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到的當然不可能是英一本人,而是武史喬裝扮成的。但是他夾雜銀絲的頭髮、微駝的背、頭部稍微向左偏的站姿,以及腋下夾著資料夾之類東西的樣子,簡直與英一本人毫無二致。那一身深棕色的人字呢西裝,英一任教期間經常穿,很多人都非常熟悉。
他走近講臺,無論是走路姿勢還是邁步節奏,都和英一一模一樣。他還戴了英一標誌性的圓眼鏡,再加上有口罩遮面,更叫人難分真假。
雖然知道兩人是兄弟,但這樣一看,還是太像了。本來他們的臉型和體格完全不一樣,武史應該比英一高出近十釐米。但他巧妙地利用了視線上的錯覺,讓人看不出任何不協調的地方。
「這太嚇人了,」第一個說話的是柏木,「我還以為是老師呢!大家說是不是?」幾乎所有人都點了頭。
喬裝成英一的武史停下腳步,扶了扶眼鏡,看著柏木。
「柏木,沒聽見上課鈴嗎?你現在坐著的,叫桌子,是用來讀書寫字的,不是用來坐的。坐的地方在桌子後面,要小一些,叫椅子。你要是不知道,這次就好好記住!」
柏木大笑著拍起手,站了起來。「太厲害了,連聲音都一模一樣!」說著,他換到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武史接著把目光投向真世,說:「神尾真世,你是來替我上課的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就坐到下面去了啊。」
「啊……對不起。」真世走下講臺,坐到一個靠窗的座位上。神尾真世—初中時,英一確實是這樣稱呼自己的。他覺得只叫「神尾」這個姓,就跟叫自己一樣;但直呼「真世」的話,也讓他覺得很奇怪。
武史再次邁開步,走上講臺。他環顧了一下教室,開啟手裡那個資料夾一樣的東西。那是一本點名簿。
「那好,下面開始點名。」武史嚴肅地說,「柏木廣大!」
「哎,這是要幹什麼?」柏木有些疑惑地笑道。
「柏木廣大來了嗎?缺勤了?」
「不不不,我在這裡。我到了!」雖然不清楚武史用意何在,柏木還是配合地舉起了手。
「神尾真世!」
「到!」真世舉起了手。
「釘宮克樹!」
「到!」釘宮答。隨後九重梨梨香、杉下快鬥、沼川伸介、原口浩平、本間桃子、牧原悟依次被叫到,大家也都配合地回應了。叫桃子時,武史用了她結婚前的姓,大概是想重現舊時的場景吧。
「不錯。」武史邊說邊合上點名簿,「全員到齊,很好!」
「神尾老師,」柏木舉起手來,「您到底想幹什麼?」
武史再一次環視眾人,最後目光停留在柏木身上,說:「才過十五年,你就把老師教什麼都忘了?真讓人難過。」
「啊?您接下來要上語文課嗎?」
「沒錯。」武史說,「今天的同學聚會本來我也要參加的。沒想到發生了意外,我被迫離開了人世。不過,我還是想以另一種方式見到大家,所以決定臨時在這裡上一堂課。時間不長,讓我們一同度過吧。」
「老師!」有人舉起手。是原口。「這堂課要上什麼內容呢?我們沒帶課本啊。」
「不必擔心,今天不需要課本。這堂課的主題是‘信’。」
所有人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在下面小聲嘀咕起來。真世也有些跟不上武史的思路。
「保持安靜!」武史用英一的聲音提醒大家,「為什麼是信呢?在解釋這件事之前,我得先說兩句。今天本來要舉行津久見直也的追思會,後來又取消了。但是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還是不要錯過這個機會。不如我們現在為他補上吧。對了,釘宮在哪裡?哦,在那兒。請你站起來。」
坐在教室中央一帶的釘宮站了起來。
「我聽說,津久見的母親昨天聯絡了神尾真世,說她最近重新整理津久見的遺物時,發現了一箇舊信封,裡面裝著一封很厚的信。信封封得很嚴實,收信人寫的是釘宮和我。津久見的母親問神尾真世該怎麼處理才好,神尾真世認為請她交給釘宮比較好。津久見的母親後來跟你聯絡了嗎?」
真世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心裡有些慌。武史既然要來這麼一齣,怎麼不事先告訴自己一聲?
