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口只能默默點頭。現在不管去哪兒,聽到的說法都差不多,不再有人說「生意還不錯」這樣的話了。
這個冬天,一切都變了。不光是這裡,整個日本,不,整個世界都發生了鉅變。這自然是疫情造成的。
在大城市的繁華街區,許多餐飲店已經倒閉。在銀座經營了幾十年的老牌高階俱樂部也相繼關張。就算是疫情不嚴重的地方也不能倖免,靠旅遊業拉動經濟的地區更受打擊。
這座小鎮人口本就不多,幾乎所有餐飲店的營收大半都依賴遊客。疫情阻斷了這裡與外界的往來,每家店鋪的營業額大幅下滑。即使政府宣佈解除緊急狀態之後,情況也沒有太大改觀。
據說特效藥已經有了,疫苗也正在研發,但大家都悲觀地認為,昔日的熱鬧景象不會再有了。至少在這座小鎮是這樣,原口想。
或許偶爾還會一現昨日生機。比如上個月,小鎮就迎來了不少遊客,酒店、旅館週末都是客滿。為了給客戶補貨,原口每天都要去餐飲店送酒。每家店都活力滿滿,老闆和店員高興,客人也都非常開心。
然而,人們意識到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也越來越習慣於去適應。如果哪天東京都知事稱「經確認,東京的疫情正在不斷加重」,那麼第二天,當地政府的宣傳車便會在小鎮的街道上穿梭,用喇叭高聲提醒人們:沒有緊急情況,不要前往首都。
到時,人們又會做好準備。不僅從小鎮去首都的人少了,從首都來這裡遊玩的人也會減少,店鋪的營業額自然隨之下降。幾個月以來,類似情況已反覆上演。
就在一週前,東京再次釋出通告,表示「疫情有擴大的苗頭」。用天氣預報作比,相當於黃色預警級別,可能很快會上調至紅色預警。這一點早已人盡皆知。
一些在東京上學的大學生趕在春假前回了老家。繼續留在東京,恐怕連家都回不成。在東京工作的人不少也帶著家人回鄉探親。過去一年裡,遠端辦公大受推廣。很多人認為,既然不必去公司上班,當然還是回到低風險、管控更為寬鬆的老家生活更好。
送完貨,原口沒有立即回店,而是開著貨車在居民區轉了轉。駛離主幹道後,道路漸漸變窄。等紅燈時,他看到路旁有一塊被丟棄的廣告牌,奪人眼球的宣傳畫旁邊,寫著「幻腦迷宮屋將於明年五月開業!」。文字旁邊破了個大洞,像是被人一腳踹爛的。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原口把貨車停在一棟房子前,這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或許也因為打小就常來,他並沒有覺察到什麼特別的變化。現在仔細打量,他才發現這棟房子已經相當有年頭了。
下車前,他拿出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到「神尾」這個姓氏,撥出了電話。撥號音響了幾聲,一直無人接聽。結束通話電話,原口有些納悶。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開門下車。
院門上掛著寫有「神尾」的名牌,對講機在名牌下方。原口按下按鈕,沒人回應。他又試著按了一下,還是沒有動靜。
奇怪,難道出門了嗎?他猶豫著開啟院門,穿過院子來到玄關。大門應該上鎖了吧?他一邊想著一邊轉動門把手。
沒想到門開了。看來有人在家。
「打擾了!」原口大聲道,但只有他的聲音在昏暗的走廊裡迴響。
「早上好!神尾老師,您在家嗎?」
依舊無人應答,原口不知如何是好。老師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不會暈倒了吧?他左思右想,猶豫著該不該進屋看看。眼前的另一扇門緊閉著,他知道門後的起居室特別寬敞。
他想起這棟房子還有一個後院,便從玄關退出來,沿著房子外牆邊的過道往裡走。他記得有一次,和幾個住在附近的同學聚在這個後院燒烤,當時他已經初中畢業五年多了。他從店裡帶了幾瓶酒請大家喝,沒想到大家覺得過意不去,紛紛拿出錢來。他想推辭,神尾老師卻說:「你就收下吧。你是做酒水生意的,朋友之間再親密,也不能讓你虧本啊。」原口覺得也有道理,便收下了錢。畢業這麼多年,這個叫神尾英一的人仍能為他指明人生方向。
過道盡頭就是後院。院落一角有棵小小的柿子樹,樹下和以前一樣擺著花盆。但有個地方很是怪異:院裡築了一道圍牆,隔開了後方鄰居家的房子。眼下,原口站在後院裡,看到圍牆前堆著幾個破破爛爛的瓦楞紙箱,像是掩蓋著什麼,怎麼看也不像嚴謹的神尾老師會做的事。
原口戰戰兢兢地走近,兩種思緒在他內心交戰。他既想當作什麼也沒看見,原路返回,又覺得該去看看下面到底藏了什麼。後者與其說是出於好奇,不如說是覺得自己有某種義務。
他伸手拉了一下最上面的紙箱,堆疊起來的紙箱便像塌方一樣稀里嘩啦地滑落在地,露出了藏在下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