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指什麼?」
玲鬥聽到了嘆氣聲。「我現在沒時間,一會兒再說吧。我派人下樓找你,你把手賬交給他。」
「不,這本手賬太重要了,我得親自交給您。」
千舟再次嘆了口氣,沉默片刻後說道:「果然如此。」
「什麼?」
「我說了過後再談。你先到三層三〇一會議室。不許推門就進,一定要先敲門。」
「知道了。」玲鬥話音剛落,電話已經結束通話。
玲鬥再次來到前臺,詢問三〇一會議室的位置。女員工向他說明了電梯間的位置,告訴他出了電梯就可以看到。
玲鬥乘電梯上到三樓,發現牆上掛著樓層平面圖,三〇一會議室就在走廊盡頭。他緩步前行。走廊上空無一人,靜寂無聲。玲鬥用右手按了按胸口,他因緊張而心跳加速,感到口乾舌燥。一想到接下來打算做的事,他就有些膽怯,但他拼命說服自己決不能當逃兵。
終於,玲鬥站在了三〇一會議室門前。多次深呼吸後,他敲了敲門。門應聲而開。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從門縫中探出頭。「我找千舟……柳澤千舟女士,想——」
後半句「給她送件東西」還沒有說出口,男人便伸手示意不必再說下去,看來千舟已經交代過。「有位先生來找柳澤顧問。」男人對著室內說道。似乎是有人同意了,男人對玲鬥點了點頭,將門完全敞開。
玲鬥踏進會議室。細長的會議桌兩邊坐著約二十個上了年紀的人,絕大多數是男性。從玲鬥這邊數,第三個座位上坐著千舟。他快步走到千舟身邊,遞過手賬。
千舟眼神銳利地看了他一眼,說了聲「謝謝」,接了過來。
玲鬥後退幾步,靠牆站立。
「你站在那兒幹什麼?」問話的是坐在前方座位的柳澤勝重。他旁邊坐著社長柳澤將和。「沒事就出去吧。」
玲鬥做了個深呼吸,開口說道:「我不能在這裡嗎?」
所有參會者都看向他,眼神中充滿詫異。
「你說什麼?」勝重盯著他問。
「我不能在這裡聽你們開會嗎?」
「別說傻話了,當然不行。請趕緊出去吧。」勝重擺了擺手,像是在哄蒼蠅。
「我不會搗亂的,只是想旁聽。」
「不行,這裡可不是你這樣的人該來的地方,請快點出去。」
「拜託了!」玲鬥深鞠一躬。
勝重一臉不悅,移開了視線。「柳澤顧問,您來說說吧。」
千舟轉過身看了看玲鬥,思索片刻後對勝重和將和說:「我也請求讓他留在這裡。」
勝重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什麼?柳澤顧問,您打算幹什麼?」
「我認為這並沒有什麼不妥。」
「荒唐,非常不妥!除了記錄人員,高層會議原則上只允許高層出席。」
「那是貴司的規定吧?可我不是內部人員,也不是高層。況且他是我的下屬,我希望他可以一同參會。」
「這是什麼謬論——」
「好了,也沒什麼不可以。」打斷勝重的是將和,「他不會搗亂,那就讓他留下吧。今天並不是正式的董事會。在座的各位有人反對嗎?」他掃了一眼其他參會者。沒有人吭聲,於是他對千舟和玲鬥點了點頭,說道:「大家似乎都沒有異議。」
「謝謝!」玲鬥高聲道謝。
「不過站在那裡不太妥當,給他拿把椅子過來。」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搬來一把摺疊椅。玲鬥再次道謝,隨後落座。
「我們繼續吧。」將和看了一眼勝重,「難得顧問來參會,先討論箱根的議題,怎麼樣?那件事也放在一起說。他聽完就可以滿意地離開了。」將和說話時瞥了玲鬥一眼。
「的確。好,那就由我來。」勝重面向參會者,「請各位開啟資料的第五頁。剛剛坂田董事已經彙報了,箱根的度假區專案進展順利,按照規劃,下一年度可以開工。另一個與此專案相關的議題是今後如何處理柳澤酒店。關於這一點,我們已多次討論,絕大多數高層的意見是,柳澤酒店將於下一年度徹底停業,目前還沒有強烈反對的聲音。有關這一決定,如有異議,請在此陳述。如果沒有,我們就按照計劃,在下一次董事會上表決,並於三月的股東大會上提交報告。」
玲鬥注視著千舟的背影,期盼她可以舉起右手。勝重似乎也留意著千舟的反應。將和雖依舊直視前方,但應該也在用餘光審視千舟。可是,千舟一動也不動,就連玲鬥都可以感受到勝重如釋重負的心情。
「既然各位沒有異議,這項議題就此通——」
