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是要討論如何處理柳澤酒店。」
「這也是內容之一。」勝重用指尖撓了撓眉間。
「為什麼不知會我一聲?我可是籌備那家酒店的總負責人。」
「那不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嗎?」
「是三十八年前。就算時隔多年又怎麼樣?」
勝重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似乎下一秒就要說出些不好聽的話,略作停頓後,他的表情又由陰轉晴。「會議八點半開始,在地下一層的中心酒吧,訂了單間,在門口說是柳澤家的人就可以了。」
「喝著酒開高層會議?真優雅啊。」
「非正式會議嘛。」勝重說完,輕輕揮揮手,走開了。
「稍一放鬆,就有人想把我踢開。」千舟說道,「這就是所謂的眼中釘吧。」
「柳澤酒店是……」
「那是柳澤集團進軍酒店業後建立的第一家酒店,位於箱根,當時由我全權負責。酒店的規模並不大,但憑藉上等的服務和優良的品質頗受政界和商界大人物的偏愛。當然,在普通客人中也很受歡迎。有段時間,如果不提前半年預約,根本訂不到房間。這麼好的酒店,現在卻有人想關掉它。」
「為什麼?不是說因為外國遊客越來越多,各地的酒店都生意興隆嗎?」
「那指的是大城市的城市酒店和商務酒店。大約從十年前起,柳之公司也開始轉變經營方向,主攻城市酒店業務。你應該也聽說過柳之酒店吧?」
「與其說聽說過,不如說到處都能看到。這麼說來,對柳澤酒店而言,形勢還真是嚴峻啊。」
「其實柳澤酒店的經營狀況並不差。箱根是個獨一無二的好地方,雖說外國遊客有所增加,但大部分遊客還是來自首都圈。今後日本總人口會逐漸減少,但首都圈不會有太大變化,因此,箱根的商業價值仍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
「那為什麼還要關掉?」
「柳之公司的人提出要在箱根開發大規模度假區的商業計劃。」
「就是說先停業一段時間,再重新開業?」
千舟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中標的地皮和柳澤酒店不在同一處,所以不算重新開發,而是從零建起。不過,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要如何處理柳澤酒店。柳澤集團的高層在大方向上已經逐步達成一致,打算將其關閉。這些人真是愚蠢,那可是柳澤集團的起點啊。」
「所以您想提出反對意見,據理力爭?」
「我現在只是顧問,實質上可以算是已經引退了,不知還有沒有人願意聽我的意見,可該說的還是必須要說清楚。」千舟目光堅定。
此時,宴會廳的大門緩緩開啟了,人們紛紛擁向門口。玲鬥隨著人潮和千舟一起進入。酒店的服務員位列兩側,向賓客推薦著飲品,玲鬥瞄了一眼,原來是免費的!他猶豫著到底該選威士忌、紅葡萄酒、白葡萄酒還是烏龍茶呢?
「磨蹭什麼?趕緊拿一杯。」千舟斥責道,手中端著杯烏龍茶。
「我在想喝哪種最值……」
「隨便你喝多少,沒什麼值不值的。在這裡堵著會妨礙後面的人。就這個吧。」千舟把自己的烏龍茶塞給玲鬥,又拿了一杯,催促道,「走吧。」
玲鬥跟在千舟身後,環視宴會廳,不禁在心中感嘆,所謂的富麗堂皇指的應該就是這種地方吧。宴會廳空間之大讓他屏住了呼吸,這地方簡直大到可以打少年棒球賽了!繽紛奢華的吊燈發出耀眼的光芒,雪白的圓形餐桌整齊地擺放著。紳士淑女們三五成群地聚在桌旁,男士錦衣華服,女士珠光寶氣。餐檯在牆邊,上面有玲鬥最愛吃的壽司、蕎麥麵和烤鰻魚,只是遠遠望一眼,肚子就快要叫出聲了。
「各位到場的來賓,」一個清澈的男聲響起,應該是主持人,「大家久等了。為衷心感謝長期以來惠顧、支援柳澤集團各公司的嘉賓,集團特地舉辦了此次答謝會,誠摯希望各位嘉賓今夜能在此開心盡興。首先,有請集團代表、柳之公司社長柳澤將和致辭!」
站在臺上的男子個子不高,舉手投足間卻散發出威嚴的氣勢。烏黑的頭髮可能是染過的,但足以顯示出青春與活力。在列車上,千舟給玲鬥看過邀請函,上面寫的正是這名男子的名字。
「感謝各位百忙之中蒞臨此次答謝會。時光飛逝,柳澤集團答謝會今年迎來了第三十個年頭。能夠如此,全憑各位鼎力相助。」
