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鈴聲響起,她急忙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卻是朋友的名字。她硬著頭皮接起電話,回答了對方的問題,又閒聊了兩句。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不耐煩,她小心地控制著語氣。強顏歡笑地說完「明天見」,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長舒了一口氣後,由裡奈怔怔地看著手機螢幕。
明明說好會再聯絡的……
最後一次和古芝伸吾聯絡,是在他失蹤後十天左右。他用公用電話聯絡了由裡奈,問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警察到工廠去了,還把我帶到了一家家庭餐館,讓我說一些你的情況。」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僅此而已。」
「是嗎?謝謝你。」
伸吾的語氣有些沉重。由裡奈覺得他隨時都會將電話結束通話,連忙問道:「你真的要做那件事嗎?」
片刻的沉默過後,他說:「嗯,我就是為此才活到今天的。」
聞言,由裡奈心頭一驚。「活到今天……那之後你打算去死嗎?不是這樣的……你不是說過會去自首嗎?」
「……我不知道。」
「別這樣……別做傻事……也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我會再聯絡你。」說完,伸吾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每當回憶起那段對話,由裡奈的胸口都會隱隱作痛。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
由裡奈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從倉坂工機大門前經過時,她注意到門前的人影。是一男一女,戴著眼鏡的男子十分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穿著套裝的年輕女子則完全不認識。二人看起來像是特意在等她,衝她點了點頭。她也隨即停下了腳步。二人走近,年輕女子微笑著從包裡拿出了什麼。「是倉坂由裡奈小姐吧?」
看清那是警察手冊的一瞬間,由裡奈頓時緊張得全身都緊繃起來,好不容易才開口回答「是的」。
「現在有時間嗎?有些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
「有很多,一言以蔽之,是關於古芝的事。」
由裡奈垂下頭,不停地搖著。「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嗎?」男子說道,「但我覺得事實並非如此。」
由裡奈抬起頭,與男子四目相對。
「好久不見了。」男子笑著說。
由裡奈想起他就是去年夏天來找伸吾的人——湯川老師。
為什麼沒有立刻想起來呢?由裡奈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伸吾多次提起過這位他所尊敬的湯川老師。
「關於古芝的某些事,應該只有你知道。」湯川說,「如果你不想讓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希望你能把知道的告訴我們。只有你才能挽救古芝,不是嗎?」
由裡奈倒吸了一口涼氣,意識到眼前的二人也許已經洞悉了一切。
「你認識長岡修先生吧?把古芝的計劃告訴他的人是你吧?」
看來一切都敗露了。
「由裡奈小姐。」女警柔聲喚道。
「警方已經在追查古芝,並大致知道他要在哪裡行動,他必然會失敗。如果我們無動於衷,他將成為罪犯。為了不讓這一切變成現實,必須由他自己放棄。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這樣也許能讓他改變主意。難道你想看著他變成罪犯,去監獄裡服刑嗎?」
由裡奈搖了搖頭。正因為不希望伸吾走錯路,她才把一切都告訴了長岡。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她再也無法控制,眼淚奪眶而出。
