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有增無減,天空一直都很暗,沒有一絲變晴的跡象。不祥的餘震仍不時襲來。
誠哉坐在會客室,手端倒了白蘭地的酒杯。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何才能確保安全的住處。他甚至認為,繼續待在這所宅邸,就意味著死亡。即使周圍積了水,假如水馬上就退,那還行。但是沒有任何保證會這樣。宅邸裡剩下的食物至多隻夠一個月。若食物吃光時水還沒退,就求生無門了。
但以現在的情況看,可以預想誰也不會接受他的提議。走到這裡都已經那麼難了。大家肯定已沒有勁頭一身泥巴在瓦礫堆上跋涉。
誠哉想,大家被河瀨等人的假設吸引,也是理所當然。返回原先的世界也是他自己最大的心願,但無論怎麼考慮,都不能想象會有如此美好的結果。在以往的世界裡,大家已經死了,所以才會在這裡。這樣的人能返回原先的世界嗎?不會讓時間和空間產生新的悖論嗎?
誠哉搖搖頭,往杯子裡倒白蘭地。他想,無論如何說服,大家都難捨說不定能返回原來世界的夢想。河瀨和小峰,還有戶田,都不害怕在這個世界裡死去。
他咕嘟喝下一口酒時,門口有聲響。菜菜美開啟門,站在那裡。這裡還有一名嚮往死的女子——他心想。
「怎麼了?」他問道。
菜菜美怯生生地走近。「我聽明日香說,那個……說是也許能回到原先的世界。」
「這說法沒有根據。河瀨和小峰他們只是把超常現象往好處解釋,讓想象膨脹起來而已。」
「不過,也許有可能發生什麼事情吧?在那個時間死掉的話。」
「但那不能保證會帶來幸福。」
菜菜美走到沙發旁邊,說道:「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請吧。」
她一身運動衫打扮。在這裡的幾天,她越發顯得消瘦,臉頰凹陷,下巴突出。
「你這樣說,看來是不會有所行動了。即便要發生p-13現象。」
「我打算什麼也不做。上次發生這個現象時,如果我服從上司命令,什麼也不做,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這回我就要遵守這個指示。」
「是嗎?可是,河瀨先生他們是要自殺吧?」
誠哉嘆了口氣。「我正苦思冥想,怎麼才能說服他們。」
「你打算制止他們嗎?」
「我覺得這是我的義務,就像曾經制止你一樣。他們想要做的只能是自殺,但他們卻視之為積極的行動。所以不好辦。」誠哉喝乾白蘭地,端著杯子,看著菜菜美,「你也贊同他們的行動嗎?」
誠哉滿以為她會立即點頭,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不知道。的確,我一直希望死掉。可那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絕望了,是因為我覺得活得很無奈,這種心情直到現在也沒有多大改變。所以,為了在別的世界生存而自殺,該怎麼說呢——沒必要。因為,我已經不想活著了。」
「即使可能會返回原先的世界……也是嗎?」
菜菜美盯著誠哉,回答道:「你不是認為回不了嗎?」
「我覺得不會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應該是吧,我也那麼覺得。也可能被送到比現在還難生存的世界,太可怕了。」她垂下視線,然後又翻起眼睛往上方看,「而且那邊不會有你在吧?」
面對這傾慕的目光,誠哉一瞬間感到心中悸動。但他強忍著不動聲色,輕輕點點頭。「因為我不會莽撞地賭博。」
「既然這樣,我也不賭。不僅不能返回原先的世界,還只跟著他們這些人,光是想象就不寒而慄……」菜菜美抬起右手撫摸左邊肩頭。
至此誠哉才理解了菜菜美的意思。她是說,假如誠哉自殺,自己不妨也賭一把命。可以明白,她要和他共命運。
「那麼,正好是一半。」
「一半?」
「十個人的一半。有五個人宣佈不參與莽撞的賭博,不,準確地說,宣佈的只是三人,其餘兩個是我們要負上責任的。榮美子女士說,帶小美保自盡的事情,她不會幹第二次。至於勇人,我來保護他。再加上你,就是五個人。」
「冬樹先生呢?」
「他看來正遲疑不決,恐怕明日香也是。」
「應該是。她跟我說河瀨他們的計劃時,她自己怎麼做,還沒有定下來。」
「可能他們會得出相同的答案。會是什麼答案,我也不能推斷,但已經沒時間等待了。現在馬上準備出發為好。」
菜菜美抬起頭,面露迷惘。「出發?去哪裡?」
「還沒定,但我覺得海拔高的地方好,最好離開東京。如果往北走,寒冬難熬,所以還是往西……」說到這裡,誠哉打住了話頭,因為發現菜菜美表情陰鬱地低下了頭,「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菜菜美低著頭,緩緩地晃了晃。「這樣的話,就不必了。」
「不必?什麼意思?」
「不要把我算進你的人數了。不是五個人,是四個人。我沒有心思跟河瀨他們行動,但也不是因此就想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菜菜美小姐……」
「對不起。我好像讓你抱有過高的期待了。」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在出房間之前,她回頭說道:「別管我了,反正我幫不上忙。」
目送她低著頭離開,誠哉頹喪地垂下腦袋。
面對奧賽羅棋盤,冬樹卻下不了子。他忽然噗地一笑。「實在不是能下棋的氣氛啊。」
「還是你提出下棋的呢。」明日香撅著嘴。
「我是想換換心情比較好。因為我理不出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