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這裡嗎?」
巖本把車停在酒店大堂門口,並未熄火,從西服內兜摸出一張便箋。「去這個房間,委託人已經等你很久了。」
玲鬥接過便箋,上面寫著「2016」。「您呢?」
「我的工作到這裡就結束了。接下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前行了。」
「好……」玲鬥解開安全帶,抱起放在腳旁的背包,開啟了左側車門。
他剛剛邁出左腳,只聽巖本說道:「庭外和解後,豐井社長對我說:‘存在缺陷的裝置,再怎麼修理還是會發生故障。那小子也一樣,說到底就是個殘次品。我敢斷言,將來他一定會錯得更離譜,總有一天會進牢房。’」
玲鬥緊咬嘴唇,不知如何辯駁。
「希望你,」巖本繼續說道,「用今後的人生證明這個預言是錯的。」
玲鬥注視著巖本的眼睛。「我要怎樣活下去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在那個房間裡。」巖本指了指玲鬥手上的便箋,「不過,你要記住,下一次做出重大決斷時,要用頭腦去思考,堅定了信念之後再給出答案。硬幣正反面之類的是靠不住的。」巖本的眼鏡片上對映出兩道寒光。
玲鬥心中劃過一絲痛楚。他深呼吸了幾下,終於說出一句「我記住了」。他下了車,關上車門,向駕駛席深鞠一躬。巖本點了點頭,踩下油門。
目送轎車遠去,玲斗轉身背好背包,握緊便箋,朝酒店緩緩邁開步伐。
玲鬥還是第一次到高階酒店。寬敞的大堂里人來人往,個個儀態優雅,而玲鬥身著t恤衫,套著肥大的夾克,穿著牛仔褲,完全就是進拘留所前的模樣。衣著難登大雅之堂,身上還有股難聞得令人皺眉的氣味,他直擔心會被揪著領子扔出去。
一個頭戴工帽的年輕服務員腳步迅捷地走了過來。果然引起了注意,玲鬥遲疑著停了下來。
「請問您是住宿客人嗎?我幫您提行李吧。」服務員說道。
「我不住宿。」玲鬥慌忙否認。
「失禮了。」服務員擠出微笑,低頭致歉後走開了。
之後再沒有人叫住玲鬥,他順利地走進酒店直梯。二〇一六室,應該是在二十層吧,玲鬥按下按鍵,不停地深呼吸。究竟是什麼人把我約到這兒?要命令我做的事情又到底是什麼?
二十層到了。玲鬥走在兩邊排列著房間的走廊上,清了清嗓子。高階酒店果然不一樣,走在地板上絲毫聽不到腳步聲。終於,他站在了二〇一六室的門前。深褐色房門看起來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入口。玲鬥用力嚥了口唾沫,按下門鈴。過了幾秒鐘,咔嚓一聲,房門徐徐開啟。玲鬥屏住呼吸。
面前是一名女子,六十出頭,栗色短髮,在同齡人中應算是高個子,白色襯衣外面披著件灰色上衣。
玲鬥感覺在哪兒見過這人,但一時又想不出。女子稍稍上揚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玲鬥。玲鬥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威懾力,不禁想往後退。
「進來吧。」女子聲音略帶沙啞,語氣十分柔和,緊閉的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這讓玲鬥稍稍安心了些。
在女子引導下,玲鬥戰戰兢兢地走進房間。真皮沙發和耀眼的茶几映入眼簾,這兒是待客區,沒有床,一旁有一扇門,臥室大概在隔壁。
「請坐。」女子指著沙發說道。
玲鬥將背包放在腳旁,坐了下來。
女子落座後,視線仍停留在玲鬥臉上。「看樣子,你還沒想起我。」
果然見過面!玲鬥撓了撓頭。「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女子豎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你剛出生不久的時候,第二次是十五年前,那時你還是個小學生,不記得我也情有可原。」
玲鬥在記憶中搜尋,可惜一無所獲。
女子從身旁的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這名字你有印象嗎?」
玲鬥接過名片,只見上面寫著「柳之公司顧問柳澤千舟」。「柳澤……我沒有聽說過……」
「果然。」
「嗯……」玲鬥來回看了看名片和女子,「柳澤千舟……這是阿姨您的名字嗎?」
「阿姨?」女子右側的眉梢微微一顫。
「啊!不不不,對不起!女士,呃……這是您的名字嗎?」這恐怕還是玲鬥有生以來第一次使用這麼正式的稱呼。
女子哼了兩聲,似在苦笑。「沒關係,就叫阿姨吧。我這把年紀了叫奶奶也不奇怪。對,我叫柳澤千舟。」
「千舟……」玲鬥小聲自語。這名字不太常見,卻很好聽,相比時下那些譁眾取寵的名字平添了幾分典雅。
千舟又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擺到玲鬥面前。「你可以看看裡面。」
「是什麼?」
「看了就明白了。」
信封裡是張老照片,上有四人:後排站著一位老者,前面是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少女,兩側各站著一名女子。玲鬥看向左側年齡在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的女子,暗暗吃了一驚。他將視線從照片移到千舟臉上。
「有什麼發現嗎?」千舟問道。
「左邊這位女士一定就是您吧?」
「沒錯。」千舟點了點頭,「沒想到你能認出來。」
「當然,幾乎沒怎麼變嘛。」玲鬥誠實地說道。
