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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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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次通電話的三天後,上午十一點左右,中原再度接到了佐山的電話。佐山在電話中說中午去找他。中原回答說:「我會等你。」然後掛上了電話。

來得正好。中原心想。雖然這幾天他一直留意網路和電視新聞,但並沒有看到小夜子命案的後續報道,所以也不知道兇手的名字和動機,他一直耿耿於懷。

他確認了當天的工作日程,發現下午第一場葬禮從一點開始,即使和佐山見面時有其他客戶上門,也會有人接待。

佐山也許打算利用午休時間見面,但天使船並沒有午休,員工輪流去吃午餐。

中原在五年前,從舅舅手上接手這家公司。舅舅八十多歲,而且曾經生了一場病,所以正在煩惱如何處理這家公司。他沒有兒女,所以一直以來都很疼愛中原。

當時,中原也正在考慮換工作。因為他被調去新部門後,遲遲無法適應那裡的工作,當舅舅去找他,說有事想要和他聊一聊時,他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是這件事。

「工作本身並不難,」舅舅這麼對他說,「有很多資深員工,專業的事可以交給他們去處理,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勝任這個工作。說得極端一點,對給貓狗舉辦葬禮嗤之以鼻的人,無法做這份工作。即使不說出來,對方也可以感受到。失去疼愛的寵物,而且想要為寵物舉辦葬禮的人,通常都因為寵物的死,覺得心裡缺了一大塊,因此,和他們接觸時,必須充分了解這一點,協助他人接受心愛的寵物已經離開的事實,這份心意非常重要。」

舅舅繼續對中原說:

「這方面你完全沒問題。你向來心地善良,也很善解人意,而且經歷過那件事,應該比任何人更瞭解內心的傷痛。雖然收入方面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但我認為是很有成就感的工作,怎麼樣?你願意接手嗎?」

中原沒有養過寵物,所以一開始有點不知所措,聽舅舅說了之後,認為值得一試。雖然他沒養過,但很喜歡動物,而且,「協助他人接受心愛的寵物已經離開的事實」這句話打動了他,他相信從事這份工作後,自己也會有所改變。

「我願意試試。」中原說。舅舅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頻頻點頭說:「很好,很好。」然後又補充說:

「一定會很順利,君子也可以放心了。」

君子是他的妹妹,也就是中原的母親。中原聽到舅舅這麼說,才想到應該是母親向舅舅建議,由他來接手天使船。雖然一年見不了幾次面,也從來沒有和母親聊過要換工作的事,但年邁的母親也許從兒子垂頭喪氣的身影中察覺到了。

得知自己老大不小,還讓母親擔心,中原陷入自我厭惡之中。他深刻體會到,自己還沒有真正長大,只是在周圍人的支援下,勉強站起來而已。

現在的自己呢?中原忍不住想。現在的自己獨立了嗎?然而又想到,小夜子又如何呢?

他打算等佐山來了之後,稍微打聽一下小夜子之前的情況。

佐山在正午過後來到天使船,還帶了鯛魚燒當禮物。中原叫他不必這麼客氣。

「來這裡的路上剛好看到好吃的鯛魚燒,就順便買了,請大家一起吃。」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中原接過紙袋,發現還是熱的。

和上次一樣,中原用茶包為他泡了茶。

「偵查工作還順利嗎?」中原問,「上次你在電話中說,兇手去自首了……」

「目前各方正在進行調查,但還有很多疑點。」

「但兇手不是供出案情了嗎?」

「是啊,」佐山說話有點吞吞吐吐,然後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相片放在桌子上,「是這個男人,你以前見過他嗎?」

相片中的男人看向前方。中原看到相片後有點意外,因為他原本以為兇手是年輕人,沒想到相片中是一個年約七十歲的老人。瘦瘦的,花白的頭髮很稀疏,相片中的他板著臉,但看起來並不是凶神惡煞。

「怎麼樣?」佐山再度問道。

中原搖了搖頭回答:

「不認識,應該沒見過。」

佐山把一張便條放在他面前,上面寫著「町村作造」。

「他的名字叫町村作造,你有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町村」。中原唸了這個名字後偏著頭回想著,還是想不起曾經認識這個人。他如實地告訴了佐山,佐山再度拿起相片。