這時,將和抬手打斷了勝重,對千舟說道:「柳澤顧問,下一次董事會我恐怕無法請您出席。關於柳澤酒店的處理問題,如果您有意見,請現在提出。」在玲鬥聽來,這番話是在告訴千舟:我們暫且聽聽您的想法,不過無論您說什麼,對我們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千舟面向將和說道:「感謝你的關照,我沒有意見。」她的聲音平緩卻有力。玲鬥看不到她的表情,卻可以想象得到她正氣凜然的神情,千舟不需要對手的任何同情。
「我明白了。」將和用眼神示意勝重繼續發言。
「那麼,關於柳澤酒店的處理就這樣決定了。另外,柳澤酒店是柳澤顧問經手的眾多商業設施中最後一處仍保持原貌的,進一步說,如果柳澤酒店停業,意味著我集團今後不再需要藉助柳澤顧問的寶貴智慧與經驗。因此,經與柳澤顧問本人商談,本年度結束後,她將不再擔任顧問一職。柳澤顧問,感謝您長久以來的辛苦付出。」
最後這句話彷彿是個暗號,其他高層也都齊聲說道:「感謝您的辛苦付出。」似乎所有人都已事先知曉,沒人感到驚訝。
將和起身緩緩走到千舟身旁,伸出右手。「辛苦了。」看來,他想要至少表達一下敬意。
千舟也站了起來,握住將和的手。「以後就拜託你了。」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冷漠。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她似乎早已看開了。
落座之前,將和看著千舟說道:「哦,對了,接下來的議題並非要緊事,應該無須勞煩顧問,您想離開也沒有問題。」言外之意是你已沒有價值,可以離開了。
「好,」千舟平靜地回應道,「那我先行告辭。各位保重。」她把椅子擺回原處,拿起手提包。剛要往門口走,她發現氣氛有些不對,環顧四周後轉身看向後方。
全場參會者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千舟背後。這也是當然,因為玲鬥正高舉右手。
「各位,這樣可以嗎?」玲鬥環視眾人,鼓足勇氣問道,「這樣真的可以嗎?念會斷的。」
「玲鬥,別說了。」千舟責備道,但她的眼神並不銳利。
「喂!」勝重厲聲說道,「剛才是誰說不搗亂的?」
「不是搗亂,是陳述意見,為柳澤集團提供建議。」
「年紀輕輕說什麼大話!明明是個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是代替千舟姨……柳澤顧問發言。」
「你適可而止!」
「好了,少安毋躁。」將和再次出面調停。他緩緩坐下,雙臂環抱。「既然是代替顧問發言,我們便不能無視,聽聽吧。你剛剛說‘念會斷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以柳之公司為核心的柳澤集團,其經營理念的基石便是柳澤家歷代傳承下來的念。它由三個概念組成,分別是——」玲鬥豎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勤勉、協作、質樸。社長您也是知道的吧?」
「當然。勤勉不怠、通力協作、質樸無華,不知被上一代教導了多少次。」
「正是如此。可是,念這種東西從來都是無法用語言表達完整的。念,是一代人的靈魂和人生,每一代的一家之主都會通過事業來傳遞念。千舟女士也是這樣,柳澤酒店就是最具代表性的象徵。這家酒店是千舟女士的信念和理念的結晶,一直儲存到今天。這些信念和理念絕不是跟不上時代,也絕不是對未來毫無借鑑意義。實際上,直到現在,它們依然支撐著柳澤集團。」
玲鬥再次環視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視線落回將和的臉上。
「前段時間,我去柳之酒店住過,感覺很好,建築風格和房間大小與柳澤酒店完全不同,我相信顧客也是完全不同的群體。可是我感受得到,兩家酒店所蘊含的理念其實是相通的。比如聲音,柳澤酒店的房間極其安靜,即使閉上眼仔細聆聽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曾經有客人投訴牆上的掛鐘太吵,於是酒店把掛鐘換成了沒有秒針的。從此以後,柳澤酒店便專注於營造安靜的環境,徹底排查客房裡的雜音,熒光燈、冰箱、空調……只要發現音源,立刻採取對策。柳之酒店的冰箱會設定開關正是參考了柳澤酒店的這一經驗。
