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祈念守護人》小說信息

第16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謝謝。」千舟說道。

桑原剛離開,女服務員便過來引導千舟和玲鬥去客房。房間在五層,三人上了電梯。

千舟的房間在玲鬥隔壁。「晚餐時間是六點,我預訂了二層的日式餐廳。現在你先休息一下吧。」千舟囑咐完,徑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玲鬥開啟門,剛踏進去便吃了一驚。面前擺著兩張床,對面是一間和室,很寬敞,榻榻米上放著矮腳桌和落地椅,牆上鑲著液晶電視,螢幕至少有五十英寸。再往裡走,玲鬥更是瞠目結舌,玻璃門外竟然還有露天浴池。不會所有房間都有吧?

他甩掉鞋子,脫下防寒服,在榻榻米上癱成「大」字。房間裡的日式空間讓人感覺真的來到了溫泉勝地,他格外滿意。誰不想一到住宿的地方先在榻榻米上滾一滾呢?仔細一看,天花板上有木紋,柱子也是實木的,而且木材的樹齡剛剛好。

這樣的地方為什麼要關掉呢?玲鬥再次感到無法理解,他想象著各種理由,不知不覺間睡意悄然襲來。醒來時,窗外已漆黑一片。玲鬥看了一眼手機,瞬間跳了起來。竟然快六點半了。他慌忙給千舟打電話,電話立刻就接通了。「喂。」手機那頭傳來平靜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本來只想打個瞌睡,結果睡到了現在,我馬上過去!」

「我猜也是,看你最近有點疲憊,就沒有叫醒你。」

「我沒事。」玲鬥急忙穿好鞋,拿起鑰匙跑出房間。

隔壁房間的門立刻開啟了,千舟走了出來。「早上好。」她還不忘挖苦玲鬥。

「實在抱歉!」

「沒關係。我也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一到這裡,就覺得全身都放鬆了。」

「我也有同感。那間和室簡直太棒了!」

「那種佈局的房間自從開業以來一直備受好評,沒人不喜歡。」千舟的話語中透著驕傲與自信。

一到這裡,就覺得全身都放鬆了——這句話讓玲鬥印象深刻。千舟曾在答謝會時說過,柳澤酒店是柳澤集團的原點。或許這裡也是千舟的原點。

日式餐廳裡預留了包間,令玲鬥興奮不已。看到端來的食物,他更是嘖嘖稱奇。眼前幾乎都是從沒吃過的佳餚,很多甚至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聽說的食材,簡直難以想象是如何烹飪出來的,還有一些讓人看不出是可以入腹的美食還是僅供欣賞的裝飾,足見匠人的功夫。

「千舟姨媽,這是什麼?」玲鬥用筷子夾起裝飾在烤魚上的白色小棒。

「你沒見過嗎?這是生薑的嫩苗。」

「能吃嗎?」

「當然可以,只吃白色的部分,很鮮嫩,下面的莖不要吃。」

「好的。」玲鬥嚐了一下,酸酸甜甜的,十分可口。

「怎麼樣?」

「真好吃,我還是第一次吃到。」

「今後吃到的機會還有很多。生薑的嫩苗大多裝飾在烤魚上,有時也會擺在肉菜的碟子裡,目的是清口,一般吃完餐碟裡的其他食物之後才吃,好好記住。」

「知道了。」這小小的東西居然還有專門的吃法?玲鬥暗自驚訝。「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他戰戰兢兢地開口道,「這裡……住一晚要花多少錢?」

千舟握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略一思索後答道:「加上早晚餐,你住的房間大概四萬元吧。」

千舟隨口一答,讓玲鬥差點喘不過氣來。他實在難以想象,一夜之間四萬元就消失了。「您的房間一定比我的還要高階,對吧?」

「對,不可以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您的房間大概多少錢?」

「嗯……要看餐食,大體這個數吧。」千舟豎起食指。

一根指頭自然不可能代表一萬,那就是十萬了。算下來,兩個房間一共十四萬,比自己在豐鈿機械工作一個月的薪水還要多。玲鬥盯著碟子裡剩下的生薑嫩苗,隱隱覺得不吃掉實在太可惜。

「你可能覺得這就很不可思議了,但輝煌時期的箱根可不止如此。泡沫經濟那段時期,有超過兩千二百萬人來這裡。」

這個數字超出了玲斗的理解範圍。「具體是什麼樣子呢?」

「當時旅行大多和高爾夫捆綁在一起。企業租下附近有名的高爾夫球場,免費招待一百多位客戶,這種事情屢見不鮮。我每天奔走於各個高爾夫球場,努力和對方建立良好的關係。那時,預約到更好的球場是酒店吸引顧客的先決條件。好在辛苦沒有白費,酒店全年團體預約非常多,宴會廳總是舉辦盛大的宴會,聚集著數不清的禮儀小姐,一晚的銷售額超過一千萬。」

