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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讓她呼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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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低頭看資料的和昌抬起了頭。

這一天的第三項發表的內容,是關於brainrobotsystem——播磨科技內簡稱為brs的研究。站在大型液晶螢幕前的是三十歲左右的研究員。

「現在容我向各位報告,brs的無線化獲得了良好的結果。」男研究員白淨細長的臉上露出了緊張的神情。

他身後的巨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男人。男人年約五十歲,體形略微肥胖,看起來不像病人。他的頭上戴著頭罩,坐在椅子上。仔細觀察後,才發現他的身體被皮革固定在椅子上。

男人的面前放了一張桌子,上面並排放了兩條機械手臂,手臂上各有五根手指,和人類的手一樣左右對稱。兩條機械手臂之間放了一張紅色的摺紙。

「開始。」不知道哪裡傳來一個聲音。

不一會兒,畫面左側的機械手臂動了起來。對男性實驗物件而言的右手臂靈巧地拿起了桌上的摺紙。

會議室內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右側的機械手臂也動了起來,手指拿著摺紙。左右機械手臂像人類的手一樣開始摺紙。雖然速度並不快,但兩條機械手臂的動作很流暢。

「這名男子因為車禍導致頸椎損傷,四肢都麻痺了。」男研究員開始解說,「脖子以上也只有一小部分能夠自由活動,但大腦本身並無異狀,所以藉由接收想要動手時神經元活動的微弱訊號,並根據這些訊號活動機械手臂。雖然世界各地都積極嘗試這種方法,但大部分都是採取藉由外科手術,在大腦中植入晶片的方式,並沒有這種不需要外科手術的頭罩式,而且也從來不曾有過能夠做這麼細膩動作的案例。」

兩條機械手臂順利摺好了紙鶴。鏡頭移向實驗物件的男人,他緩緩地眨了兩次眼睛。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很有成就感。

螢幕上切換成複雜的線路圖和插圖結合的影像,研究員將雷射筆在畫面上移動的同時,說明了這項研究比傳統技術更進步的地方和今後的課題。他說話的語氣充滿自信。

太了不起了。和昌在聽取簡報的同時不由得感到佩服。公司每個月都會舉行一次bmi的開發會議,每次都會有相當程度的進展,但並不能因此認為播磨科技的研究員很優秀。他們隨時密切瞭解其他研究機構的動向,有時候也會模仿他人的技術,和自己的研究成果相結合。也就是說,隨時處於開發競爭的狀態,今天在這裡介紹了新技術,明天其他公司就可能會開發出類似的技術。

bmi——腦機介面技術,是一項將大腦和機械融合的技術。

簡直就是充滿夢想的技術。即使身負重傷,只要大腦還能夠發揮功能,人類就不必放棄人生,可以再度找回生命的喜悅。

沒錯,只要大腦還能夠發揮功能——

和昌告訴自己,必須專心聽下屬簡報的內容,但還是忍不住想起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瑞穗。因為工作,自己無法經常去醫院探視,但只要能夠擠出時間,他就會盡可能去醫院。雖然即使去了,也無法為瑞穗做什麼,只能看著她沉睡的臉龐。

護理師經常走進病房照顧瑞穗,每項護理工作都很複雜和細膩,和昌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勝任,但燻子似乎正在努力學習自行護理。因為如果想要帶瑞穗回家進行居家護理,家屬必須能夠勝任護理的工作。和昌之前聽燻子說這件事時,暗自驚訝不已。

即使在拒絕器官捐贈之後,和昌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讓瑞穗出院。雖然瑞穗還有心跳,但也只是這樣而已,他覺得只能接受女兒已死的事實,也做好了在不久的將來,瑞穗將在那家醫院停止呼吸的心理準備。不,和昌至今仍然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燻子應該也一樣。

只不過燻子並沒有放棄。無論在醫學上的根據多麼渺茫,她仍然願意在不知道有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上下賭注。或許即使是極短的時間,她仍然認為自己的女兒還活著,否則根本不可能打算把那種狀態的女兒帶回家裡。

