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正……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只能不置可否地回答:「馬馬虎虎。」雖然很想問:「你們最近好嗎?」但勉強把這句話吞了回去。因為他們的女兒剛遇害不久。
「呃……刑警告訴我關於命案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提起這件事。
「哦,是嗎?對,刑警應該也會去找你。」裡江聲音中透露出她的難過。
「我很驚訝,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對啊,為什麼我們家老是遇到這種事?剛才我也對我老公這麼說……我們根本沒有做任何壞事,只是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裡江開始嗚咽,漸漸泣不成聲。中原心想,早知道不應該打這通電話。
「對不起,」裡江向他道歉,「你特地打電話來,我卻在電話中哭。」
「我在想,是不是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謝謝,現在腦中還一片空白,但終於覺得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該做的事?」
「葬禮,」裡江說,「警方終於把遺體送回來了,今天晚上是守靈夜。」
從車站搭計程車到殯儀館只要幾分鐘,殯儀館位於綠樹成蔭的大墓園內。
小夜子的守靈夜安排在小型靈堂舉行。僧侶的誦經聲中,中原跟著其他弔唁者上了香,在小夜子的遺照前合掌。相片中的小夜子露出了笑容。看到小夜子和自己離婚後終於可以露出笑容,中原內心稍稍鬆了一口氣。
小夜子的父母已經察覺到中原的出現,當他上完香,來到他們面前時,裡江小聲對他說:「如果你不趕時間,等會兒我和你稍微聊一下。」裡江原本個子就很矮小,現在好像更矮了。
「好。」中原輪流看著曾經是他岳父母的這對老夫妻。小夜子的父親宗一對他點了點頭,身材魁梧的他臉頰也凹了下去。
靈堂隔壁的房間準備了酒菜招待來參加守靈夜的人,中原在角落的座位慢慢喝著啤酒。有幾個人向他打招呼,都是小夜子的親戚。他們都知道中原和小夜子絕對不是因為感情不好離婚,所以才會走過來和他聊天。
「你目前在做什麼?」比小夜子年長三歲的表姐問道。
中原說明了目前的工作內容,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動物葬儀社?為什麼想到做這種工作?」另一個男親戚問道。
「只能說是因緣巧合吧……」
他簡單說明了從舅舅手上繼承這家公司的情況。
「這個工作很不錯,和這裡一樣,和人類的葬儀社差不多。在寧靜、安心的氣氛中,靜靜地做自己該做的事,而且和人類的葬禮不同,完全沒有利害得失或是怨恨,喪主單純地為心愛的寵物死去感到悲傷。每次看到這一幕,心情就會很平靜。」
那些親戚聽了中原的話都閉口不語,他們一定想到了愛美的死,以及小夜子冤枉的死。
「改天再聊。」他們紛紛離去,中原目送他們的背影,心想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不一會兒,裡江走了過來。
「道正,謝謝你特地趕來……」她用手帕按著眼角,一次又一次鞠躬。
「這次的事,真是太令人難過了。」
裡江緩緩搖著頭。
「我至今仍然無法相信,警察打電話到家裡時,我還以為在說愛美的事。因為聽到警察在電話中說,有可能是他殺時,我還在想,他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重提十幾年前的事,但仔細聽了之後,才知道是小夜子被殺了……」
「我能理解,因為我也一樣。」
裡江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他。
「是啊,我相信你應該最能夠理解我們的心情。」
「警視廳的刑警佐山今天來找我,說兇手是為了錢財襲擊小夜子的。」
「好像是這樣,真是太過分了,竟然為了錢行兇殺人。」
「聽佐山刑警說,如果認為是為財殺人,有很多不合理的疑點,所以他懷疑小夜子和兇手之間是否有什麼關係。」