「我知道這件事。來參加同學聚會前,我已經把信取回了。」
釘宮淡定的回答又讓真世大吃一驚。信封的事,昨天明明沒有任何人提過啊!是津久見的母親後來發現的嗎?但武史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很在意信上寫的內容。信你帶著嗎?」
「嗯,在這裡。」釘宮從上衣內兜掏出一個信封。
「收件人寫著你和我。我也可以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不過這並不是一封信。」
「不是信?那是什麼呢?」
「您看了就知道了。」
釘宮走到講臺前,說了聲「請」,把信封遞給了武史。
武史取出信封裡的東西。是一張疊起來的紙,展開後比普通訊紙要大很多。雖然真世坐得有些遠,但她看出來了那是一張稿紙。
「哈哈,原來是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朋友》。難怪他想交給你。釘宮,能麻煩你在這裡念一下嗎?」
「現在?在這兒?」
「對,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寫這篇文章的人又不是你,而是津久見。他可能正在另一個世界感到不好意思呢,但在這裡,請你暫時忍耐一下吧。來,念給大家聽聽!」武史把作文遞給了釘宮。
釘宮轉過身來面向大家,輕輕地清了清嗓子,朗讀起來。
「《我的朋友》,二年級二班,津久見直也。如果有人問我有多少朋友,我會回答說,有很多。從小學起,我的身邊就有不少朋友,相處愉快的朋友、有趣的朋友、值得依賴的朋友……大家都各有所長。如果我的朋友遇到開心的事,我想和他們一起分享;如果他們遇到了困難,我也想盡力幫助他們。我想,這就是友誼。所以,要說誰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因為我不想給我的朋友排序。」
「請問,」釘宮扭頭看著武史,「還要念下去嗎?」
「麻煩再念一小段。」
釘宮嘆了口氣,接著往下讀。
「不過,上了初中,遇到釘宮克樹後,我改變了想法。釘宮是我真正的好朋友。過去和很多朋友相處時,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像他那樣的人’。我覺得人各有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是很自然的。但認識釘宮之後,我第一次產生了‘成為他那樣的人’的想法。他想要成為漫畫家,一直致力於漫畫創作,他堅定的決心和非同尋常的才華都是我不具備的。我想多和他待在一起,儘可能多地學習他的這些優點……」
「謝謝!就唸到這裡吧。」釘宮鬆了一口氣,看著武史。武史從釘宮手中接過作文,仔細疊好,放回信封裡。他說了聲「收好了」,把信封還給了釘宮。釘宮把信封收進口袋,回到座位上。
「語文課到此結束。」武史說,「津久見的追思會也到此為止。」
「挺感人的,接下來要做什麼?」柏木問。
「課上完,當然就是開班會了。」
「開班會?」柏木目瞪口呆,嗓門也提高了。
「也可以說是反省會吧。畢業十五年了,每個人應該都有需要反省的事,接下來就請大家各自回顧一下。」武史走下講臺,走近柏木的座位。「機會難得,就從柏木開始,沒問題吧?」
「沒問題,這個想法很有意思。但說什麼好呢?我一下子想不出來該反省什麼。」柏木在椅子上側過身,兩腿伸出,在過道上蹺起了二郎腿。
「你這邊不是正好有話說嗎?聽說你想要重振小鎮經濟,在努力奮鬥著呢。」
「那當然,小鎮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我自然要想盡辦法讓這裡煥發活力。」
「你有這樣的想法,我很佩服,但這個過程中就沒有什麼值得反省的地方嗎?一切都一帆風順是不大可能的,要推進一個大專案就更是如此。我聽說,正是柏木建設負責主持幻腦迷宮屋專案。其間總遇到過什麼問題吧?比如有沒有發生過什麼意外?準備是否不足?計劃失敗後,善後工作有沒有不到位的地方?」
柏木皺起鼻子。「您這麼說,可真是戳中了我的痛點,我沒什麼好反駁的,也不想把一切都歸咎於疫情。要是能更早地做出判斷,終止專案,就能減輕相關企業和人員的損失。」