「請你仔細看清楚,相片上是他目前的樣子,但如果是以前見過他,可能和你的印象會有很大的差別。請你想象一下他年輕時的樣子,是不是像你認識的某個人?」

中原再度仔細打量著相片。人的長相的確會隨著年齡改變,之前見到中學時代的同學時嚇了一大跳,差一點認不出來。

然而,無論他再怎麼仔細看相片,都無法喚起任何記憶。

「不知道,也許以前曾經在哪裡見過,但我想不起來。」

「是嗎?」佐山深感遺憾地皺著眉頭,把相片放回了皮包。

「他到底是什麼人?」中原問。

佐山嘆了一口氣後開了口。

「他六十八歲,無業,獨自住在北千住的公寓。目前還沒有查到他和濱岡小夜子女士之間的關係,他也說不認識濱岡女士,只是為了錢財,跟蹤在路上看到的女人,然後動手襲擊。」

「搞什麼啊,原來是這樣,」中原不禁感到失望,「既然這樣,我怎麼可能認識這個男人?」

「嗯,是啊,是這樣沒錯啦……」佐山言語吞吞吐吐起來。

「你說是為了錢財,有被搶走什麼東西嗎?」

「他說搶走了皮包,他去警局自首時,據說只拿了皮包裡的皮夾。他說把皮包丟進附近的河裡,而皮夾裡有濱岡女士的駕照。」「那不是符合他的供詞嗎?」

「目前只能這麼認為,但有幾個無法解釋的疑點,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哪些疑點?」中原說完,立刻輕輕搖了搖手,「對了,你不能說,不能把偵查上的秘密告訴我。」

「這次沒有關係,因為已經向部分媒體公佈了相關的事。」佐山苦笑後,一臉正色地向他鞠了一躬,「你女兒那次,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中原小聲地說。

佐山抬起頭說:

「首先地點很奇怪,上次電話中也說了,案發現場在江東區木場,濱岡女士的公寓旁,但町村住在北千住。雖然不能說是相距很遙遠,但並不是走路可以到的距離,他為什麼要在那種地方犯案?」

中原在腦海中回想著兩者的地理位置,覺得的確會產生這個疑問。

「他怎麼說?」

「他說沒有特別的理由,」佐山聳了聳肩膀,「因為覺得在住家附近犯案很危險,所以搭地鐵去其他地方,隨便找了一個車站下車,尋找獵物——他是這麼說的,說是偶然在木場車站下車。」

「……是這樣嗎?」

中原覺得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以及怎樣不對勁。

「上次有沒有和你提到兇器?」佐山問。

「只說是尖刀……」

「剖魚用的菜刀,在町村的公寓內發現了用紙袋包著的菜刀。菜刀上沾有血跡,dna鑑定結果,發現正是濱岡女士的血跡。從握把的部分檢驗出町村的指紋,可以認為是犯案時使用的兇器。」

中原認為那應該算是鐵證。

「有什麼問題嗎?」

佐山抱著胳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為什麼沒有丟棄?」

「丟棄?」

「丟棄兇器。為什麼在犯案後帶回家裡?通常不是會在路上丟棄嗎?只要把指紋擦掉就好。」

「的確有道理……會不會想丟,卻沒有找到丟棄的地方,結果就帶回家了?」

「他也這麼說,只說沒有多想,就帶回家了。」

「既然這樣,不是隻能相信他嗎?」

「是啊,只是總覺得無法接受。町村供稱,他想到可以去搶錢,就把菜刀放進紙袋後出門,搭了地鐵,在木場下車並沒有特別理由。剛好看到一個女人,於是就跟蹤她,確認四下無人後,從背後叫了一聲。女人轉過頭,他就亮出刀子,威脅女人把錢交出來。女人沒有給他錢,試圖逃走。他慌忙追了上去,從背後刺中了她。女人倒在地上,他搶了皮包後逃走。」佐山似乎在想象當時的情景,說話的速度很慢,「時間大約在晚上九點之前。你聽了他的供詞,有沒有什麼看法?」

中原偏著頭說:「只覺得他的行為很膚淺愚蠢,但並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

「是嗎?我們可以反過來推算,町村應該在八點左右帶著菜刀離開家裡,如果他想要搶錢,你不覺得時間太早了嗎?」

「聽你這麼說,的確……」

「町村說,他並沒有在意時間,想到可以搶錢,就立刻出門了。」中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完全無法想象罪犯的心理。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為什麼來自首。町村供稱,他隔天發現自己鑄下了大錯,所以越想越害怕,想到早晚會遭到逮捕,便決定來自首。只是這些供詞聽起來很不自然,因為雖然他的計劃很粗糙,但還是預謀犯案,從想到要去搶劫到實際付諸行動有超過三十分鐘的時間。既然他會在隔天反省,照理說,在三十分鐘後,應該會冷靜下來,不是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中原偏著頭說,「犯罪者應該有很多不同的心理吧,也許他並沒有真的反省,只是想到早晚會被逮捕,為了減少刑期,所以想要自首。」

「問題就在這裡。不瞞你說,町村在這次的犯案中並沒有犯下太大的疏失,在第一波搜查行動中並沒有發現重要的證據,原本以為案情會陷入膠著。問他為什麼他覺得早晚會被抓到,他也說不出所以然,只說日本警察很優秀,一定會查到他是兇手。既然事後會這麼想,一開始就不會做出犯罪行為吧?」