「他也這麼問我,但我完全不認識那個男人,我老公也說不認識,也從來沒有聽小夜子提起過。她不可能和別人結怨,我想應該和兇手沒有任何關係。」裡江說話的語氣有點激動,她一定不願想象自己的女兒和殺人兇手有什麼關係。
裡江問了中原的近況,他說了目前的工作,她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很棒的工作,很適合你。」
「是嗎?」
「對啊,因為你很善良。在愛美出事之後,你就經常說,越是幼小的生命,越是需要大家好好保護。」
「是嗎?」
「對啊,所以發生那件事時,我真的覺得上天不長眼。」
中原記得自己在審判時說過這句話,但不記得之前就曾經說過,然而如今已經無法確認,到底是自己忘了,還是裡江記錯了。
「聽說小夜子一個人住,她過著怎樣的生活?」
裡江聽到中原的問題後愣了一下。
「她沒有告訴你嗎?」
中原搖了搖頭。
「離婚之後,我們幾乎沒有聯絡,她應該也不知道我目前在做什麼工作。」
「是這樣啊。」
裡江說,小夜子在孃家住了一陣子後,一位在雜誌社當編輯的同學為她牽線,開始做自由撰稿人的工作。
中原想起小夜子在婚前曾經做過廣告文案的工作,當初也是因為共同合作一個案子,才會認識在廣告公司工作的中原。那個企劃是為了讓沒落的城鎮獲得重生,但最後不了了之。
「一開始只是寫與女性時尚和美容相關的文章,之後開始接了不少有關少年犯罪、工作環境等社會問題的工作,經常去各種不同的地方採訪,之前聽她說,最近正在調查偷竊癮的事。」
「哦,小夜子她……」
雖然中原發出意外的聲音,但立刻覺得其實並沒有太意外。她和中原結婚之前,就經常在假期獨自出遊,而且通常都去印度、尼泊爾、南美這些連男人也卻步的國家和地區。她經常說,因為想去探尋陌生的世界,所以當然要去那些地方。回想起來,她的個性原本就很活潑。「媽媽,她……小夜子在那之後,有沒有稍微走出悲傷?關於愛美的事,她的心情是否稍微平靜了些?」
「不清楚,」裡江偏著頭說,「我相信應該沒有,你呢?」
「我……老實說,完全不行。至今仍然經常想起那時候的事,越是想要想一些開心的事,反而越會想起更多痛苦的事。」
裡江扭著身體,似乎完全能夠理解。
「小夜子之前也曾經這麼說,她說,可能這輩子都無法擺脫這種痛苦,但即使原地踏步或是向後看也無濟於事,所以只能向前走。」
「向前走嗎?」
中原搓了搓臉,小聲地嘀咕:「她真的很堅強。」相較之下,自己呢?這五年來,一直在為內心的傷痛嘆息。
「小夜子和我離婚後,沒有交男朋友嗎?」
「不太清楚,因為她向來不和我聊這方面的事,但至少最近沒有,如果有的話,今天晚上應該會出現。」
言之有理。中原點了點頭。
裡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問中原:
「你沒有參加遺族會吧?」
「遺族會?」中原覺得裡江問得很突然,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好像是叫被害者遺族會,為那些因為殺人事件失去家人的家屬提供諮詢和援助的團體。」
中原曾經聽過這個團體的名字,在一審做出他們難以接受的判決,他們感到心浮氣躁時,曾經有人建議,有這樣的團體,要不要去諮詢一下。之後因為在二審中判處了死刑,所以也就沒有和那裡聯絡。
「小夜子加入了那個團體。」
聽到裡江這麼說,中原忍不住挺直了身體問:「是嗎?」
「她說,雖然愛美的案子中,兇手被判處死刑,但還有很多人因為不合理的判決深受折磨,她希望能夠助那些人一臂之力。她去當義工,也會參加演講和會議。只是她說不希望別人知道她參加了那個團體,因為會有所謂的抵抗勢力。」
「原來她去參加了這些活動……」
雖然她內心也承受了很大的傷痛,卻想要助他人一臂之力。不,也許正因為了解內心的傷痛永遠無法癒合,所以才決心和他人共同分擔這種痛苦。小夜子所說的向前走,就是指這件事嗎?中原越來越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這件事有沒有告訴警察?」
「有,」裡江用力點了點頭,「因為我在想,會不會和這起命案有關,既然她這麼努力,我認為沒必要隱瞞。」
所以,佐山也知道這件事。不知道那位刑警聽了剛才這些話,會有什麼感想。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中原問,「剛才那張遺照是什麼時候拍的?她的笑容很美。」