玲鬥對這些沒有任何實感,只能想象那時應該滿世界都是鈔票吧。「泡沫破滅之後呢?」

「情況到底還是變了。不少企業陷入經營危機,幾乎接不到團體客戶預約。團體旅行數量驟減,我們無法再那麼輕鬆獲利。但到訪箱根的遊客總數並沒有下降太多,至今仍保持在全盛期的九成左右,只不過當天往返和住不帶餐食的低價旅館的遊客越來越多。像柳澤酒店這樣的高階酒店,入住的客人確實在減少。正因如此,我才意識到迴歸初心至關重要。」

「初心是什麼?」

「泡沫經濟時期,這裡紙醉金迷,只想博人眼球。其實,這家酒店的本質並非如此。對到訪的每一位客人報以至高無上的禮遇,讓他們發自內心地產生‘好想再來啊’‘希望每年都來這裡住’的想法,才是建立這家酒店的宗旨。最理想的狀態是即便沒有大量遊客蜂擁而至,也有一定數量的客人會定期來住上幾晚。將和他們計劃開發大型度假區,從初衷上就已經和柳澤酒店出現了分歧。」看來,柳澤將和等人瞄準的是更龐大的商業模式。

「所以就要關掉這兒嗎?」

千舟稍加思索,模稜兩可地答道:「和這一點有很大關係。」她似乎不想透露更多詳情。

吃完晚餐,二人商量好第二天的行程,千舟便說想回房間的露天浴池泡溫泉。玲鬥當然不會錯過享受的機會,但他決定把最大的樂趣留到最後,先在酒店裡轉一轉。

他本想乘電梯,突然發現旁邊有一道可以通往一層與二層之間的緩坡,於是打算踱步下樓看看。緩坡一側裝有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路燈照射下,樹枝在夜風中搖曳。一層與二層之間有一家土產店,他走了進去。箱根的名產擺放得整整齊齊,有日式點心和西式糕點。他聽說過傳統的豆餡點心,但大多數都是第一次見。鬆餅、年輪蛋糕、豆餡麵包、布丁……各種名產應有盡有,令他驚訝不已。旁邊另一個貨架上陳列著酒店的原創商品,不僅有香皂、洗髮水等消耗品,還有浴袍,從中可以充分感受到酒店的信心——只要在這裡用過,回到家一定還會想用。琳琅滿目的商品中,一袋包裝上印著「柳澤酒店清晨咖哩」的咖哩醬吸引了他的目光。貨架上貼著標籤,上面寫著「最受歡迎自助早餐,家中也可盡情享用」。他決定明早一定要嚐嚐咖哩飯,把咖哩醬放回了貨架。

沿緩坡可以下到一層。玲鬥往下走的時候,見桑原走了上來。桑原也注意到了他,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您在散步嗎?」桑原投來微笑。

「想在酒店裡逛逛。」

「十分榮幸。您慢慢逛一逛吧。」

桑原剛要邁步離開,玲鬥叫住了他:「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我想繼續和您聊聊剛才的話題。」

「是什麼來著?」

「這家酒店停業的原因。我想向您請教內情。」

桑原微微皺了皺眉頭,食指貼近嘴唇小聲說道:「您的聲音有點大。」

「啊,對不起,一不留神就……」玲鬥立即環視四周。身旁沒有人,但視野範圍內還是有不少客人的身影。

「請您移步這邊。」桑原走到一層與二層之間的角落,「千舟女士大概不想讓您惹上麻煩,所以我必須體諒她的良苦用心。」

玲鬥用力搖了搖頭,表達著內心的焦急。「您這麼說,我更不踏實了。一直這樣被矇在鼓裡,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跟千舟姨媽來這裡了。」

「千舟女士肯定有她的考量。」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自己的想法。關於千舟姨媽和柳澤家的事,我很希望能再多瞭解一些。拜託您了,請您跟我說說吧。」玲鬥低頭鞠了一躬。

「您不要這樣,其他客人會看到的。好吧,我就和您簡單講講。」桑原瞥了一眼周圍,靠近了一步,「這家酒店會停業是因為……」他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想要把千舟女士留下的顏色徹底抹去。」

「顏色?」

「對。」桑原直直地盯著玲斗的眼睛,「建立這家酒店的總負責人是千舟女士,這件事您知道吧?」

「我聽說過。我還了解到,這也成了柳澤集團進入酒店管理領域的契機。」

「那就好解釋了。總負責人不僅要協調各個部門,還要決定酒店的發展理念。基於此,千舟女士提出了許多創意,比如,」桑原指著地板,「我們現在所在的夾層。您知道這家酒店為什麼有夾層嗎?」

「啊……」玲鬥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土產店,「難道不是為了賣名產嗎?」

「不是的。相反,商鋪是決定了建夾層後為有效利用空間才設定的。之所以設計夾層,為的是加入坡道。」

「什麼?」玲鬥將視線投向坡道。

「酒店的餐廳和自助早餐區都設在二層。您想象一下,客人們用完餐後會做什麼?無非是回房間休息或者出去走走,對吧?可無論哪一種,基本上都只有一個目的地,那就是電梯間。於是,客人們就會聚集在那裡,尤其是早上。如此一來,那些坐輪椅的客人就會有諸多不便。如今,我們對於殘障人士的理解已經非常普遍了,可四十年前不一樣,那時他們無論在哪裡都抬不起頭來。所以,千舟女士就想到了修一道緩坡。如果不用電梯就可以下到一樓,那麼即便是人多擁擠的早晨,行走不便的客人也可以在用餐之後輕鬆地到外面去遊玩。可這也帶來了一個問題,如果坡道從二層直接下到一層,要想確保坡度足夠平緩,距離就會特別長。因此,夾層就派上了用場。通過在一二層之間加入夾層,坡道就可以在中途迂迴並下延。這塊地方由此而來。」桑原又指了指地板。

