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川面露躊躇之色,語氣沉重地說:「他說:‘姐姐的死讓我感到很悲痛,但我還是能化悲痛為力量,所以推進科學發展的最大原動力就是人類的死亡,也可以說是戰爭,不是嗎?’」
「您是怎麼回應的?」
「‘從另一個角度說,科學技術確實如此,它並不是只被用於善事,重要的是運用科學技術的人的本心。如果它落入了惡人之手,那便成了禁斷的魔術。科學家永遠不能遺忘這一點。’」
「您感覺古芝接受您的說法了嗎?」
「我不知道……他當時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所以我才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沒有追問。我並不知道他姐姐去世的事另有隱情,更沒有想過他打算報仇。」
薰靜靜地看著這位理智的物理學家的側臉。「看來您現在也認同古芝想要為他姐姐報仇這一猜測了。」
湯川懊悔地咬了咬嘴唇,說道:「我和古芝的姐姐見過一次面。磁軌炮完成的那天晚上,他們姐弟倆在家中款待了我。雖然沒有深聊,我能感覺到她的確是一個優秀的女人。對古芝而言,姐姐是他唯一的旁系親屬,也是他的恩人。這麼重要的人因別人見死不救而失去生命,那種憤怒恐怕超乎尋常吧?他是個單純又認真的人,正因如此,他一旦認定了要做某件事,就不會回頭。如果他真的企圖殺死大賀議員,可能也不是出於想報仇的心願,而是為了姐姐必須去報仇的責任感。這種情況下,想阻止他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他已經覺得自己怎樣都無所謂了。」
「可以阻止的!不管用什麼辦法……」內海薰斬釘截鐵地說,「這樣才能挽救古芝君。」
湯川仰望天空,做了個深呼吸,慢慢地轉過頭看著薰。「你提到古芝的姓氏時,用了親切的稱呼呢。」
「哎?」
「你沒有對他直呼其名。」
「這……」薰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因為他並不是嫌疑人。」
「企圖殺人報仇不構成犯罪嗎?」
「構成,準確地說是處於犯罪預備的階段,但還沒有確鑿的證據,長岡修被殺一事也是如此。」
「聽草薙的口氣,好像覺得古芝是因為復仇計劃被長岡得知,所以殺害了長岡。」
「警方的確在沿著這條線推進。」
「哼,真是愚蠢。」
「我也這麼認為。」見湯川吃驚地看著自己,薰繼續說道,「兇手拿走了被害人的筆記本、手機、平板電腦等物品,但臺式電腦旁的儲存卡卻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倉庫外牆被開了個洞的影片就存在卡里,如果古芝是兇手,不會把它落下。」
「沒錯。而且,如果古芝是為了隱瞞復仇計劃而殺人滅口,不會突然行蹤不明,這反而會引起警方的懷疑。」
「我想草薙前輩心裡也清楚這些,但在調查的過程中,有必要懷疑一切。」
「我知道,他也不是笨蛋。」湯川攏了攏垂落在額前的頭髮,「警方的調查方針是什麼?剛才你說可以逮捕古芝,這是怎麼一回事?」
薰微微笑了笑。「調查內容能和普通人說嗎?」
物理學家睜大了眼睛,鼻孔也微微張大。「沒想到事到如今你會說這種話。」
「開個玩笑嘛。現在,東京和周邊所有的住宿設施等,只要是古芝可能藏身的地方都埋伏著警察。如果還是沒有發現他的蹤影,最後將轉為伏擊戰。」
「伏擊戰?」
「超級科技新城計劃的新一期工程下週就要動工了,因此本週末要舉行奠基儀式,大賀議員將出席典禮。」
湯川目光銳利地看著內海薰。「那又怎麼樣?」
「磁軌炮靈活性差,只能放在車中移動,且短時間內只能發射一次,但射程比槍要遠得多。舉行奠基儀式的場地周圍是一片空地,非常適合遠端狙擊。典禮需要花費一定時間,足夠他從容地瞄準目標,不是嗎?」
「看來,舉行奠基儀式的過程,便是古芝殺死大賀議員的最佳時機?」
「您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嗎,比如從物理學上講是不可能的?」
湯川盯著薰,搖了搖頭。「不,從物理學上講是可能的。」
「特搜本部的結論是,古芝如果想利用磁軌炮殺害大賀議員,那是唯一的機會了。反過來說,也是逮捕他的絕佳機會。」
湯川的眼神中充滿了不悅,可能是自己的得意門生被警察逮捕的樣子浮現在了腦海中。「他……」湯川小聲咕噥道,「為什麼會行蹤不明呢……」
「啊?」
「剛才也說過,如果不是古芝訊息全無,警察也不會注意到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不是認為如果警方調查了長岡,肯定會牽連到自己?」
「也許是吧。但現在的結果是,因古芝下落不明,警方對他進行調查後,發現他姐姐是大賀議員的專任記者。要不是他這麼不謹慎,警方還不會察覺此事吧?」
「嗯……的確如此。」
「古芝是不會出現這種失誤的,所以這是他權衡再三後做出的選擇,但這樣做面臨一個風險,即可能被調查長岡修人際關係的警察順藤摸瓜地找到。他也考慮到了這一點,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難道不是因為長岡得知了古芝的復仇計劃嗎?」
「這一點相當不可思議,這麼重要的事是不可能輕易對別人講的,更不要說對方是自由撰稿人。如此一來……」湯川用拳頭敲了敲額頭,「長岡來找我,本身就很奇怪。我一直以為是他從古芝那裡聽到了什麼,看來並非如此。」
「說起來……草薙前輩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了什麼?」
「長岡為什麼會注意到秋穗的死?」薰告訴湯川,網上找不到報道古芝秋穗死亡的相關新聞,也不知道長岡修為什麼會去酒店確認。「我認為長岡並不是從古芝口中得知的。草薙前輩也說,計劃復仇的人不可能輕易把動機告訴別人……」
「我有同感,古芝是不會對別人說的,那麼……」湯川像突然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挺直了後背,「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
「知道古芝想利用磁軌炮復仇和他姐姐死亡之謎的,除了古芝,還有一個人。就是這個人把訊息洩露給了長岡。只有這種可能。」
「那個人是誰?」
「古芝曾在倉坂工機悄悄進行磁軌炮試驗,有時還會持續到深夜,沒錯吧?」
「是的,那又怎麼了?」
「如果不想被其他人發現,就必須有一個幫手。」湯川看了看手錶,從長椅上站了起來,「說不定現在就是絕佳時刻,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