和昌覺得燻子是堅強的女人,自己根本望塵莫及。

當生人叫「姐姐」時,和昌的確感覺到瑞穗的手動了一下,但更強烈地認為那只是錯覺。和昌知道有一種請碟仙算命的方法,他認為應該只是發生了和請碟仙時相同的現象。燻子說她沒有動,和昌也不認為自己動了,但可能實際上有某一方在無意識之下動了,或是雙方可能都動了。

和昌當然無意主張這一點。他想要尊重燻子相信瑞穗還沒有死的想法,而且他自己也期待奇蹟能夠發生。

然而,在聽取bmi的研究成果簡報時,卻不由得感到極度空虛。因為這些最尖端的技術,也無法拯救瑞穗。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覺得應該無法從瑞穗的大腦捕捉到任何訊號。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下屬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brs的研究員已經完成了簡報,正一臉不安地等待他的指示。

「哦,」和昌清了清嗓子,輕輕舉起了手,「研究的進展似乎很順利,在不動手術的情況下,可說是劃時代的成果。問題在於如你剛才所說,到底可以將多少觸感回饋到大腦。在具有障礙的病患中,如果能夠找回健康時的感覺,即使風險比較高,有些人也願意接受外科手術。」

研究員一臉緊張地回答:「我會繼續努力。」

「我對目前的成果很滿意,繼續加油。」

「謝謝董事長。」

「這次沒有請實驗物件表達感想嗎?」

「有。關於這個問題,我想請大家看一樣東西。」

研究員操作了手上的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紙,紙上用簽字筆寫著「簡直就像在做夢,好像送給我一雙新的手」。文字很工整。

「這是剛才那位病人用機械手臂寫的,因為他無法說話。」

「是嗎?太了不起了。」和昌對研究員點了點頭,「他既然無法說話,可見傷勢很嚴重?」

「對,只有舌頭能夠稍微活動,聲帶無法發揮作用,也無法自主呼吸。」

「是哦,原來是這樣。」和昌說完之後,腦海中浮現了疑問,「嗯?怎麼可能?不可能啊。」

「……董事長的意思是?」

「我是說,他不可能無法自主呼吸。」和昌指著螢幕說,「讓我看剛才的影片,就是實驗物件的影片,靜止畫面就可以了。」

螢幕上出現了影片。實驗物件坐在那裡。

「你們看,他不是在自主呼吸嗎?」

「不,不是。」

「為什麼?他並沒有裝人工呼吸器。」

「哦,原來董事長是在問這件事。」研究員點了點頭,似乎終於瞭解了和昌的疑問,「沒錯,這位先生的確沒有裝人工呼吸器,因為他不需要裝。」

「不用裝?怎麼回事?他無法自主呼吸,為什麼不用裝人工呼吸器?」

「因為他接受了一種治療,動了特殊的手術……」

「怎樣的手術?」

「這個嘛,呃……」研究員的眼神飄忽。

「那個……」有人舉起手,是星野佑也,「我可以發言嗎?」

「有什麼事?」

「也許我可以比較清楚地說明這個問題。」

「為什麼?你不是其他小組的嗎?」

「是啊,但我得知這名病人的情況時,曾經和董事長產生了相同的疑問,所以自行調查了一番。」

和昌看了看仍然一臉困惑地站在那裡的研究員後,將視線移向星野,對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說明。

星野站了起來,面對和昌,雙手交握在身體前方。

「因為這位病人裝了很特殊的橫膈膜起搏器。」

和昌皺了皺眉頭:「你說裝了什麼?」

「橫膈膜起搏器,簡單地說,就是藉由電力刺激橫膈膜,用人工方法活動橫膈膜的裝置,和心臟起搏器的構想是相同的。」

「有這種東西?是最新技術嗎?」

「很久以前就有了基本構想,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已經有成功的案例。」

「這麼早以前……」和昌搖了搖頭,「我竟然一無所知,太慚愧了。」

「不知道也很正常,因為日本幾乎沒有使用這種方法,不僅器具很難買到,而且維護也很複雜,費用更是相當昂貴。最重要的是,大部分無法自主呼吸的人都臥床不起,只要切開氣管,裝人工呼吸器就可以解決問題,再加上橫膈膜起搏器在安全性方面尚有疑慮,所以很難普及。」

