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舟的注視下,壽明走向樹林,這時才發現自己口乾舌燥,不禁有些後悔沒有帶瓶水來。他用手電筒照著前方,緩緩走著。四下萬籟俱寂,只有踩在雜草上的沙沙聲傳來,令人膽寒。
沒過多久,神楠特有的幽香飄來。穿過樹林,眼前出現了巨大的樹影。神楠肅穆厚重的氣息撲面而來,手電筒發出的光芒顯得如此微弱,像是不敢一窺神楠全貌。壽明停下腳步,深呼吸了好幾次,繼續邁步向前。繞到神楠左側,能看見樹幹上內凹的大洞,幾乎不用躬身即可進出。
樹洞內壁有一塊凹陷,上面擺著燭臺。壽明立好蠟燭,點燃後關上了手電筒。頃刻間,蠟燭散發出濃郁的香氣。那種類似煙燻的獨特味道與神楠本身的幽香合二為一,營造出一處仙氣繚繞的幻境。壽明被香氣環繞,感到自己將要被引往另一個世界。
開始吧——
接下來要怎麼做?柳澤千舟說,只要沉浸在與所念之人的回憶中就好,可自己與喜久夫之間的回憶並不多,長大成人後更是少之又少。在醫院裡見到喜久夫時,他已經不能生活自理,甚至根本無法正常對話,壽明感到他在抗拒自己。壽明又回憶起那次在代代木公園見面的場景。不,那算是見面嗎?當時的喜久夫完全就是一尊銅像,壽明至今也猜不出他那時在想什麼。
如果說完整的回憶,還是多年前壽明上初中的時候。無意間,喜久夫的聲音在壽明耳中甦醒。「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是自己想做,還是不得不做。我喜歡音樂,也愛彈鋼琴,可總覺得前方的路和我想要的不太一樣。」
壽明當時正在自己的房間裡複習,準備中考。
「你這麼說,媽媽可要傷心了,她把人生都押在你身上了。」
「這我知道,知道……」說到這裡,喜久夫沒再開口。
那是壽明第一次聽到哥哥袒露心聲,卻也是最後一次。後來哥哥懷抱著何種心緒生活,壽明再也不得而知。
我果然還是感知不到啊……想到這裡,壽明的肩膀放鬆下來。這時,他感到燭香似乎突然濃烈了許多,同時好像有什麼東西進入了腦海。他閉上雙眼,心跳驟然加快,腦海中飄飄忽忽地浮現出一個白色的東西,那個東西緩緩成形,像是一條白色的帶子……不,並不是——
那是琴鍵,鋼琴的琴鍵!上面還有一雙手在彈奏。雖然手指修長,但那不是一雙成年人的手,而是小孩子的。
是喜久夫的手!是他兒時的雙手正在敲擊琴鍵!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襲來,那是彈琴的喜久夫的心緒正在傳遞。壽明可以明顯感到那不是自己內心的想法,而是喜久夫的——
我留戀往昔,留戀那段單純地喜歡彈琴的日子,當時我全身心都交給了鋼琴裡跳躍出的一個個音符,思緒在輕鬆幸福的時光中徜徉。我真想回到那個時候。然而,留戀中卻帶著悔恨。我很後悔自己走錯了路,恨自己輕而易舉就放棄了音樂。不光是悔恨,我心裡還摻雜著懺悔與愧疚。
懺悔與愧疚的物件,當然是貴子。
彈琴本來能給我帶來純粹的快樂,但因為您,它變成了苦難的枷鎖。我恨您。我說我不想成為鋼琴家,而想當作曲家,也是出於對您的反抗。我怎麼能讓您如願?
可即使如此,您還是一如既往地支援我。說實話,您的母愛沉重得讓我喘不過氣來,我感到心煩意亂。我考入了音樂學院,卻在那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平庸。您對我的期待是我多餘的負擔。我決定退學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曾有一點罪惡感。看到您失望的樣子,我竟還感到了一絲暢快。
逃離音樂以後,我嘗試了很多事。我不停地摸索,想看看自己到底可以做什麼,哪裡才有我的棲身之所。可我沒有找到,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您。我更加恨您,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您身上。就是因為您從小隻讓我彈鋼琴,所以我才一事無成!