「很好。」湯川點了點頭,「我們找個暖和的地方吧。」
三人坐進停在附近的一輛車中。剛坐到後座上,由裡奈就拿出了手帕。
一切都始於那個晚上。
得知伸吾會在工廠研習金屬加工技術到很晚,由裡奈便帶著慰問品來到工廠。車間裡並沒有伸吾的身影,而是從一個平時不常用的小作坊裡透出了些許亮光。
由裡奈透過門縫向裡窺視,只見伸吾站在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裝置前面操作著。她正感到奇怪,那個裝置突然運轉了起來。伴隨著轟鳴聲,一道閃光從眼前飛過,由裡奈大吃一驚,手中的購物袋掉在了地上。
伸吾察覺到身後有動靜,轉過頭來。由裡奈想逃,雙腿卻動彈不得。當她好不容易拾起購物袋時,門開了。
看到由裡奈站在門口,伸吾也十分驚愕。之後的幾秒間,二人只是互相凝視著。
「嗯……那個……我……」由裡奈將手中的購物袋遞給了伸吾,「這個,給你。」
伸吾抓住由裡奈的手,把她拉了進去,向外環顧了一下後,才關上了門,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鞋尖。
「伸吾……」由裡奈喚道。不知不覺中,她對伸吾的稱呼已經改變了。
「有件事想拜託你……」伸吾抬起頭看著由裡奈,「剛才你看到的情景,請不要對任何人講,不管是廠長、員工、其他家裡人還是朋友。」
由裡奈努力調整著呼吸。「你究竟在幹什麼?」
「這……我不能說。」伸吾移開目光。
「為什麼?」
「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
「知道了又怎麼樣?快說!」由裡奈站到伸吾面前,「這是什麼機器?你為什麼要製造出這種東西?」
「……是試驗。」
「試驗?什麼試驗?為什麼不能告訴別人?」
面對由裡奈的質問,伸吾面露難色。在那一瞬間,由裡奈確信伸吾的心中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因此,像他這麼優秀的人才會到這種小工廠來上班。
「告訴我吧!只對我一個人說,好嗎?」由裡奈說道。
「你還是不要問了。」
「為什麼?」
「我是不會說的。如果你告訴了別人,我只能離開這兒了。」
由裡奈腦中亂作一團,她不希望伸吾離開。「我知道了。」她答道,「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但是,以後你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伸吾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輕輕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以後我還能常來見你嗎?」
「被你家人發現的話就糟了。」
「沒關係,我可以從窗戶翻出來。今天我也是這麼來的。」說著,由裡奈再次把購物袋遞給伸吾。
伸吾微微一笑,接過袋子。
此後,由裡奈又多次去看伸吾做試驗。她只知道這個試驗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伸吾會將這個結構複雜的裝置拆分後藏進車裡,重新組裝需要一個多小時,有些零件要經過精密的加工,有些金屬部件則甚至要研磨好幾個小時,而且試驗一晚只能進行一次,如果失敗,這一天的努力就全都化為泡影了。
伸吾告訴由裡奈這臺裝置的名字叫磁軌炮,是在十二月初。她瞭解到子彈一樣的東西會從裝置上那個長長的金屬導軌中發射出來,的確和這個名字很是貼切。
「開始嘗試製作它是在高中時代。有一個人教我的,由裡奈你也見過那個人呢。」伸吾站在磁軌炮前,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飯糰說道。
「難道是夏天來工廠找你的那個人?」
「嗯。」
由裡奈記得伸吾告訴過她那個人姓湯川,是帝都大學的副教授。他還激動地說「湯川老師是位非常優秀的科學研究者」。
只有那時能看到他臉上閃耀著光芒。他告訴了由裡奈,自己今年春天已經在帝都大學就讀,但因為姐姐的死輟學了。
「為什麼要放棄學業呢?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伸吾表情立刻陰沉了下來,只低聲說了一句「我無法就這樣繼續讀書了」。
