一回頭,竟是須藤。「正是。」崇史答道,「這兩個人還是死亡狀態吧?」
「沒錯,還是死亡狀態。」須藤說道,「你會讓他們復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