「還有,柳澤酒店裡的部分客房採用了臥室和客廳分開的格局,因為他們發現顧客喜歡臥室設計得更適度緊湊一些。人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完全不想再動了。於是,柳之酒店也加大了床的寬度。客人躺在床上,只要伸伸手就能夠到想要觸碰的地方。
「酒店的選址也是如此,柳之酒店靈活地反向運用了柳澤酒店的經驗。景區酒店重視的是周邊景觀、便利交通和用地規整,而對於柳之酒店來說這些都沒那麼重要,因此可以大幅降低選址門檻。當然,這會影響房間格局,無法保證房間是規則的四邊形,但這一點無關顧客的需求。柳澤酒店對柳澤集團的酒店業務拓展給予了數不盡的影響,其中最不應該忘卻的,也是我今天在這裡最想對各位說的——」
玲鬥向前邁了一步,站在千舟身旁。
「這些智慧,幾乎都是由柳澤千舟女士貢獻的。柳之酒店的每間客房裡都放著一本小冊子,裡面寫著‘在現任社長和專務董事們的帶領下,柳澤集團正在推進改革’。但是,如果沒有千舟女士的建議,改革一定舉步維艱。就連把酒店名稱改為片假名寫法,都是千舟女士提供給將和先生的方案。小冊子裡還提到了‘社長套餐’,那是柳之酒店咖啡廳的特色早餐,五百元一份,配有小份牛肉燴飯、沙拉和咖啡,據說,這是工作繁忙的社長最喜歡的搭配。小冊子裡寫道:‘為客人制作我們最想品嚐的美食,為客人提供我們最想享受的服務,這才是服務的核心。’我在柳澤酒店品嚐清晨咖哩時,也曾聽千舟女士說過相同的話——這絕非偶然,因為將和先生受到了千舟女士潛移默化的影響。
「千舟女士有著如此巨大的功績,在座的各位卻想要忘掉,想要當作從沒有發生過。新老交替是理所當然的,人總有老去的一天,可是,把有功勞的人留下的功績塗抹掉,這是明智的嗎?柳澤家的念,難道不會就此中斷嗎?如果這樣,柳澤集團還能繼續繁榮下去嗎?我想再次問各位,這樣真的可以嗎?」
玲鬥一口氣說完,閉上雙眼,他的腋下已經溼透,太陽穴處也滲出汗水。他睜開眼,誠惶誠恐地看了一眼千舟。千舟頻頻眨著眼睛,眼中佈滿血絲。會議室裡一片肅靜。玲鬥難以想象其他人此時的目光,他忽然感到恐懼,嚇得不敢抬頭。
房間裡響起緩緩的鼓掌聲。是將和。然而,他表情冰冷。「受教了。真是辛苦,請問你滿意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冷漠而生硬。
這算什麼話!玲鬥想要極力反駁。
就在這時,千舟叫住了他。「玲鬥,我們走吧。」
參會者們的眼神中無不充滿同情。見此情景,一股無力感頓時湧上玲鬥心頭。他不再作聲,跟在千舟身後朝門口走去。
「從我包裡偷偷拿走手賬,就是為了這個?」千舟走在走廊上問道。
「對不起。無論如何我都想要說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您不會說,可您明明還有那麼多遺憾,那麼多想要說的話。」
「遺憾……對啊,遺憾的心緒也會寄託給神楠。」千舟停下腳步,「你是什麼時候受唸的?」
「上一次滿月的第二天。真幸運,那天沒有人預約。」
「你怎麼知道我在神楠裡寄唸了?」
「您說要自己值班的那天晚上,我看到預約祈唸的人是飯倉孝吉。可是,後來我見到飯倉先生時,他卻說那天沒去祈念過。我這才意識到,那天夜裡是您自己去寄唸了。」
千舟顯得很吃驚,眨了眨眼睛。「你認識飯倉先生?」
「我在公共浴池見過他,之前和您提起過。」
「哦……我忘了。」千舟的神情中顯出幾分落寞。
「對不起,未經您同意就擅自去受唸了。我只是很想知道您寄託的念是什麼……」
「本來近期沒打算告訴你的,事已至此,就這樣吧。」千舟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既然受唸了,那你應該清楚,提出不再擔任顧問的人是我自己。」
「是的。」玲鬥點頭答道,「理由我也知道了。」
「既然如此,還準備那麼長的演講?」
「正因如此,才要那麼做。我必須替您傳達。」
千舟移開目光,抿了抿嘴唇,好像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