「原來如此。」玲鬥投過視線。

「剛剛我也提到,四十年前並沒有什麼無障礙設施的想法,很多人都反對這種設計,認為浪費預算。可千舟女士堅持說要為老年人和身體不便的客人著想,一步也沒有退讓。」

「這樣的客人……很多嗎?」

桑原露出溫和的笑容,緩緩搖了搖頭。「那時的客人絕大多數是年富力強的青壯年,即便已經退休,大多也對腿腳很有自信,箱根本地的風氣也是如此,所以他們並不需要坡道,但千舟女士看得更遠。」

「更遠?」

「她看的是二十年、三十年以後。當時她是這樣說的:‘我希望等到如今的客人未來上了年紀,即使腳力大不如前甚至只能靠輪椅出行,也能在我們的酒店度過舒適愜意的時光。’」

玲鬥腦海中浮現出晚餐時千舟發出的感嘆:「對到訪的每一位客人報以至高無上的禮遇,讓他們發自內心地產生‘好想再來啊’‘希望每年都來這裡住’的想法,才是建立這家酒店的宗旨。」

「千舟女士的願望一直沒有改變過,她的經營理念成了柳澤集團日後開展酒店業務的支柱。我所說的顏色指的就是這個。」

玲鬥回想起在網上看到的關於千舟的資訊——她在業內曾被尊稱為「女帝」。

「然而,現任社長不滿意這種顏色,對吧?」

「與其說不滿意,不如說想讓集團煥然一新。其實,組織架構的頂層管理者大多如此。去除前任的色彩,讓一切還原成一張白紙,再塗抹上自己喜歡的顏色,這再正常不過了。反過來說,如果一個人沒有這樣的野心,也沒法坐到那個位子上。將和社長並非不明事理,他同樣想要珍視每一位客人,且信念之強不亞於千舟女士。但他們的思路不同。比方說,都要為殘障人士提供頂級服務,將和社長便不會修什麼坡道,而是會單獨加裝一部輪椅優先的電梯,從商業角度考慮這也的確更加合理。將和社長的顏色即是如此。倘若顏色不同,他會用自己的顏色將其蓋住;如果蓋不住,便只好徹底抹去。事情就是這樣。」

柳澤將和在晚宴時說過的話在玲鬥記憶中復甦了。原本打算徑直向前,可前面立著一道高牆,是向左還是向右?將和的答案是在前面的牆上開啟一個洞口,開拓出一條坦途,他不甘心沿著他人鋪好的路前行,而是要親手開闢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柳澤酒店的顏色難以覆蓋,所以才要徹底抹去,這就是將和先生的判斷,對嗎?」

「這裡是千舟女士汗水和心血的結晶,根本不可能被輕易覆蓋。將和社長那種裝一部輪椅優先的電梯就萬事大吉的思路,根本承載不了千舟女士對客人的體貼之心。只有慢行於緩坡,才能用心感受窗外的風景。」

玲鬥望了一眼沿坡道裝設的玻璃窗。「原來那些窗戶還有這層用意……」

「本打算簡單聊聊,沒想到說了這麼多。」桑原抬起手看了看手錶,「差不多可以了嗎?」

「您已經放棄了嗎?事情已經無能為力了嗎?」

「我只是打工的,無法違背高層的決定。聽千舟女士的口吻,估計如今她已經放棄了堅持下去的念頭。我曾滿懷期待,以為千舟女士這次來訪是想激勵我們,決定抗爭到底……」桑原雙目低垂,自言自語般說道,又突然抬起頭擺了擺手,「對不起,這句話您就忘掉吧。千舟女士已經盡全力了,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啊……好的……」玲鬥猶豫著是否要把晚宴後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千舟本想在高層會議上據理力爭,但在對方的敷衍下,她連說話的機會都沒能得到——轉念一想,這件事千舟都還沒說,他又何必多嘴。

「對了,房間裡的露天浴池,您享用過了嗎?」

「還沒有,我一會兒回房間享受享受。」

「今晚是個好天氣,晴朗無雲,夜空一定很美。願您度過身心舒暢的時光。」

「謝謝您。」

「那我就先回去了。」桑原點頭致意,沿緩坡上樓而去。

玲鬥在酒店裡轉了一圈,回到房間,在淋浴間沖洗後來到玻璃門外。檜木浴池裡,溫泉水早已滿溢。

玲鬥緩緩探進腳尖,直到溫泉水沒過肩膀,靠在池邊仰望。正如桑原所說,今夜無雲。望不到繁星,但彎月如鉤,懸掛天邊。四天後就是新月了,從明晚開始的一週都有人預約祈念。必須振作起來,玲鬥在水裡攥緊右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