由裡奈看了看磁軌炮,終於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這個裝置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伸吾低下頭,緘默無言。
「難道……是用來向誰射擊的?」
伸吾還是沒有回應,但這如同回答。
「是這樣嗎?」由裡奈又問了一遍。
伸吾的身體無力地癱軟下來。由裡奈確信他要對自己坦白了。「我要報仇。」
「報仇?」
「為姐姐報仇!」
「你姐姐不是因病去世的嗎?」
伸吾搖了搖頭。「是被殺死的,準確地說,和被殺死是一樣的。」他把姐姐古芝秋穗死亡時的狀況詳細地告訴了由裡奈,「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在警察局的停屍間見到姐姐屍體的那一刻。她臉色蒼白甚至灰敗,眼窩凹陷,臉頰乾癟,平日裡神采奕奕、四處奔走的風采已經消失不見。人的臉龐真的會在一夜之間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嗎?」
伸吾被叫到警察局時還以為秋穗是被捲入了什麼案件而死亡的,但後來警方的話卻令他震驚。「‘是宮外孕引發了輸卵管破裂,大量出血導致休克,最終死亡’。聽到這句話時,我甚至不明白他們到底是在說誰。懷孕?姐姐嗎?這不可能!因為我都不知道姐姐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而且發現屍體的地點也很奇怪,居然是酒店,還是在六本木酒店的套房。沒有人會去那種地方單獨住一晚吧?怎麼會有這樣的事?」伸吾氣憤地說道。
「你姐姐是一個人死在房間裡的嗎?」
「不可能!她肯定帶了人,有個男人和她在一起。那傢伙是誰?姐姐病倒的時候他在做什麼?還有,他躲到哪兒去了?」
「你說的這些,警察應該都會調查吧?」
「他們說會調查那個男人的身份。如果對瀕死的人置之不理而自己逃走,會被定為遺棄致死罪。我期待著警方能查明那個男人的身份,但是沒過多久,負責此案的刑警就把姐姐死亡時的隨身物品還給了我,說這件事並不是刑事案件,調查到此為止了。」
「怎麼會這樣……」
「就算找到了那個男人,如果他堅持主張姐姐是在他離開之後病倒的,調查將沒有任何意義。當時那個刑警也滿臉愧意。但是,我怎麼可能就此妥協呢?我要憑藉自己的力量找出那個男人。所以我先去了那家酒店。接待人員很熱情,讓我和姐姐屍體的第一發現者見了面。他是個服務生,主要負責搬運客人的行李和帶領客人去房間。託他的福,我發現了幾個疑點。」伸吾豎起了食指,「第一,餐桌上放著啤酒瓶和兩個玻璃杯,而且杯子裡都有啤酒。」
「有兩個杯子,說明當時果然還有另一個人在場。」
伸吾點了點頭,又豎起了兩根手指。「第二,姐姐還穿著衣服,就連長筒襪都穿得很整齊。第三,房間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毛巾是乾淨的,床罩也整潔地鋪在床上。」
「這……嗯……」
「說明他們當晚沒有做過愛。」伸吾直接說道,「這有些不可思議吧?一對男女在酒店碰面,居然不是出於那種目的。但也不可能只是為了喝杯啤酒吧?只能認為是那個男人發現姐姐的身體突發不適,然後就逃走了。據服務生所言,當時出血量很大,所以那個男人很可能是看到這種情況後沒有叫救護車就跑了。這種傢伙,根本不是人!」把壓抑在心中的憤懣宣洩出來後,伸吾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豎起了四根手指。「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房間號是1820。」
「房間號為什麼重要?」
伸吾從放在一旁的包中拿出一部手機,但並不是他平時用的那部。「這是我姐姐的手機。」伸吾邊說邊熟練地操作,隨後把手機螢幕朝向由裡奈。螢幕上顯示的是一條已傳送的資訊,時間是去年四月的一天晚上十一點多,標題是「1820」,沒有正文。
「這是?」
「是姐姐辦完入住手續後,為了告知那個男人房間號而給他發的資訊,他後來就直接去了房間。因此,他就是那條資訊的收件人。」
「知道他的名字了嗎?」
伸吾搖了搖頭。「在姐姐的手機通訊錄中,這個收件人所對應的姓名標識是字母‘j’,所以無從得知他的本名。但是,在姐姐和這個人的來往資訊中,我發現了一些線索。首先,姐姐稱這個人為‘老師’,還多次與這個人一起去旅行,但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還有,這個人和光原町的關係很密切。」
