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辛苦了。」玲鬥拉開優美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從晚宴開始一直站到結束,他的確感到有些「辛苦」。「那種宴會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倒挺好吃,但要一直站著,一點都不自在,還得和不認識的人打招呼,簡直身心俱疲。」
「哪有人為了吃東西去那種地方啊。大多都和我爸爸一樣,是想多認識些人,社交嘛。」優美語調輕鬆,在玲鬥看來卻有一副大人模樣,這不僅僅是因為她今天的連衣裙散發出成熟的氣息。
「你經常參加這種宴會嗎?」
「那倒沒有,不過我很瞭解他們的心理,因為我爸爸就是這樣,腦袋裡只有賺錢。」優美用吸管攪動杯中的拿鐵。
「除了賺錢,不是還惦記著其他事情嗎?比如神楠。」
「對,咱們說正事吧。」優美放下杯子,右手食指上下晃了晃,「我爸爸的大腦已經有一部分被那個女人佔據了,我今天老老實實地跟著他來,就是盼著能得到一些關於那個女人的線索。但是很遺憾,白來一趟。」
「上次之後有什麼進展嗎?」
「我也說不好算不算進展。後來他又去了澀谷,和上次一樣不知在哪兒待了兩個小時就回來了。奇怪的是他沒有先去吉祥寺,我覺得他可能和那個女人直接約在了澀谷。」
「又去澀谷的酒店,沒在那女人家裡?看來他們對……還挺上癮的啊。」玲鬥咽回了「在情人旅館那個」這幾個字。
優美哼了一聲,用吸管喝起拿鐵,陷入沉思。「還有件事讓我不解。」
「什麼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爸爸聽起了音樂。他現在每天都把耳機插在手機上,就那麼呆呆地聽著。我問他在聽什麼,他告訴我是昭和時代的老歌,可我從不知道他對聽歌那麼痴迷。如果他是最近突然有了這項愛好,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你可以跟他說你也想聽聽昭和的老歌。」
「我說過啊,結果他說我侵犯他的隱私,不肯讓我聽。」
「隱私?」
「他說什麼音訊和影像、影像一樣,是寶貴的個人資訊,就算對女兒也不能隨便暴露興趣愛好。這是什麼歪理,你說奇不奇怪?」
「嗯……」玲鬥嘀咕道,「聽起來有點道理,又沒道理……」
「然後我就說他聽的不是老歌,而是不可告人的東西,你猜他是怎麼回答?」
「他說什麼?」
「他先是說我怎麼能這樣看他,後來又說隨便我怎麼想。」
「怎麼跟氣急敗壞了似的。」玲鬥覺得的確可疑。如果只是老歌,為什麼不能給女兒聽呢?
優美噘起嘴說道:「肯定有問題!」
「你覺得跟佐治先生在祈念時哼的歌有關係嗎?」
「嗯,」優美點點頭,歪著腦袋說道,「可能有關。」
「有件事我也覺得可疑,就是先前提過的佐治喜久夫先生。」
「我們不是說了,伯伯的事情先擱置嗎?」
「當時我們是認為兩者間可能沒有關聯,但後來我又有了一些新的頭緒。」玲鬥對優美說起他的發現——關係是家人或親戚的兩個人,一人在新月夜祈念後,隔一段時間另一人就會在滿月夜祈念。「我仔細查閱了記錄,祈念者大多都是如此。目前還沒看到像佐治先生和他哥哥那樣相隔五年的情況,但有幾個家族隔了兩三年。我問過姨媽,她不願意告訴我詳情,但她說我揣摩的方向沒錯。所以我覺得,佐治先生的祈念和他哥哥的祈念應該有一定關係。」
優美雙臂環抱,皺了皺鼻子。「跟我說這些我也不能……我一點都不瞭解伯伯,也無法直接去問爸爸,奶奶又糊塗了……」
「有沒有可以找到線索的物品呢?比如相簿之類的。」
「我可以找找,但相簿裡能找到什麼呢?」
「這……啊,對了,有沒有遺書之類的東西?」
「遺書?」
「我聽佐治先生說,他開始祈念是因為看了遺言。會不會是你伯伯的遺書?」
「你說遺書啊……我奶奶還在世,爺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能給爸爸留下遺書的人的確只有伯伯了。」
「嗯,那封遺書肯定藏在某個地方。」
「明白了,我去找找。」優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點了幾下,可能是怕忘記這項任務,記在了記事本應用裡。