「你是問那張相片嗎?」裡江痛苦地皺起眉頭,「我不太敢大聲說這件事,那是在某起命案的審判中,做出死刑判決時拍的相片。她參加了支援遺族的義工活動……說來真悲哀,只有在別人被判處死刑時,才能夠笑得出來。」
中原低下了頭,很後悔自己問了這件事。
中原向裡江道別,準備離開殯儀館時,一個女人叫住了他。那個女人年約四十歲,一頭短髮,給人感覺很穩重。
「你是中原先生吧?」
「是啊。」
「我是小夜子的大學同學,叫日山,之前去參加了你們的婚禮。」
她遞上的名片上印著出版社、部門和日山千鶴子的名字。中原不記得在婚禮上見過她,但似乎從小夜子口中聽過她的名字。
中原慌忙遞上自己的名片。
「該不會是你幫小夜子介紹工作的吧?」他想起裡江剛才告訴他的事。
「對,最近也委託她寫了一篇稿子……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日山千鶴子眼眶溼潤,看著中原的名片,睫毛動了一下,「哦,原來你目前在做這個工作。」
無論在什麼場合,大家都會對中原的工作感到好奇。
「我每天都和小生命打交道。」
日山千鶴子聽了,深有感慨地點了點頭。
她身後站了另一個女人,似乎和她一起來的。年紀有三十五六歲,個子矮小,五官很端正,臉上只有很淡的妝。「那位是?」中原問。
日山千鶴子回頭看了一眼,回答說:「是小夜子採訪的物件,小夜子幫了她很多忙,聽到我說要來參加守靈夜,她說也想來上香。」說完,她叫了那個女人一聲:「井口小姐,你過來一下。」
井口小姐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站在中原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日山千鶴子告訴她說,中原是小夜子的前夫。
「我是井口。」女人自我介紹著,她似乎沒有名片。她的臉上帶著愁容,可能是為小夜子的死感到哀傷。
「小夜子為什麼事採訪你?」中原問。
井口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到她不知如何回答,中原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立刻道歉說:
「對不起,可能牽涉隱私吧?你不必回答我,沒關係。」
「不久之後,就會刊登報道,」日山千鶴子解圍道,「等那一期雜誌出來後,我會寄一本給你,而且那也是小夜子最後寫的報道。」
中原更覺得一定要看。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日山千鶴子帶著那個姓井口的女人離開了。中原目送著她們的背影,突然想到,如果遇害的不是小夜子,而是自己,不知道有哪些人會來上香。
小夜子的葬禮在守靈夜的隔天順利舉行,但中原沒有參加。
葬禮後的一個星期,中原接到了佐山的電話。因為沒有找到新的證據,所以將會根據町村本人的供詞起訴。
中原告訴佐山,聽說小夜子加入了被殺害者遺族會這件事。
「我也聽說了,我們也去那裡調查過了。」佐山顯然對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嗎?」
「沒錯。木場車站旁的監控攝像頭拍到了濱岡女士,和跟在她身後看起來像是町村的身影,這樣應該就沒錯了。」
「所以,只是單純為了錢財殺人嗎?」
「恐怕會以這個方式結案。」
「佐山先生,你接受這樣的結果嗎?」電話中傳來嘆氣的聲音。
「只能接受,身為刑警能做的也到此為止了。」
中原感受到他沒有感情的聲音似乎在說,他並不接受這樣的結果。
接下來就是審判了。中原心想。小夜子的父母將再度走進法院。
這起案子八成不會判處死刑。在路上殺害一名女性,搶走了她的錢——這種程度的「輕罪」不可能判死刑。這個國家的法律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次感謝你的協助,」佐山在電話中說,「等告一段落後,我會當面向你道謝。」
雖然中原覺得這句話只是客套,但他還是回答說:「恭候大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