男子未憑藉任何提示,便能這樣流暢自然地致辭,這讓玲鬥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一點對於企業頂層的大人物來說可能並非難事,但對於玲鬥來說,在數百人面前他恐怕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這位是剛才介紹過的勝重的哥哥。」千舟說道,「他對全面進軍城市酒店領域做出了巨大貢獻,勞苦功高,引領集團走向成功。他從不受傳統思維的束縛,勇於不斷挑戰禁忌,被稱為柳澤集團的坂本龍馬。」
玲鬥不禁發出感嘆。「太厲害了!」
「他的確充滿智慧,而且善於交際,從他在臺上的發言就能看出來,但僅憑這些是無法獲得巨大成就的。」
玲鬥覺得千舟話裡有話,看了看她的側臉,問道:「您為什麼這麼說?」
「沒什麼,」千舟依舊面向臺上,微微搖了搖頭,「就當我在自言自語。」
「今天的晚宴蘊含了柳澤集團引以為傲的待客之道,敬請各位用自己的雙眼、雙耳和味蕾去發現、品味。很抱歉竟說了這麼多,請各位海涵。感謝聆聽!」柳澤將和致辭結束,在一片掌聲中走下臺,散發著尊貴無比的氣場。
接著,一位不知是何頭銜的老者來到臺上,帶領大家一起幹杯後,宣佈晚宴正式開始。
終於可以盡情品嚐佳釀美食了,玲鬥將盛有烏龍茶的玻璃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便要直奔餐檯。
「你要去幹什麼?」千舟叫住了他。
「那個……我想先吃點壽司,您的那份我也會取過來的。您喜歡吃什麼魚?」
千舟皺起眉說道:「竟然還惦記吃壽司,待會兒隨你吃個夠。好了,快跟我來。」她轉身朝一張圓桌走去。
圍著圓桌的幾個人中有剛結束致辭的柳澤將和,旁邊那位優雅的女士應該是他的夫人。柳澤勝重也在,同樣帶著夫人。他們都手持高腳杯和眾賓客寒暄,沒人去碰菜餚。
柳澤將和正在跟一人談笑風生,千舟毫不遲疑地向他走去。將和彷彿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臉來,看到千舟後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意外,但瞬間便笑了起來。
「真是盛大的晚宴啊。」千舟說道。
「託您的福。」將和回應道,「剛才我聽勝重提起,說一會兒您也要出席高層會議。其實也談不了什麼正經事,還要勞您大駕。」
「推倒柳澤集團的一座里程碑不是正經事?看來我們的看法存在巨大的分歧。我不打算對經營方針指手畫腳,只想在高層會議上提一些建議,算是作為充分了解柳澤集團創業初期情況的老人的忠告。」
「真是難得,屆時我一定洗耳恭聽——這位先生,」將和看向玲鬥,「就是您的外甥嗎?」
「沒錯,剛剛也向勝重介紹過了,今天想讓他見見家族的人。」千舟轉身對玲鬥說道,「玲鬥,介紹一下自己。」
「好的。」玲鬥再次掏出皮夾取出一張名片,走到將和麵前。「我叫直井玲鬥,請您多多指教。」玲鬥深鞠一躬,遞上名片。
「哦?」將和接過名片,努了努嘴。
「剛才也給了我一張。」勝重從旁插嘴道,「還真是個響亮的頭銜呢。」
「的確。」將和抬起頭盯著玲鬥觀察片刻,然後問千舟,「抱歉,您父親的名字是……」
「宗一。」千舟答道。
將和點點頭,似乎回憶起來了。他將視線挪回玲鬥臉上。「我至今還記得宗一先生的容貌,最後見到他應該是在我伯伯的葬禮上。看到你,我能想起他來。」
「這樣啊。」對於將和的感嘆,玲鬥只能如此附和。他從未見過外祖父,只在千舟那裡看到過一張老照片。
「那棵神楠是柳澤家族的寶物,拜託你了。」說著,將和把名片收進口袋。他面帶笑容,目光卻十分銳利。
「好的。」玲斗的聲音略顯乾澀。
「介紹一下,」將和把手搭在了身旁女子的肩上,「內人元子。元子,這位是之前跟你提過的千舟姐的外甥,名叫玲鬥。」
元子面帶微笑地致意。「初次見面。」
玲鬥鞠躬道:「請多關照。」
隨後,玲鬥同勝重的夫人以及周圍柳澤家的人一一致意。所有男人都在柳澤集團擔任要職,他們紛紛介紹了自己的頭銜,可玲鬥一個也沒記住。
「玲鬥上的哪所大學?」將和問道。
玲鬥聞言渾身一緊,轉而又告誡自己要不卑不亢。「我沒上過大學,是高中學歷。」
旁邊幾個人的表情起了變化,但將和依然鎮定自若。「這樣啊。學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你高中畢業後做了什麼?」