我恨您,卻又離不開您。當我苦不堪言時,還是隻能依靠您,無論是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我太傻了,我就是個渾蛋!我一錯再錯,最終漂泊到了人生的終點,成了一個被酒精奪走靈魂的軀殼,一具頭腦混沌、雙耳失聰的行屍走肉。但令我震驚的是,即使我成了這樣一個廢人,您都不願捨棄。您堅信我能恢復,甚至賠上生命最後的時光,全身心地照看我。
當精神狀態一點點穩定下來,我終於看到了真正的人生。然後我懂了,我根本沒必要去尋找棲身之所,只要在您身邊,只要做您的兒子,就已經足夠了。您從來沒有要求我必須在音樂上取得成功,您所期望的,只是我能夠盡情享受人生。
我想回到那個時候,那個心中沒有一絲雜念、只顧追求美好音樂的孩提時代。兒子想再為您彈琴,只有這樣,才能回報您的恩情。
可是,今天的我,已經無法再彈琴了……
壽明彷彿置身夢境,哥哥紛繁的心緒接連在他的腦海中載浮載沉,最為強烈的便是哥哥對母親的愧疚與感謝之念。
壽明心裡一顫,側耳傾聽,似乎隱隱聽到了鋼琴聲。剛才孩子的雙手在琴鍵上彈奏的時候是有形而無聲的,但不知何時,悠揚的琴聲已飄入腦中。那是一首從未聽過的曲子。
這旋律——壽明感到震驚。他明白了這首曲子的意義。這是喜久夫送給貴子的禮物。
儘管喜久夫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他開始重新尋找通往音樂的道路。他不能再彈琴,卻可以在腦海中創造旋律。他奮力讓記憶中每一個琴鍵的聲音復活,重新組合,創作出了這首曲子,只為獻給一直支撐他到今天的母親。
喜久夫是想讓母親聽到他的琴聲,才留下了那封信。他在神楠中寄託的何止是悔恨與感謝之念,他最想傳遞的其實是這段旋律。
壽明清醒過來,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一切心緒也都不再能感受到了。難道受唸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他緩緩睜開雙眼,燭臺上的蠟燭只剩下短短一截。他開啟手電筒,吹熄燭火。頭腦還有些木然,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夢中甦醒。但壽明知道那絕不是夢境,他的的確確接收到了哥哥寄託給神楠的念。
壽明走出神楠,回到院落。見千舟坐在值班室前的摺疊椅上,他走了過去。
「看樣子,您接收到的念並不壞。」千舟招呼道。
「您能看出來嗎?」
「當然,我已經當了很多年守護人了。」
壽明長舒一口氣。「我得向您道歉。說實話,我開始還半信半疑的。不,連半信半疑都不算,我完全沒當回事,以為只是迷信,要不就是來的人都受到了自我暗示。」
千舟絲毫沒有露出不快的神色,反而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微微笑了。「所有人最初都是這樣想的,我決不會強迫您必須相信。我認為信者會不請自來。」
「有過這樣的體驗,您跟我說別信都不行了。」壽明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萬元香資。他想遞給千舟,但又猶豫了。
「怎麼了?」千舟問道。
「沒、沒什麼,」壽明皺著眉頭答道,「我根本沒想到可以受念,又覺得不給香資不好,才象徵性地放了一點,可是剛才的體驗用這點錢是絕對換不來的,那要給多少合適呢?我也不確定了。」
千舟苦笑道:「每位訪客一開始都會很興奮,想法也和您差不多,可來過幾次之後才感覺祈念就和平時的祭祖一樣,所以您真的不用在意。」
「這樣可以嗎?其實裡面只放了上次您和我說的那個數額。」
「沒有任何問題。下次您可以放在燭臺前嗎?」
「我知道了。」壽明把信封交給千舟,「您剛剛說有訪客來過幾次,受念難道不是隻能進行一次嗎?」
「不是的。寄託的念在神楠裡幾乎可以永久留存。只要是接近滿月的這段時間,無論多少次都可以接收,只不過一晚只能受念一次。」
「您的意思是明天還可以來嗎?」
「是的。」
「那我明天再來,可以嗎?當然,我會奉上香資。」
千舟笑了笑,那笑容看上去意味深長。「我猜到了會是這樣,所以明晚沒有安排預約。您會來吧?」
「拜託您了。」壽明低頭致謝。
「我明白了。今夜是滿月,明晚的念要比今晚弱,但也足以接收。我會做好準備,在此恭候您。」
「太感謝了,明天也麻煩您了!」壽明多次致謝後離開了月鄉神社。
第二天晚上,壽明再次進入神楠。他已經大概知道要怎麼做了,只須稍稍集中精神,頭腦中就接收到了喜久夫的念。
除了再次深刻體會到哥哥的苦惱和對母親的感激,壽明還感知到了哥哥對父親和弟弟的心緒。那同樣是種非常複雜的心緒,因愧疚產生的罪惡感和想要對抗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如果仔細體味,還可以感受到哥哥那種想要對抗的情緒是出於忌妒,尤其是對弟弟的忌妒。
對於像普通孩子那樣長大的壽明,喜久夫心懷怨恨。沒有人強迫弟弟練琴,他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出去玩,開開心心地度過童年,這讓喜久夫豔羨不已。弟弟將來的路也早早確定了下來,他只要繼承家業就好,無須為未來而迷茫。相比這樣的弟弟,自己則被迫生活在艱辛痛苦中。
而另一方面,喜久夫對心懷忌妒的自己充滿厭惡。弟弟一定也有苦衷,或許他本來可以走一條更喜歡的道路,家族產業卻不由分說地壓到了他肩上。母親所有的愛也都被哥哥一個人奪走,他一定時常感到孤獨。連這樣的弟弟都要怨恨,自己又是何其卑劣啊。
與昨晚一樣,那段旋律不覺間又開始流淌。那是喜久夫的贖罪曲。壽明放鬆精神,仔細聆聽每一個音符,覺得這是一首很優美的曲子。哥哥果真是天才,只是聽著,身心似乎就能得到淨化。一曲終了,念也隨之消散。壽明實在太感動了,久久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