「但這名男子決定要在體內裝這種器具。」

「聽說有幾個原因。首先這名男子的症狀適合裝起搏器,另一個原因是技術有了進步,開發了劃時代的產品,解決了之前的起搏器存在的問題。」

和昌探出身體問:「是怎樣的產品?之前的產品又有什麼問題?」

星野為難地轉動眼珠子後搓了搓手說:「如果要說明這些情況,恐怕會佔用很長時間。」

和昌聽到這句話,終於回過神看著四周。可能是因為看到董事長突然關心起和會議完全無關的話題,所有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說話,眼中露出了不安的眼神。

「不好意思,」和昌對星野說,「讓你陪我閒聊,你可以坐下了。」

星野鬆了一口氣,坐了下來。

「啊,星野……不好意思,你等一下來我辦公室一趟。」

年輕的研究員擔心地看了周圍一眼,回答說:「我知道了。」

聽到敲門聲,和昌應了一聲:「進來。」

「打擾了。」隨著招呼聲,門開啟了,星野抱著一堆資料走了進來。

「剛才不好意思,因為我個人對這個問題很有興趣,所以一時太忘我了。」和昌離開辦公桌,請星野在沙發上坐下,「請坐吧。」

「是。」星野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找你來,不是為別的事,就是想了解剛才你還沒有說完的情況。」和昌在星野對面坐了下來,「就是剛才說的那個什麼,橫膈膜……」

「橫膈膜起搏器嗎?我猜想應該是這件事,所以把資料帶來了。」星野把資料放在茶几上。

和昌點了點頭問:「你為什麼對這項技術有興趣?」

星野坐直了身體,收起下巴說:「原因很簡單,因為我覺得可能對自己目前著手進行的研究有參考價值。」

「我記得你的研究和剛才的brs不同,是將大腦的訊號傳給肌肉,讓病人可以自行活動手腳,不是嗎?」

「董事長說得對,因為都是藉由電氣訊號,讓因為接收不到大腦的指令而無法活動的器官活動,所以我對橫膈膜起搏器產生了興趣。」

「原來是這樣,但和橫膈膜相比,手腳的肌肉活動不是複雜得多嗎?你的研究內容難度更高,我不認為有參考價值。」

星野點了點頭,翻開了資料。

「傳統的起搏器是這樣,電氣刺激是單向進行,只是讓橫膈膜以一定的節奏活動而已,但這樣會衍生出各種問題。」

「你剛才也提到這件事,到底有什麼問題?」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誤吞的情況。食物等異物可能會不慎吸入氣管,即使可以藉由其他方法補充營養,異物進入喉嚨的危險性仍然存在。另外,還有排痰的問題。正常人如果喉嚨卡痰時,會怎麼辦?董事長應該知道吧?」

「痰?那當然——」和昌輕咳了兩下,「是不是這樣?」

「沒錯,正常人會咳嗽。咳嗽有兩種,一種是像董事長剛才那樣的自主咳嗽,還有另一種反射性的咳嗽。當異物進入氣管時,黏膜表面的感受器就會產生反應,將訊號傳達到大腦的咳嗽中樞,然後向橫膈膜等呼吸肌發出指令,產生咳嗽——這是保護氣管和肺部等呼吸器官的生理防禦反應,稱為咳嗽反射。咳嗽還具有把氣管內累積的痰排出的作用,但傳統的橫膈膜起搏技術難以重現這種咳嗽功能,即使能夠在形式上重現,也無法順利和正常呼吸進行切換。關於這個問題,只要回想一下健康的人在不小心嗆到時,常常無法順利切換回正常呼吸的狀態就能夠理解。」