「真是相當冷靜客觀的自我分析!問題是反省過後,你打算怎麼做呢?這方面你是怎麼考慮的?」
「當然要吸取這次的經驗教訓。您可能也聽說了,我們正在制定可以取代幻腦迷宮屋的新計劃,這一次我們不會失敗的。」
「可是,做這些事都要具備前提條件吧。這方面你又是怎麼考慮的?」
真世注意到,柏木一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他有意無意地往右側方掃了一眼,視線那端的人是牧原。
「資金的話,沒有問題的。」柏木抬頭看著武史,強作笑顏,「我準備了很多預案,不會因為錢的事給老師添麻煩的。」
「那就好。哦對,說到錢,我可能問錯了物件。」武史轉身走到牧原面前,說,「錢的事得問你,你才是專家嘛。」
牧原的表情已經僵硬。「您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銀行的工作人員個個都是募集資金的高手。說服別人出資的時候,他們會羅列出產品或專案的各種優點,用詞很討巧,不過多少有些添油加醋。」
「我……我承認,因為工作的關係,的確會這樣。」牧原小聲地答道。
「問題在於,籌到錢之後,你會不會有這樣的想法:既然錢都弄到手了,出資人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就算存款不見了,那又能怎樣?」
牧原膽怯地看著武史。「我聽不懂您在講什麼。」
「真的嗎?最近你的客人中,就沒有人意外失去財產嗎?」
「您問的是幻腦迷宮屋的出資人?」
聽到這句話,真世恍然大悟,恨不得拍自己的膝蓋。原來,從幻腦迷宮屋專案啟動之初,牧原就參與了融資。
「你是怎麼向出資人解釋的?你對鉅額投資可能會打水漂的風險做過說明嗎?還是說,你當時講得就像完全沒有風險一樣?」
「話可不能這樣說啊。」接話的是柏木。「關於風險,事先已經做出了說明。雖然我剛才說,不想把一切歸咎於疫情,但迷宮屋計劃受挫,說到底跟疫情是脫不了干係的,這一點您也明白吧?出資人完全能理解這一點,沒有人抱怨。」
「出資人能理解?投出去的錢都回不來了,怎麼能理解呢?」
柏木略顯疲倦地撓了撓後腦勺。「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當時幻腦迷宮屋的建設工程已經進行到一半了。前期投下的資金,以及專案終止後需要的拆除費用,只能由全體出資方來承擔吧?雖然我們也買了保險,但這是疫情導致的突發情況,保險根本不適用,我們一分錢也沒拿到。我再說一句,我們公司也出資了,和其他人一樣有鉅額損失。」
「你就是這樣向出資人解釋的嗎?」
「是的,我們還開了說明會。」
「全體出資人都出席了那次說明會?」
「即使不能以線下的方式出席,我們也都讓相關人員出示了委託書之類的檔案。疫情期間,不少人是線上參會。」
「那已經過世的人呢?」
聽到武史的質疑,柏木的眼神頓時變得犀利起來。他朝牧原看了一眼,然後舔了舔嘴唇,說:「您說的是森脅先生嗎?」
真世嚇了一跳。森脅和夫的名字終於出現了,還是從他們自己嘴裡說出來的。他也是幻腦迷宮屋的出資人之一。
「森脅先生去世時,並不知道專案已經終止,說明會他也不可能到場。你們是如何處理這件事的?」武史問。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柏木像趕蒼蠅似的揮著手。
「可是,你們有義務向他的家人做出說明吧?」武史再次轉向牧原,「森脅和夫先生的女兒來找我諮詢,說她父親賬戶裡有一大筆存款不見了。你為什麼不對她解釋清楚?」
「那是因為……」牧原的臉漲得有些紅,「因為森脅先生曾經說過,他投資‘迷宮屋’的事,對家人是保密的,否則肯定會遭到反對。他說不打算讓家人知道他有這個存款賬戶。」
「原來是個秘密賬戶?這對你們來說,可真是個再好不過的訊息。」武史又一次低頭,看著柏木。「你說幻腦迷宮屋已經建了一半,前期投了不少錢,後期也有拆除的費用,這些我都知道。但這也不意味著資金都用完了吧?剩下的錢是怎麼花的?你們在說明會上可能也公佈了退款方法,但當時森脅先生並不在場。他投下的錢,你們偷偷留著,也不會有任何人察覺。不,不僅如此。說起來,這個專案各項經費的報價本身是否妥當呢?建設、爆破、拆除等工程,都是由柏木建設主要負責的吧?那每項花銷的金額,你們豈不是可以隨便定?換句話說,你們難道不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既當棋手又當裁判嗎?」