「光原町?」
「資訊中經常出現這個詞,比如‘您什麼時候去光原町?’‘光原町最近怎麼樣?’之類。我不太瞭解姐姐的工作,但憑這些基本能推測出j的真實身份了。是眾議院議員大賀仁策。」由裡奈對政治一竅不通,見她歪著頭困惑的樣子,伸吾便告訴她大賀仁策原來是文部科學大臣,最近正在主導策劃超級科技新城計劃,姐姐則是大賀的專任記者。
「與其說難以置信,不如說我根本不願相信。姐姐為什麼要和那個看上去很陰險的死老頭子交往?!而且還是婚外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姐姐那麼蠢。」將心中的不快傾訴出來後,伸吾從包裡拿出一臺平板電腦,「我想肯定是哪裡弄錯了,苦惱過後,我決定要查清真相。」
「怎麼查?」
「姐姐的手機裡存著j的手機號碼,我決定給對方打個電話。」
真是個大膽的想法,由裡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已經打過了嗎?」
「嗯。」伸吾點點頭,操作著平板電腦,很快傳來電話撥出的聲音。「本以為對方的號碼可能已被登出,但最後接通了,這段等待的時間,真是讓我緊張得心跳加速。」伸吾表情柔和了一些,隨即又抿緊嘴唇。
撥出音停止了,緊接著響起一個震懾力十足的聲音:「你好,是哪位?」
伸吾接下來的話,讓由裡奈出乎意料。
「我是警視廳的。」
由裡奈愕然,正打算說些什麼,伸吾卻將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聲。
「警視廳?找我有什麼事嗎?」男子沉著的語氣絲毫未變,儘管得知對方是警察,也完全沒有顯出狼狽的樣子。
反而是伸吾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緊張。「有件事需要向您核實一下,您認識古芝秋穗小姐吧?您的號碼存在這位女士的手機裡。」
「喂!」對方回應道,「你是誰?」
「我說過了,我是警視廳的。」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警察局的?」
「麻布警察局……」
「麻布?哪個部門?你叫什麼名字?」
「不好意思。」語音到此結束,應該是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伸吾懊惱地咬住嘴唇。「真是個無情的傢伙,我以為說我是警察,他就會害怕了。沒想到根本不是那樣,反倒是我先膽怯了。一聽他的聲音,就令我厭惡。」
「這通電話是用你姐姐的手機打的嗎?」
「是我的手機。如果用我姐姐的手機打,對方一定會有所防範。他追查我也沒關係,但他沒有什麼反應,可能只是把那通電話當成惡作劇了吧。先不說這些……」伸吾看向由裡奈,「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你聽到過嗎?你對政治一點興趣也沒有,肯定不知道吧?」
「我好像聽到過……」由裡奈撒謊道,她根本不知道這是誰的聲音。
「是大賀仁策,不會有錯的,認識他的人都能辨認出來。聲音渾厚、帶點口音,就是那個人說話的特點。這就能證明姐姐的情人就是這個猥瑣的政客。」伸吾雙手胡亂地抓撓著頭髮,「我不想對姐姐的生活方式說三道四,愛上有婦之夫也沒關係,我不知道那個人有什麼好的,也許他身上具有姐姐才能看到的優點。但是,他能得到原諒嗎?身為政客的他,可能只是把姐姐當成了一個出軌物件。這件事要是被公之於眾,他的形象就全毀了。一開始不拈花惹草不就好了嗎?姐姐對他肯定是認真的,她不是那種隨便玩弄別人感情的人,而且她肯定也相信對方是真心愛她的。當她突然大出血、生命垂危時,應該做夢也沒想到對方竟然逃跑了吧?」
伸吾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由裡奈也不禁輕輕啜泣著。伸吾的悲痛傳達給了由裡奈,令她能感同身受。
用紙巾擤了擤鼻涕後,伸吾冷靜地說:「還有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什麼事?」由裡奈問道。
「獎學金。託姐姐的福,我拿到了條件極為嚴苛的獎學金。那時,姐姐似乎說過,有大臣級別的人在這件事上幫了忙,所以拿到獎學金絕對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