星野的說明很流暢,內容也條理清楚,通俗易懂。雖然有時候會看資料,但顯然他已經清楚掌握了相關內容。

「最新型的橫膈膜起搏器解決了這些問題嗎?」

「雖然還沒有到完美的程度,但已經大致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

「簡單地說,就是讓向起搏器發出訊號的控制裝置具有大腦的功能,不是單向發出訊號而已,同時也接收黏膜表面感受器發出的訊號,並根據接收的訊號,改變發出訊號的種類。比方說,接收到有異物吸入的訊號時,就會向橫膈膜發出咳嗽的訊號,問題一旦解決之後,就恢復正常的呼吸。」

「原來是這樣,聽了你的說明,的確有可能做到,反而很納悶為什麼以前無法做到。」

星野露出嚴肅的表情搖了搖頭。

「因為要真正做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開發者首先必須分析健康的人在咳嗽時,以及恢復正常呼吸狀態時,腦內會進行怎樣的訊號交換,然後再建築神經元網路的模型。接著,在模型的基礎上,開發能夠發出多頻訊號的控制裝置。雖然為了方便起見而稱為橫膈膜起搏器,但其實除了橫膈膜,還用電氣刺激腹肌。我也並不是瞭解所有的情況,但可以想象這項研究付出的辛勞。」

星野的說明突然變得很難,但和昌已經瞭解,這是一項和傳統技術無法相提並論的複雜而高效能的技術。

「對你的研究有幫助嗎?」

「有很大的參考價值。」星野點了點頭,「正如剛才董事長所說,我的研究課題是讓身體仍然有障礙的人能夠自行活動手腳,但實際上,光能夠活動還不行。比方說,在碰到燙的東西時,還必須有能夠立刻縮手的反射行為。因為自己的手和機械手臂不同,皮膚會燙傷。我覺得從中得到了一些解決這種問題的啟示。」

年輕研究員雙眼發亮,談到自己的研究專案時充滿熱情。

「謝謝,我充分了解了。」和昌說,「再回到剛才的話題,最新型的橫膈膜起搏器是由誰開發的?」

「慶明大學醫學院呼吸器外科研究團隊,我直接見到了論文的執筆者,向他了解了情況。」

星野說,論文的執筆者是一位姓淺岸的副教授,也參與了成為brs實驗物件那名男子的手術。

「迄今為止,完成了幾次手術?」

「聽說有六個人,所有人手術後的情況都很順利。」

和昌抱著雙臂想了一下後開了口:「這些病人都意識清晰吧?」

「意識……嗎?」星野看向斜下方。

「有沒有因為意識障礙而臥床不起的病人?」

「這個……呃……」星野不敢正視和昌,偏著頭,拼命眨著眼睛,「我並沒有確認這件事,但我想應該沒有。如果是臥床不起的病人,只要切開氣管,裝上人工呼吸器就可以輔助呼吸,更何況如果失去意識,沒必要使用這麼高精度的起搏器,因為這是為了方便病患進行正常生活所開發的產品。」

「但你並沒有聽說,失去意識的人不能裝,對不對?」

「這……是的。」星野似乎下定了決心,直視著和昌回答,「董事長說得對,也許也能夠用於昏睡狀態的病人身上,因為據我聽到的情況,這項技術並不需要任何來自大腦的訊號。」

和昌看到星野認真的眼神,瞭解到這名下屬的顧慮。公司幾乎所有的員工都知道董事長的女兒發生意外,目前陷入了植物狀態或是更加嚴重的狀態。星野正因為知道董事長找自己的原因,才會帶著厚厚一沓資料資料進來。

「謝謝你和我分享這些有益的資訊。」

「不敢當。」星野低下了頭。

和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打了神崎真紀子的電話,立刻聽到電話中傳來:「你好,我是神崎。」