「喂!」柏木大吼一聲,站了起來,「就算你是神尾老師的弟弟,說話也要有些分寸!我乖乖配合你,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你難道想說,我們公司虛報了開支?我告訴你,我們做這個專案是不計得失的。換作別的公司,開銷要多上近一倍。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在這兒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那如果換成你的神尾老師呢?他對金融問題了如指掌,也許會更深入地思考這個問題吧?如果他意識到事情並不是我所說的那麼簡單,而是牽涉到複雜的陰謀,那又會怎樣呢?在這種情況下,主謀們要是知道自己的事已經敗露,難道不會覺得神尾英一很礙眼嗎?」
「您……」牧原的聲音在顫抖,「您是在懷疑我們?覺得是我們對神尾老師下了毒手……」
「既然剛剛的推理是成立的,就不能說這種可能性為零吧?」
「真是受不了!我還以為你要說些什麼呢!」柏木惡狠狠地說,「簡直胡說八道!我們走,牧原。虧我一開始還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玩!我們可不是閒人,沒時間在這兒陪你這個大叔瞎折騰,演這麼一齣鬧劇。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趕緊散了吧!」
「這可不是在演鬧劇!」武史強有力的聲音在教室內迴盪著。這不是英一的聲音,而是他本人的。
武史登上講臺,背對眾人站到了講桌後面。身形一旋,他脫去棕色西裝,露出裡面漆黑的襯衫,隨後他轉過身來,面對大家,原本白色的口罩也換成了黑色。等他從講桌後走出來,西褲也變成了黑色的。現在的他一身黑色裝束。
「現在進入演出第二幕!」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武史像唱讀宣言一樣高聲說,「揭開真相的時刻到了!今天,我要在這裡當場抓住殺死哥哥的真兇!」
柏木頓時像是被滅了氣焰一樣,往後退了幾步。「這傢伙……夠兇的啊!」
「廢話!人命關天,怎麼可能心平氣和?好了,如果你明白了,就坐下來吧。」
柏木氣勢減了一半,重新坐回座位上。「既然這樣,再多待一會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連證據都沒有就突然把我們當兇手對待,這又算什麼?」
「我沒有把你們當兇手,只是說有這樣的可能。剛才我的推理也不是突發奇想。幻腦迷宮屋專案所動用的資金,大概是以億為單位的吧?這裡面發生了什麼醜聞也不足為奇。」
「我不是說了嗎,根本沒有這種事!要說幾遍你才明白?」柏木一副受夠了的樣子。
「那麼,牧原,」武史指著牧原說,「守靈夜那天,你為什麼不敢正視遺像?」
牧原不停地眨著眼睛,問:「什麼?」
武史把身體轉向教室前方的大螢幕,啪地打了個響指,螢幕上立刻開始播放影片。真世看到正在播放的畫面,吃了一驚。鏡頭從正面拍下了正在誦經的僧侶,也能看到棺材—是守靈夜那晚的會場。
沒過多久,畫面中開始出現其他人,真世更加驚訝了。身穿喪服的柏木在棺材前站定,往棺材裡看了看,然後衝著鏡頭開始上香。
「喂,這是怎麼回事?」柏木臉色大變。
「正前方不是掛著哥哥的遺像嗎?我在他的眼睛裡裝了攝像頭。你們現在看到的畫面,就是遺像裡的攝像頭拍下的。」
武史說得輕描淡寫,但就連真世也是頭一次聽說這回事。她努力回想武史到底是什麼時候安裝的攝像頭。她想起守靈夜開始之前,她和野木在休息室商量事情,那時武史一個人待在會場。一定就是那時候安裝的。
真世注意到,這個攝像頭就是之前裝在武史房間那幅畫上的針孔攝像頭。那天她回家去找英一的遺物時,先到家的武史正好從二樓下來,應該就是去取攝像頭的吧?
