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照在電腦螢幕上。坐在電腦前的真世對著話筒說了句「請稍等」,一遍遍地調整螢幕的角度。她把電腦轉了個九十度,自己和坐墊也一起挪動了位置。外面的晚霞染紅天際,一轉眼大半天就過去了。
「久等了,咱們接著說吧。」她一邊對著電腦說話,一邊在心裡想,其實沒必要露臉啊。
「只算廚房的施工費的話,一共是六十二萬八千日元。」螢幕裡的女子說。她是真世的同事,比真世晚進公司,算是個後輩。
「這裡麵包括島臺的費用嗎?」真世問。
「沒有呢。聽說島臺就用現在的,沒錯吧?」
「沒錯,但應該要先拆下來。廚房要重鋪地板,所以得再確認一下這部分的工程費用。」
「請稍等。」同事似乎在檢視手頭的資料。「是的,包括了島臺的費用,拆除費是九萬八千日元。」
真世在手邊的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數字。
「抽油煙機通風管道的工程費用算好了吧?櫥櫃的材料費也定了,還有沒算進去的嗎?」
「只剩止水閥了。」
「那個六千日元就行了。還要加上消費稅。」
「好的。那和廚房相關的費用就這些,看得到嗎?」同事給真世看手寫的施工明細表。字比較小,但可以看清。
「可以了,能不能麻煩你整理好後發郵件給我?最好今天之內。」
「好的。」
「麻煩了。」
「辛苦了!」
對方的臉從螢幕上消失後,真世撥出一口氣,啪嗒一聲合上了筆記本。她看著展開的圖紙,重新核對剛才記錄下來的內容。
今天是帶薪休假的最後一天,但好幾個專案需要處理,所以真世一大早就開始了遠端辦公。從今天的辦公成效來看,下週的工作應該可以順利開展。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一直遠端辦公。作為建築師,必須實際接觸材料和零部件。向客戶講解時,也不能只隔著螢幕對他們展示地板和桌布,就讓他們做決定。沒有從事過生產性工作的政治家和官員一味說「請大家儘量遠端辦公」「推動線上化」之類的話,真世真想對他們說:有時間你們倒是去工作現場看看啊。
突然間,真世想起了桃子,確切地說,是想起了桃子的丈夫。
真世聽說,娛樂企業的職員有時必須在專案開發地待上一段時間。所以當桃子說她丈夫被派到外地時,她一點兒也沒有起疑心,只是覺得桃子太不容易了。
但現在,她很在意武史說的那番話—東亞樂園現在是以遠端辦公為主,不再外派員工。如果武史說的是真的,她又該如何看待桃子說的話呢?
正當她陷入沉思之際,手機響了。看到來電顯示,她嚇了一跳—又是柿谷。
「您好,我是神尾。」
「您好,我是柿谷。昨晚突然打擾,真是抱歉。」
「沒事。又有什麼事嗎?」
「不,今天不是來找您的。請問,神尾武史先生現在在旅館嗎?」
「找我叔叔?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今天我們還沒見過面。」
「是嗎?那能不能請您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們有點事想找他。」
「好的,請稍等。」
原來警方沒有武史的聯絡方式。真世查了查手機,報出武史的號碼。柿穀道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真世把手機放回桌上,心裡有些納悶。柿谷到底想找武史說什麼?
昨晚她回到丸宮時,都快午夜十二點了。她本想去一趟武史的房間,但時間太晚,便作罷了。漫長的一天結束後,她也已經筋疲力盡。
今天早上,真世吃完早飯後去敲武史的房門,但無人回應。她試著擰了擰把手,發現門上了鎖。看來武史出去了。真世想過給武史打電話,但她也沒什麼急事要講,便決定先工作再說。中午,真世出門買午餐時又去了趟武史的房間,但他似乎還沒有回來。他到底去了哪裡?