「你進來一下。」和昌只說了這句話,就掛上了電話。

不一會兒,響起了敲門聲,神崎真紀子開啟門走了進來。她穿著灰色套裝和白襯衫,一頭黑髮綁在腦後。

「我想請你聯絡一個研究機構,」和昌說,「是慶明大學醫學院呼吸器外科,詳細情況你問星野。星野,你願意提供協助嗎?」

「當然。」他回答。

「但是,」和昌抬頭看著神崎真紀子,「這是我的私事,所以不要影響公司的業務。」

「是,遵命。」女秘書恭敬地鞠躬。

2

「不必著急,要慢慢地、慢慢地,因為皮膚變得很脆弱,所以請小心,不要用力摩擦。」

千鶴子在護理師武藤小姐的指導下,正在為瑞穗翻身。因為躺在病床上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會造成瘀血,而且容易生褥瘡。

千鶴子扶著外孫女身體的手很穩當,但臉上的表情很緊張。如果稍微發生一點兒小狀況,她就會立刻手忙腳亂。

「媽媽,」燻子叫了一聲,「注意左手。」

「啊?什麼?」千鶴子看著自己的左手。

「不是你的左手,是瑞穗的左手,不要忘記她的手上連著管子。」

「哦……」千鶴子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裡。

燻子雖然覺得快看不下去了,但還是忍著沒有說出內心的焦躁。因為如果現在沉不住氣,千鶴子可能這輩子再也不願意參與照護瑞穗。這樣就太傷腦筋了。

「別緊張,放輕鬆,就這樣慢慢來。沒錯,這樣很好。」武藤小姐輕聲細語地對千鶴子說道。這名資深的護理師無論在任何時候都鎮定自若。

千鶴子總算完成了工作。在照護瑞穗的所有護理工作中,翻身是最簡單的。光是這項最簡單的工作就這麼辛苦,未來令人擔憂,但燻子決定要發揮耐心。

意外發生至今快兩個月,瑞穗的心臟持續跳動,各項數值也很穩定,讓醫生驚訝不已,也從來沒有接到醫院方面的緊急通知。

醫生似乎也無法預測這種情況能夠持續多久,正如腦神經外科醫生進藤之前所說,很難預測小孩子的情況。

既然這樣,燻子只有一個目標。她以瑞穗還能繼續活下去為前提,開始著手進行各項準備工作。

主治醫生對瑞穗奇蹟般的生命力認輸,認為如果目前的狀態可以持續,在家照顧也並非困難的事,但有一個條件,必須最少有兩個人有能力進行目前護理師所做的工作,必須隨時有一個人陪在瑞穗身旁,一旦發生異狀,可以立刻處理。

問題在於除了燻子以外,還有誰能夠勝任。燻子無法拜託美晴,美晴有自己的家庭,和昌當然更不可能。

煩惱多日,最後決定拜託千鶴子。

照理說,原本應該第一個就想到千鶴子。在瑞穗出生後,千鶴子曾經在廣尾的家中住了一個月,幫忙照顧孩子。

燻子之所以猶豫,是因為擔心千鶴子的精神狀態。

在決定繼續進行延命治療後,千鶴子也遲遲不來探視瑞穗。聽茂彥說,她認為自己沒有資格。燻子再三打電話給她,告訴她沒這回事,希望她來探視瑞穗。在瑞穗住院兩個星期後,她才終於來醫院。

看到外孫女昏迷不醒,千鶴子再度泣不成聲。她流著淚,懊惱地自責,為什麼當時沒有及時發現。如果一直看著瑞穗,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真希望可以代替瑞穗受苦。如果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交換,她很想馬上這麼做,因為自己活著也沒有用。然後對瑞穗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你就在那裡好好痛恨外婆,詛咒外婆早死。」她在病房期間,眼淚始終沒有停過。