「你不能這麼做。我完全不知情,你這是偷拍!」柏木語氣粗暴地抗議道。
「不知情?偷拍?你這麼說就是在找茬了。不是事先告知過各位,在守靈夜和葬禮的現場會有攝像機進行拍攝嗎?」
柏木一下子不知如何回應了,他不能認同這種做法,但也無法反駁武史的話。
「當然,我得承認,拍攝目的不僅僅是為了留下記錄,還是為了找出兇手。之所以讓大家上香前先瞻仰遺容,也是要讓兇手出紕漏,找出他的破綻。」武史環視著大家,「殺害哥哥的兇手來到弔唁現場,如果聽說要先瞻仰遺容,一定會很緊張。他應該會對自己說,千萬不能把視線挪開,不然會被人懷疑的。然而,真正瞻仰遺容時,兇手反而會放鬆下來,因為棺材裡的遺體是閉著眼睛的。瞻仰完遺容後,兇手會到上香臺上香。早已放鬆警惕的他這時才會意識到,遺像上的人是睜著眼睛的。也就是說,作為兇手,這時的心理負擔會更大。和瞻仰遺容時不一樣,兇手會不自覺地想要挪開視線,避免和被他害死的人直接對視。」
原來是這樣!真世再一次對武史的周密考慮感到佩服。瞻仰遺容這一步不過是虛晃一招,相當於一枚棄子。
螢幕上出現了柏木的臉部特寫。他雙手合十,目光誠摯,一動不動地看著攝像頭,也就是遺像。鞠了一躬後,他離開了畫面。
「不愧是一流企業的接班人,儀表堂堂,看遺像的時候眼神也沒有絲毫躲閃。」
也許柏木並不反感武史的表揚,他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那是當然,我以前給神尾老師添了不少麻煩。上香的時候我打心底裡盼望老師還活著就好了,發生了這種事,真的讓人非常難過。」他恢復了禮貌的措辭和語氣。
「原來如此。」說著,武史又打了一個響指。特寫沒了,拍攝畫面恢復到原樣。接下來出現的是沼川,他的舉動和柏木基本一致,雖然注視遺像的眼神沒有柏木那麼堅定,但也沒有動搖。
接著走來的是牧原。他看了看棺材裡面,然後慢慢走到上香臺。上完香後,他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出現他的面部特寫時,他雙眼已經睜開,但視線微微往下游移,很明顯沒有正視鏡頭。隨後他從畫面上消失了。
武史打了個響指,畫面靜止下來。「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麼不正視遺像?」
「我沒印象了……我覺得自己好好看了老師的遺像的。」
「但是影像記錄在此,證據確鑿。請你回答我,為什麼不敢直視哥哥的遺像?難道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牧原半張著嘴,使勁搖頭。「沒有的事,請相信我!」
「把你介紹給森脅先生的正是哥哥,所以森脅敦美才會因為父親存款消失一事去找他。他覺得自己也有責任,於是來問你。你覺得私吞別人財產的事瞞不下去了,又聽說三月六日,也就是週六晚上哥哥要外出,便伺機潛入他家中,等哥哥一回來就將他殺害。正因如此,守靈夜的時候,你才不敢正視遺像。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是!事情怎麼可能是這樣?我當晚一直待在家裡,真的。」
「那好,森脅先生的存款去哪兒了?請你馬上解釋一下。」
「這……」牧原困惑地看向柏木。
柏木哀嘆一聲,說:「真拿你沒辦法啊,牧原!你為什麼偏偏要在守靈夜做出一些讓人起疑心的事?」
「我真的不記得自己是那樣的……」
「算了!既然都被懷疑到這個份兒上,只能全說出來了,森脅先生應該會原諒我們的吧。」
「森脅先生會原諒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柏木嘆了口氣。「牧原,你來解釋一下。」
牧原猶豫不決地低下頭。「兩年前,神尾老師把森脅先生介紹給我。森脅先生說,他想把分散在各處的資產集中起來,我就為他代辦了開戶手續。沒過多久,他開始向這個戶頭轉錢,金額居然超過了一億日元,這讓我很吃驚。作為銀行職員,我自然會向他推薦各種投資專案。就是這時,森脅先生卻說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他說,他想把錢捐給慈善機構。雖然他沒有明說,但這筆錢好像是他以前在海外通過洗錢等不正當手段得到的,他說他不願意把這筆錢作為遺產留給家人,想用在對社會有益的事上。」
「哼,說得有板有眼的。」
「這都是真的。森脅先生說過,年輕時,他覺得做生意就要敢於冒險,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大的錯誤,所以才想回到老家,為家鄉的發展做貢獻。」
真世覺得他沒有說謊,大體內容和武史從森脅鄰居那裡打聽到的基本一致。
「所以你們才請他投資幻腦迷宮屋的專案?」
牧原點了點頭,說:「我向他介紹了這個專案後,他非常積極,說如果能把這筆錢用到家鄉的發展上,也可以減輕他心裡的罪惡感。但是,他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出資人中,也不想讓他的家人知道這件事。我和柏木商量之後,決定採取購買會員的形式。只要支付二十萬日元,就可以成為幻腦迷宮屋的vip會員。這個方案推出後,已經收到數百個申請。經森脅先生本人同意,我們用了大約五百個人名,把他的資金全都轉了過來。」
「既然是會員,就應該有憑證了。憑證存在哪裡?」
「存在我們的保險箱裡,這可不是瞎編的話。」柏木用稍顯溫和的語氣說。
「我們以為一切就這樣順利解決了。可沒過多久就發生了意外,森脅先生因為感染疫病,突然離世。他本來都打算登出秘密賬戶了,可還沒來得及辦理,人就去世了,我們只能默默祈禱,希望遺屬不要注意到賬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