「等等,我還想到一件事情。」等優美放下手機,玲鬥接著說道,「你還記得青檸園嗎?」
「青檸園……怎麼那麼耳熟?」
「佐治喜久夫先生住過的看護機構,在橫須賀。」
「啊!」優美似乎想起來了,「怎麼了?」
「不如試著去那裡打聽打聽?如果喜久夫先生是在四年前去世的,也許還有工作人員記得當時的情況,比如他是個怎樣的人、患了什麼病、去世時的狀況如何等等。」
「嗯,說不定能有收穫。可橫須賀有點遠啊。」優美的表情顯得並不興奮,似乎不太想去。
「要不我一個人去?」
「你一個人?」優美用力眨了眨圓睜的雙眼,「為什麼你要特意跑那麼遠?這又不是你的事情……」
「你父親的私事確實和我沒什麼關係,可如果能查清喜久夫先生的事,或許我就能明白祈唸到底是什麼了。這麼想來,多少也算我的事情。」玲鬥用大拇指戳了戳胸口,「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從未露過面的親戚為什麼會突然和我的人生有了交集,就這一點而言,我比你還想弄明白。只不過我的親戚不是伯伯,而是姨媽。」
優美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我和姨媽是在一個多月前才遇到的。」玲鬥訴說了自己的離奇經歷,但並未透露自己被捕一事,只解釋說姨媽幫他還了欠款,作為條件,他不得不聽從姨媽的命令。
「原來還發生過這些事。你說過欠了別人的錢,看來你也肩負重擔。」
「倒不至於說成重擔。最近正好處在新月和滿月之間,來祈唸的人很少,偶爾一天不在神社沒關係。只是我和佐治家毫無關係,去青檸園打探一定會引起懷疑。我想這樣向對方解釋:‘佐治喜久夫先生有個侄女,她沒見過伯伯,但最近突然很在意,想來詢問情況。可學校實在太忙了,她便委託我這個朋友前來。’你覺得怎麼樣?」
「嗯……」優美疑惑地瞥向玲鬥,「不太自然。你要如何證明你是我的朋友?」
面對犀利的質疑,玲鬥不知如何作答。「我知道了!」他用右拳捶了一下左掌,「只要有張我倆的合照就行了。我可以拿給對方看。」雖然只是曇花一現的靈感,但竟找到了一個能跟優美合影的好藉口,玲鬥心中竊喜。
「為什麼有合照就可以?那裡的工作人員根本不認識我,你怎麼證明一起合影的女生就是佐治喜久夫的侄女?」優美沉著冷靜地提出質疑。
「不然就把你的學生證或駕照也照下來,佐治這個姓氏不太常見,對方應該會相信吧。」
「當然不行,影像很容易被修改。如今,區區一張照片根本證明不了什麼,這不已經是常識了嗎?」
優美的意見句句在理,玲鬥無可辯駁,只得沉默。他冥思苦想,希望找到替代方案,但腦海中始終浮現不出完美的理由。
優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拿起手機點了幾下,盯著螢幕陷入沉思。「如果要去,」她注視著手機,「你打算哪天去?」
「青檸園嗎?」
「當然了。」
「就這兩三天最合適……」
「明後天?」
「明天可能不行,還有不少工作要做。」
優美抬起頭說:「後天吧。」
「嗯?」
「就後天吧,我也去。」
「一起去嗎?」玲鬥感到身體一陣發熱,「可你剛剛還說遠啊。」
「就因為遠,我才不能依靠別人,畢竟是我的……我家的事。爸爸有個哥哥,我竟然完全不知道,這太奇怪了。我自己去,再亮出證件,對方肯定會相信我的。」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玲鬥喝了一口漸冷的拿鐵,故作平靜,內心激動不已。可以和優美單獨遠行了,真是意外之喜。
兩人商量了詳細計劃,決定租車前往。優美會先在家附近租輛車,然後去接玲鬥。他們查到走高速需要將近一個半小時,於是將出發時間定在正午後。
「希望能有收穫,真期待啊。」
「雖然我也很想了解伯伯的事情,」優美把手機放到桌上,表情凝重,「但最想知道的還是爸爸和那個女人的關係,還有他們到底在澀谷的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如果真的是去了酒店,那就必須當場逮住他們……」
相較於佐治喜久夫的事,優美更想打消懷疑父親出軌的念頭,玲鬥對此非常理解。「乾脆偷偷在佐治先生的手機裡裝上定位軟體,怎麼樣?」