真世無法集中精神,磨磨蹭蹭地處理著手頭的工作。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響了,是武史打來的。接通後,武史問她:「你在房間嗎?」
「在。」
「在幹什麼?」
「處理工作。怎麼了,柿谷給你打電話了?」
「沒錯,我們約好三十分鐘後見面。想來就一起來吧。」
「我可以去嗎?」
「我問了柿谷如果你想去,能不能一起。他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同意了。你去不去?」
「去!三十分鐘後對吧?去哪兒?」
「那我們二十分鐘後先在這兒的餐廳見。」
「好的。對了,叔叔,你現在在哪兒?」
「我剛回來,在房間裡呢。好了,待會兒見。」武史自顧自掛了電話。真世放下手機,整理好辦公檔案,伸手去拿化妝包。
收拾一番之後,她去了餐廳,見武史穿著那件他常穿的夾克,正和老闆娘說話。
「叔叔,你一早去哪兒了?」
「去了很多地方。我有很多事要處理。」
每次他一說這種話,真世就知道他一定又在盤算著什麼。她也知道武史不會輕易跟自己透露,所以決定不再細問。
「柿谷好像還沒來。」真世說。
「見面的地方不在這兒,在對面的長笛咖啡館,是我要求在那裡見面的。」武史看了看手錶,說道。
「這樣啊。不過這個時間店裡還有別的客人吧?」
昨天真世和柿谷他們見面時,店裡已經打烊。現在才剛過下午五點,咖啡館應該還在營業。
「生意要真這麼好就好了。即使有客人,也只是附近的老人吧。坐遠些,說話小聲點兒,就不用擔心會被人聽到了。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武史向門口走去,真世跟在後面。
到了長笛,真世看到柿谷和前田選了最靠裡的桌子,和昨晚一樣並排坐著。大概是不想讓別人聽到聊天內容。其實店裡也沒有別的客人。吧檯的白髮老闆小聲說了句「歡迎光臨」。
見真世和武史進來,兩個刑警站了起來。柿谷致歉道:「兩位這麼忙,多有打擾。」
「我們非常願意配合調查。」武史拉開椅子,看了看店內,「真世說得沒錯,這家店還真是特別,咖啡似乎也很不錯。」
柿谷點了點頭,說:「這裡的咖啡我非常推薦。」
「那好,來都來了,我就不客氣了。」武史坐下來,似乎無意自己出錢,「真世,你呢?」
「那我也來一杯吧。」
「請來四杯咖啡。」柿谷對老闆豎起四根手指。
前田開啟筆記型電腦,臉色不太好看。也許是對柿谷被武史牽著鼻子走的樣子非常不滿。
「好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武史問。
柿谷端正坐姿,看了吧檯的老闆一眼。老闆正背對著他們磨咖啡豆。因為相隔較遠,只要他們不弄出很大的聲響,就不會被聽到。
「昨晚我聽真世女士說,神尾英一先生生前會找您商量金錢方面的事,對嗎?」柿谷壓低嗓門問道。
「是這件事啊。沒錯,雖然沒那麼頻繁,偶爾會找我商量。哥哥對這些事不太瞭解,以前被銀行職員哄著誆著買過些莫名其妙的理財產品。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他應該吃過不少虧。我嫂子以前就跟我抱怨過,說哥哥人太好了,只要有點交情的銀行職員來求他,他就不好意思拒絕,真是讓人不放心。他本人也意識到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就來問我的意見。」武史說得有鼻子有眼兒,要不是真世知道他在瞎編,可能都要信了。
「不過,」武史接著說,「其實我本人也不太懂理財,只是跟哥哥比起來,我的經歷多少豐富一些,沒那麼容易上當,所以他才會來找我。」
真世想,這倒是大實話,在哄騙別人這方面,你本就是行家。
「他最近有沒有找您聊過這些事啊?」
「最近倒沒有。我剛才也說了,哥哥本來就不太關心理財什麼的。作為一名教師,他覺得錢是要靠自己勞動去掙的。他經常說,有些人退休後沒了收入,為了賺錢就走上投資的道路,內行人還好,外行人沒準兒會引火燒身,得不償失。哥哥應該早就做好了打算,他沒有要撫養的物件,只要自己不揮霍,靠存款和養老金足夠維持生活。」
雖然不清楚他說的是真是假,但這個說法本身是可信的。英一就是這樣謹慎的人。
「那就是說,這段時間他完全沒找您商量過錢的事?」
「沒有。硬要說有的話,那就是大約一個月前,他打電話跟我說家裡維修的事。這麼說倒是……」說到這裡,武史很不自然地停了下來,視線開始游離,像是在思考什麼。
「怎麼了?想起什麼了嗎?」
「沒什麼,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跟哥哥自己的資產沒有關係,請忘了吧。」
「是什麼事呢?不介意的話,也可以說給我們聽聽嗎?」柿谷抓住了話茬。
「倒也沒什麼好介意的,但我不覺得和案情有關,你們聽了也沒什麼用。」
「那也沒關係,請您講來聽聽。」