之後,她每隔幾天都會來醫院探視,但燻子發現一件事,千鶴子絕對不碰觸瑞穗的身體,甚至不敢靠近。

燻子問她原因,她回答說,因為害怕。

瑞穗身上插滿管子,正用自己無法想象的高度而複雜的科學技術,維持著這個小生命。如果不小心亂碰瑞穗的身體,萬一引起重大意外,後果不堪設想。

這和她不敢幫忙照顧生人的理由一樣,母親無法再相信自己。

即使燻子告訴她,不必擔心,請她碰觸瑞穗的身體,或是拜託她撫摩瑞穗的頭,千鶴子也不敢伸出手。如果繼續要求,她就會微微發抖,所以燻子也不敢強烈要求。

看到母親這種狀況,燻子覺得根本不可能拜託她協助居家照顧,但又想不到其他的人選,於是和茂彥商量這件事。父親對她說,不需要猶豫。

「就讓你媽幫忙,這樣比較好,對雙方來說,都是這樣比較好。如果你媽知道你找別人幫忙,就會覺得自己沒用,一定會更加自責。燻子,我拜託你,就讓你媽去幫忙。」

聽了父親這番話,燻子也覺得言之有理。而且,在照護瑞穗這件事上,自己的母親當然是這個世上最值得信賴的人選。

但是,即使自己提出要求,千鶴子也未必會答應。不,燻子甚至覺得千鶴子不可能答應。因為她一直不敢碰瑞穗的身體,所以猜想只要自己一開口,母親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自己無法幫忙。

沒想到千鶴子的反應出乎意料。當燻子提到正在考慮居家照護時,千鶴子露出有點兒驚訝的表情,之後一臉嚴肅地聽燻子說明。當燻子拜託她幫忙時,她並沒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而是看著半空中的某一點沉思起來。

經過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她回答說:「只要你不嫌棄就好。是我害瑞穗變成這樣,我必須受到懲罰。雖然我好幾次都想用死來彌補,但即使我這種人死了,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只不過活著也很痛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如果能夠把餘生全部奉獻給瑞穗,當然求之不得。只要你不嫌棄,我願意做任何事,我也可以做任何事。」

母親的話讓燻子感到心痛,很慶幸自己沒有拜託別人,一旦自己這麼做,千鶴子必定會迷失自己存在的意義。

就這樣,燻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幫忙一起照顧瑞穗的副手,但接下來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千鶴子每天都來醫院學習護理的方法,只是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因為千鶴子直到最近才敢碰瑞穗的身體。

「除了體溫過低的問題以外,還要隨時注意低血壓的問題。這樣的病人很容易因為一點小狀況就導致血壓急速下降,經常因為沒有及時發現而導致病人的生命陷入危險。」

武藤小姐正在說明各種儀器的使用方法,千鶴子一邊聽,一邊做筆記,臉上的表情甚至有點兒悲愴。

後方的門開啟了,回頭一看,身穿西裝的和昌探頭進來。

「啊……呃,現在方便嗎?」他瞥了一眼千鶴子和武藤小姐後問燻子。

「沒問題啊。」

千鶴子向他鞠了一躬:「你好。」

「媽媽正在學護理的方法。」燻子說。

「是嗎?辛苦了。」和昌說道。

「不辛苦。」千鶴子輕輕搖了搖頭。

「那今天就先到這裡,」武藤小姐離開了病床,「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叫我。」

資深護理師走出病房,大家都向她道謝。

和昌走向病床,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低頭看著女兒。

「沒什麼變化嗎?」

「嗯,」燻子回答,「最近都很穩定。」

和昌默默點了點頭,他的雙眼仍然注視著瑞穗沉睡的臉。

燻子注視著丈夫的側臉,無法不猜想他內心的想法。他在想什麼?對於已經被宣告腦死的可能性相當高的女兒,仍然用這種方式繼續活著,到底有什麼想法?雖然他嘴上沒說,是不是覺得這樣的行為很荒唐?是不是在內心很不以為然,覺得是愚蠢的行為?和昌在工作上都接觸最先進的科學技術,當然不可能相信靈魂的存在。

和昌轉頭看向燻子說:「現在方便嗎?我在電話中也說了,有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可以啊,不能在這裡說嗎?」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單獨商量。」說完之後,他瞥向瑞穗,「之後再告訴瑞穗。」