「很多,先在食品加工企業上班,後來又去了餐飲店……」
「簡而言之,就是沒在一個地方踏踏實實幹過,對吧?」
「那是因為——」玲鬥不知如何回答。
「好了,」將和抬手打斷了他,「過去的都過去了,重點是將來。你對今後的人生有什麼規劃?不會想要一輩子守著神楠吧?」
「我……」
「讓我聽聽你描繪的未來是什麼樣的。」
玲鬥深吸一口氣,瞥向千舟。千舟望著前方,完全不看他,彷彿在告訴他:我不會幫你的。玲鬥平復了一下呼吸,面向將和說:「說實話,我沒有清楚地描繪過什麼未來。」他注意到將和臉頰一側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只會搗鼓一點機器,既沒學歷也沒過人之處,一件可以用來闖蕩人生的武器都沒有,我就是這麼活到現在的。從一生下來,我便一無所有,打懂事起就沒有父親,母親也很快去世了,我在無依無靠的環境里長大,只能自己保護自己。過去如此,未來恐怕也不會改變。但我仍有決心,既然一無所有,也就不害怕失去。我會認真過好當下的每一個瞬間,前面有石頭落下來,我就閃身躲開;有河流擋住路,我就縱身跳過;倘若跳不過去,我就從水裡游過去;若是河水流得太快只能隨波逐流,漂到哪裡,哪裡便是我的人生。我打算就這樣活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我的未來,只要有一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就好,不一定是鈔票、房子或土地那樣豐厚的家底,即使是一身破破爛爛的西服,或一塊不再走動的手錶,也都沒問題。我生下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只要有一樣東西在身邊,我就算贏了。」這些都是玲鬥平日裡的所思所想,今天一口氣說了個痛快。他長舒一口氣。「這樣描繪,您覺得可以嗎?」
將和怔怔地盯著玲鬥,收起笑容。「立志要做一棵無根草啊。你很能言善道,話語中頗有些打動人心的地方。」
「謝謝您的誇獎。」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你的前方是死衚衕,你會怎麼做?原本打算徑直向前,可前面立著一道高牆,旁邊有兩條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你會選擇哪邊?是憑感覺判斷,還是像近來那些年輕人一樣,將問題上傳到社交軟體,等陌生人給出解答?」
「不,我在那種時候一般……」玲鬥本想說「擲硬幣」,卻又把這句話嚥了回去,腦海中閃現出巖本律師說過的話——「下一次做出重大決斷時,要用頭腦去思考,堅定了信念之後再給出答案。硬幣正反面之類的是靠不住的。」
「怎麼了?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進退不得了嗎?」將和表情輕鬆了許多,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幾個人隨即露出諂媚的笑容。
玲鬥舔了舔嘴唇,良久後說道:「我會依靠以往的經驗,思考之後再做決定。」
將和撇了撇嘴。「經驗?一棵無根草能積累多少經驗?」
玲斗頓時啞口無言,他感到被侮辱了,卻無言以對,因為將和並沒有說錯。
「我來說說我的答案吧。在基於智慧和經驗思考這一點上,我的答案和你的大致相同。或許這樣說會顯得我不夠含蓄,但我和你的根本不同之處在於背景。如果需要進一步謀求建議,我會詢問周圍的人,我也擁有這樣的智囊團。我會在做好一切準備之後再思考如何抉擇,但既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將和指了指玲斗的胸口,「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在前面的牆上開啟一個洞口,思考能不能在前進的方向上開拓出一條坦途。」
玲鬥想了又想,也沒能說出一個字。他完全被將和的氣勢所震懾,愣在原地。
將和咧嘴一笑,用右手指尖敲了敲左腕上的手錶。「稍稍超時了。晚宴才剛剛開始,還有的是時間,好好玩玩吧。」說完,他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