優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不成犯罪了?一旦暴露就完了,而且不大可能成功。你忘記我剛才說的了嗎?我爸爸連手機上的老歌都不讓我聽,怎麼會允許我碰他的手機?」
「那……用上次找到吉祥寺公寓那一招呢?我們先埋伏在澀谷附近,等佐治先生出來後,趕在他之前到達停車場就行了。」
「那招只有掌握他行動的時機才管用。當時我摸清了他會在週四或週五的傍晚行動,而且那時我正好放暑假,時間也比較充足,可這次他行動的日子很分散,沒有規律。」
「確實,也不能一直守在澀谷。」
「你不要小看我,我平時可是很忙的。」
「忙著約會嗎?」玲鬥若無其事地試探道。
「倒也有。」
優美答得雲淡風輕,玲鬥心裡卻暗潮洶湧。果然有男朋友了!他的興奮之情頓時冷掉了一半。
離開咖啡廳,二人決定去新宿站。經過答謝會的酒店時,玲鬥無意中看了一眼大門,差點叫出聲來。千舟正站在那裡,只穿著套裝,沒有披風衣。玲鬥停下腳步。
「怎麼了?」優美問道。
「我姨媽站在酒店門口,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我過去看看。」
「好,那今天就到這兒吧。」
「嗯,後天見。到時候麻煩你來接我。」
「但願是晴天。」優美面露笑容,輕輕揮手告別。
玲鬥將視線從優美的背影移到千舟那邊,跑了過去。千舟正盯著攤開在手中的手賬,似乎少了幾分平日的從容。
「千舟姨媽。」玲鬥喊了一聲。
千舟從手賬上挪開目光,循聲望去,表情看上去有些恍惚,眼神遊移。「玲鬥……你剛才去哪兒了?」
「晚宴時遇到一個朋友,我們去喝了杯。千舟姨媽,高層會議已經結束了嗎?柳澤酒店的事情討論得怎麼樣?」
玲鬥說到一半時,千舟的臉抽動了一下,眼神很快恢復了往日的生氣,變得堅定起來。長長吐出一口氣後,千舟說道:「看來我已經是過去的人了,沒人把我放在眼裡。」
「發生了什麼事?」
「我提前到了,可等了很久那些人都沒出現。我很納悶,打電話詢問,才得知會議臨時取消了。我問為什麼不通知我,對方卻說以為有人會通知——嘴上向我道了歉,心裡的真實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太過分了,簡直不尊重人!」
「雖說我是顧問,可他們就沒把我當回事。生氣也是徒勞,咱們趕緊回去吧。」千舟將手賬收進包裡。
「我幫您去取風衣,您把號碼牌給我。」玲鬥說著伸出右手。
「哦,差點忘了。謝謝。」千舟從包裡取出放到他手上,「去吧。」
「外面冷,您在裡面等我吧。我馬上就回來。」玲鬥一路小跑穿過酒店大堂,來到電梯間。宴會廳在三樓。
拿到風衣後,玲鬥來到電梯前等候。不一會兒,電梯門開了,幾個人迎面走了出來。玲斗的心撲通一跳,走在最前面的是柳澤勝重,柳澤將和跟在他身後。他們也看到了玲鬥。勝重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怎麼還沒走?」問話的是將和。
「我聽千舟姨媽說高層會議取消了,是真的嗎?」
勝重剛要開口,將和扶住他的肩膀以示制止,隨即說道:「是啊,不可以嗎?這和你沒關係吧?」
「你們剛才在其他地方做了什麼?」
「喂!」勝重脫口而出。
將和再次按住勝重的肩膀。「大人有大人的事情,」將和目光冷峻地看向玲鬥,「總有一天你會懂的,等到你真正長大成人的時候。抱歉,我們很忙,先走了,替我問候千舟姐。」將和不等玲鬥回答,便催促勝重一起離去,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
玲鬥回到大堂,遞過風衣。千舟接過穿好,道了聲謝。
「不客氣。」玲鬥跟在千舟身後,猶豫著是否要告訴她剛才遇到了將和,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回程列車上乘客很多,他們沒法並排而坐。玲鬥透過人群的間隙偷看了一眼坐在優先席的千舟。不知為何,他覺得與來時相比,千舟的身形似乎佝僂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