中原「嗯」了一聲。佐山的話很有道理,但人做的事往往不合理。

「他也說不清楚襲擊濱岡小夜子女士的理由,」佐山繼續說道,「只說看起來身上應該有錢,卻說不清楚判斷的根據,只說他有這種感覺。雖然這麼說對死者很失禮,但濱岡女士身上的衣服並不高階,穿著襯衫和長褲,很普通的打扮。如果剛去銀行的自動提款機取錢,或許還情有可原,但並不是這樣。即使她帶了皮包,也無從得知她皮夾裡有多少錢,很難想象會對這樣的人下手。」

中原聽了佐山的解釋,也漸漸覺得不像是隻為了錢財犯案。

「剛才的相片,可以再給我看一次嗎?」

「當然可以,請你仔細看清楚。」

中原再度仔細看著佐山遞給他的相片,但結果還是一樣,他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個男人。中原輕輕搖了搖頭,把相片還給了佐山。

「他住在北千住,有沒有家人?」

原本以為他沒有家人,但佐山的回答出乎意料。町村有一個已經出嫁的女兒,目前住在目黑區的柿木坂。

「我們去找他女兒瞭解情況,發現她住的房子很漂亮,她老公是大學醫院的醫生。」

「所以經濟上應該很寬裕。」

「應該是。事實上,她之前也曾經多次接濟町村,雖然町村住在廉價公寓,但也是靠女兒、女婿的幫忙,才能住到現在。」

「他卻犯下這起案子?」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但在調查後,發現事情不像表面上這麼單純。」

「怎麼說?」

「簡單地說,就是他和女兒的關係不好,女兒也不是很樂意接濟這個父親,」佐山說到這裡,好像在趕蒼蠅般揮了揮手,「不,這件事就不多說了。」

他似乎覺得透露了太多嫌犯的隱私。

「這張相片有沒有給小夜子的家人和朋友看過?」中原問。

「當然,但沒有人認識他。老實說,原本期待可以從你這裡找到線索,因為我覺得你最瞭解濱岡女士。她的父母也這麼說。」

「小夜子的父母還住在藤澤嗎?」

佐山點了點頭。「還住在那裡,這次的事對他們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中原想起小夜子父母的臉。在愛美還是嬰兒時,他們爭著想要抱她,小夜子的母親濱岡裡江經常說:「你們夫妻可以出國旅行,我幫你們帶孩子,幾天都沒關係。」

「目前還無法查到被害人的行動路線。」佐山摸著已經冒出胡楂的下巴。

「你是指命案發生前,小夜子的行動嗎?」

「對,町村說,是從木場車站開始跟蹤她,但目前完全不瞭解濱岡女士在此之前的行動。雖然問了她的同事和朋友,但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會不會是出門買東西?」

「也許吧,但並沒有發現她買了任何東西,當然,有時候只是去逛逛。」

「你剛才說,皮包被丟進河裡了,有沒有查過她的手機?」

「當然有,」佐山很乾脆地回答,「根據她留在家裡的收據,立刻查到了電信公司,在徵求家屬同意後,調查了兩部手機。」

「兩部手機?」

「智慧手機和傳統手機,就是所謂的雙手機族。因為如果只是打電話,傳統的手機比較方便,尤其現在很多人都不是在某個固定地點工作。」

「不是在固定地點工作……嗎?小夜子做什麼工作?」

「聽說是出版相關的工作,需要外出採訪。」

「哦……」

中原想象著小夜子同時操作兩部手機的樣子,再度發現小夜子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聽相關人士說,濱岡女士隨身帶著小記事本,好像都放在皮包裡。雖然可能和本案無關,但至今仍然沒有找到,這讓人耿耿於懷。」佐山說話時看了看手錶,然後站了起來,「已經這麼晚了,感謝你今天的協助。」

他似乎覺得繼續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新內容。

「對不起,沒有幫上任何忙。」

「千萬別這麼說,日後如果想到什麼,請隨時和我們聯絡,即使再微不足道的事也無妨。」

「好,但請你不要抱有任何期待。」

把佐山送出大門後,中原回到辦公室。低頭看著桌子,發現那張寫了「町村作造」的便條還留在桌上。

這個名字很陌生,應該和自己無關,但未必和小夜子沒有關係。離婚至今五年,她應該有了自己的人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拿出了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到小夜子孃家的電話,猶豫片刻,撥打了那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他還在思考該怎麼開口,電話鈴聲斷了,傳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喂,這裡是濱岡家。」一定是濱岡裡江。

中原猶豫了一下,報上自己的名字。對方愣了一下,隨即用壓抑的聲音「哦哦哦」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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