「那真是太感謝了,原來你還是會說奉承話的。」玲鬥有些不知所措,想辯解,可話還沒出口,千舟就繼續問道:「右側的呢?能認出來嗎?」
玲鬥把視線移回照片上。右側的女子身著和服,比千舟要年長許多,約莫三十五歲,五官立體,堪稱難得一見的美人。玲鬥定睛細看,不由得驚撥出聲。
「看來你已經認出來了。」
「這不是我……外婆嗎?」
「對,就是富美阿姨。」
果然如此!玲鬥重新審視照片。「太意外了!外婆曾經這麼苗條啊。」外祖母如今那圓潤的體形浮現在玲鬥眼前。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大約四十年前的照片了。
「那麼,這個女孩子是誰呢?」千舟繼續問道。
玲鬥盯著照片上的少女。少女看上去大概上小學三年級,穿著雪白的襯衫和藏藍色裙子,短髮,堅毅的目光絲毫沒有躲避鏡頭,她的臉讓玲鬥想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是我的……母親。」
「沒錯,是美千惠。站在她身後的就是你的外公直井宗一。」
「外公?啊……」玲鬥記事時外祖父就已去世,幾乎沒人對他提起過外祖父是一個怎樣的人,就連宗一這個名字,他也是今天第一次聽說。
得知這一點後,千舟告訴了他外祖父名字的寫法。「宗一,也是我的父親。」
玲鬥不覺又是一聲驚呼。「您的父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比喻,也不是開玩笑,就是字面上的含義。直井宗一先和我母親結了婚,生下了我。他是入贅女婿,改姓柳澤,直到我母親因病離世後都保留著這個姓氏。後來,他和學生墜入愛河,下定決心再婚。有人對你說過你外公曾是高中語文老師嗎?」
「沒有,我第一次聽說。高中老師……」玲鬥一時難以消化千舟的話,不斷在頭腦中反芻,猛然一驚,「和學生墜入愛河後再婚?難不成……那個學生就是外婆?」
「是的,兩人相差二十二歲。」
玲鬥盯著照片上的外祖母。「膽子真大……」
「直到要和富美阿姨再婚,父親才把姓氏改回直井。」
「就是說……」玲鬥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瞪大眼睛凝視千舟。
「沒錯,」千舟露出微笑,挺直腰板,下頜微收,「我是你姨媽,美千惠的姐姐。我和美千惠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剛才我說你可以叫我阿姨,實際上我就是你的親姨媽。」
玲鬥屏住呼吸,長舒了一口氣,把照片放到茶几上,翻來覆去地回味著千舟的話。「這些事情,我母親從沒對我提起過。」
千舟看上去很冷靜,幾度微微頷首。「這也難怪。我們的關係不同於尋常姐妹,因為我和美千惠從沒在同一屋簷下生活過一天。」
玲鬥皺起眉來。「為什麼?」
「這件事以後有機會我再和你解釋。總之,我是你姨媽,這一點清楚了吧?如果還心存疑慮,你可以去檢視美千惠和直井宗一的戶籍。」千舟堅決的態度足以證明她所言不虛,而且正如她所說,如果是謊言,隨時都可能被拆穿。
「我相信您,」玲鬥答道,「相信您是我姨媽。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您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呢?」
千舟雙眉上揚,雙目圓睜,彷彿在詫異玲鬥竟會問出這種問題。「為什麼?還不都是因為你做的好事?」
「因為我?」
「富美阿姨聯絡我,說外孫被警察逮捕了。」
「她為什麼要聯絡您?」
「這是柳澤家的規矩。如果有親戚做了不好的事,可能導致柳澤家族名譽受損,必須通知一家之主。富美阿姨只不過是按家規聯絡了我而已。得知訊息後,我諮詢了熟識的律師巖本——我學生時代的朋友,讓他查清了狀況。據他說,你這種情況庭外和解並不難。我還跟富美阿姨打聽了你這幾年的境況,聽說你過得渾渾噩噩。富美阿姨可沒說你什麼好話。」
玲斗真想說一句「多管閒事」,但還是忍住了。不管怎樣,對方是幫自己重獲自由的恩人。
「所以,我就想到了一個主意,」千舟繼續說道,「巖本律師已經轉達我的口信了吧?」
「嗯,」玲鬥努了努下巴,「我獲釋以後,如果服從委託人的命令,就能免去全部律師費。」
「你答應了我的條件,因此才能平安無事地離開拘留所。現在沒改主意吧?當然,如果改了,還有另一條路,就是你來支付全部費用。」
玲鬥攤開雙手,聳了聳肩。「這不是明擺著的嘛,我怎麼付得起?不過,我一沒什麼長處,二來能做的事情有限……」
千舟面無表情,眯起眼睛。「我打聽了你的經歷,似乎高中畢業以後沒上大學。」
「不是沒上,是上不起,根本沒有那份閒錢。」
「我倒是覺得事在人為……算了,那你將來的夢想是什麼?」
「夢想?」
「計劃也可以,比如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怎樣活下去,這些都沒考慮過嗎?」
「計劃嘛……」玲鬥移開視線,撓了撓後腦勺,「沒什麼計劃,怎樣都可以,能活下去就行。」
千舟輕輕嘆了一口氣,點點頭,似乎領會到了什麼。「我知道了,如果這樣,你就更要聽我的了。況且,這件事也只有你才能完成。」
「只有我?是什麼事?」
千舟挺直後背,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像是將要宣佈一件天大的事情,絕不能遺漏一字一句般開口說道:「我想讓你做的是——成為神楠守護人。」
在日本,車輛靠左側行駛,駕駛席在右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