「說是這麼說……」武史還是沒有繼續,顯然是在故弄玄虛。
這時,磨好的咖啡送了上來。老闆用非常鄭重的手勢把托盤上的四杯咖啡放到每個人面前。咖啡馥郁的香氣讓人愉悅。真世拿起奶杯,倒入了一些牛奶。
「哎,這麼好的咖啡,怎麼會有人不先嚐一口就加牛奶呢?正確的喝法難道不該是先品一下純正的黑咖啡嗎!」武史端起咖啡杯,湊近鼻尖,微微閉上眼睛,擺出一副品鑑的架勢,「嗯,美妙!」接著他啜了一小口,像是細細咂摸味道一樣,慢慢動了動喉嚨。「酸味適中,味道醇和,齒間留香,這是哥倫比亞咖啡豆磨的吧。我說得對不對,老闆?」
「您說得太對了!我弄到了優質的咖啡豆,這是稍加拼配後做出來的。」白髮老闆答道,兩眼放光。
「豆子磨得沒話說,還有一些恰到好處的澀味。」
「不敢當,多謝誇獎。」
「對了,店裡能吸菸嗎?我看這裡有一個復古的菸灰缸。」武史指著桌邊的玻璃菸灰缸問道。
「可以的,請吧。」
「那太好了。」武史從夾克裡兜摸出一包香菸。當他把手伸到另一個口袋時,停下來望著對面兩位刑警。「對不起,忘記問二位了,我可以抽菸嗎?如果二位很在意二手菸味,那我就不抽了。」
「沒關係的,您隨意。」柿谷說。
「那就不好意思了,喝到好咖啡的時候,就想抽一支。」
武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煤油打火機。
真世費了很大勁才讓自己不要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她和武史多年後再相見,直到今天,她都沒見過他抽菸。難道只是因為丸宮和殯儀館都禁菸,他一直沒有機會抽嗎?
武史從香菸盒裡抽出一支菸,叼在嘴上,嫻熟地用打火機點火,但是打火機只冒出了火花,沒有點著。重複兩三次之後,武史嘖了一聲,把打火機放回桌上。
「沒油了,這幾天忙得沒工夫加油。我之前還想著要趕緊去買,結果也沒來得及。昨天早上回家取東西時,想順便看看家裡有沒有存貨。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武史站起身,一邊喊著老闆,一邊走近吧檯。
「店裡有火柴嗎?」
「有的。」說著,老闆從吧檯下面取出什麼遞給武史。武史說了聲謝謝,回到座位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火柴盒。
「真讓人懷念啊。現在很多店都不再做印有自家店名的火柴了。」
武史取出一根火柴,劃燃後送到嘴裡叼著的香菸旁。嘶的一聲,煙的前端一下子燃成一個紅點。他揮揮手熄滅火柴,將火柴棒扔進了玻璃菸灰缸。
「原來您也抽菸?」柿谷問。
「這要看時間和場合,我只在想抽的時候抽。我才不是那種明明沒有多想抽,卻老是習慣性點菸的人。那種人連味道都嘗不出來,只會吐出有害煙霧。」
「您總是用這個煤油打火機嗎?」柿谷看了看桌上的打火機。
「是的。便宜貨,我在美國工作時買的,留個紀念而已。」
「您剛才說到家裡的存貨,是您自己準備的嗎?」
「不,是哥哥的。我記得以前書架底下存了幾盒。」
柿谷看了看真世,又看了看武史,詫異地說:「可是我聽真世女士說,英一先生已經戒菸很久了。」
「他確實不怎麼在人前抽菸。不過偶爾為了換換心情,還是會抽一下,我見過好幾次。」
「所以,他最近還在使用打火機?」
「你是說煤油打火機?」
「是的。」
「以前他有好幾個,最近不知道了。家裡存的油都用完了,最近可能沒在用了吧。」武史喝著咖啡,吐著菸圈,不時滿意地點點頭。「這感覺真不錯!在咖啡店休息放鬆,就應該這樣。」
前田在柿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柿谷看了一眼前田的筆記型電腦,點了點頭,視線再次回到武史身上。
「好了,接著聊剛剛的話題。」
「剛剛聊的什麼來著?」
「關於錢的事,英一先生跟您說過什麼嗎?」
「那件事啊。」武史一邊抽著煙,一邊點了點頭,「我剛才也說了,這事與哥哥本人無關,也不適合在這裡講給你們聽。哥哥還特地叮囑過我,事關他人隱私,不要到處亂講。」
「但是,」柿谷兩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萬一此事與案情有關呢?告訴我們一個大致情況就可以,我們保證絕不會洩露出去。」
「我也很為難啊。」武史擺出為難的神色,「要是我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你們肯定會去找他問話吧?這麼一來,人家不就知道是我說的了嗎?」
「我們會處理好的,不會給您添麻煩,您放心吧。」柿谷苦苦勸說,旁邊的前田也跟著一起低頭請求。
武史兩指夾著香菸,雙眼往斜上方看。一段時間後,他慢慢在菸灰缸裡掐滅了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