他可能認為自己很幽默。

「好啊。」燻子回答後,看著千鶴子說,「媽,那就拜託一下。」

千鶴子有點兒緊張地點了點頭說:「那你們去吧。」

走出病房後,和昌問燻子:「你媽沒問題嗎?」燻子之前就告訴他,將會請千鶴子協助居家照護。

「有問題就傷腦筋了。」燻子注視著走廊前方回答。

「如果你仍然感到不安,隨時告訴我,護理員的事,我可以想辦法。」

「嗯,謝謝。」

聽說燻子打算居家照護時,和昌就認為必須僱人照顧。因為他知道燻子一個人無法勝任,但她拒絕了。因為之後經濟上必須仰賴和昌,她想自行完成力所能及的事,而且有外人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家也會讓她感到不自在。

他們走進醫院一樓的咖啡廳,坐在窗邊的座位。點了飲料後,燻子突然想到,他們夫妻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了。最後一次可能是決定離婚的時候,雖然兩個月前決定取消離婚的協議,但當時只是通電話而已。

和昌也有點兒坐立難安,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後開了口。

和昌說的內容完全出乎燻子的意料。

「讓她自行呼吸?這是怎麼回事?」

「利用計算機發出的訊號,讓橫膈膜和腹肌活動,當灰塵進入氣管,就可以咳嗽,也不容易積痰。」

「等一下,有辦法這麼做嗎?」

「必須做詳細的檢查之後才能明確知道,但在理論上沒有問題。這稱為人工智慧呼吸控制系統,簡稱aibs,是慶明大學醫學院和工學院共同開發的技術。前幾天,我見了其中一名開發人員,聽他說明了情況,雖然需要動手術,但只是把幾個電極植入體內,和體外的控制器和電線連線,控制器的體積也不大,比人工呼吸器更方便。你覺得怎麼樣?」

和昌問燻子的意見。

燻子眨了眨眼睛,低頭看著桌子,拿起不知道什麼時候送上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紅茶。

「要不要切開氣管?」

「不需要,因為不需要裝人工呼吸器,所以當然沒必要。」

「是哦……原來不需要裝人工呼吸器。」

燻子完全沒有真實感。意外發生至今,瑞穗靠人工呼吸器活到今天,她一直以為瑞穗以後的生活中也無法擺脫人工呼吸器。

「既然那麼方便,為什麼大家都不裝?」

「有兩大理由,第一是沒有必要,因為大部分無法自主呼吸的病人都躺在床上無法動彈,所以人工呼吸器就夠用了。另一個原因是金錢問題,因為無法使用保險,所以金額相當高。」

「金額相當高,要多少錢?」

和昌搖了搖頭:「你不需要知道。」

既然和昌這麼回答,可見費用很驚人,也許並不是一兩百萬日元能夠解決的問題。

「為什麼?」燻子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想要為瑞穗裝這種器材?瑞穗整天都躺在床上,人工呼吸器也沒有問題。」

和昌聳了聳肩。

「慶明大學的人也這麼說,還說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病例,更不瞭解失去意識的人裝這種器材有什麼意義。」

「你怎麼回答?」

和昌停頓了一下後說:「我回答說,只是想讓我女兒呼吸。」

「呼吸……」

「我一直在想,我能夠為瑞穗做什麼。如果我的時間很自由,當然也可以協助照護她,但這並不現實。剛好在這個時候,得知了aibs的事。在瞭解情況之後,就想要讓瑞穗呼吸。雖然那並不是她自主呼吸,而是計算機讓她呼吸,但我總覺得她用肉體進行的呼吸和人工呼吸器不一樣。」

和昌在說話時微微晃動著腦袋,眼中露出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焦躁。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利用最新的科學技術,讓瑞穗進行形式上的呼吸,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燻子在內心為自己剛才的一絲懷疑道歉,原來和昌也堅定地希望瑞穗活下去。

「有風險嗎?」

「因為要動手術,不能說完全沒有風險。如果判斷控制訊號和呼吸器官無法順利反應,就會立刻中止。到時候就會切開氣管,改成裝人工呼吸器。」

「嗯。」燻子用鼻子發出聲音,「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我也想和這家醫院的醫生討論一下。」

「當然沒問題,如果你想了解進一步的情況,下次我們可以一起去慶明大學。」

「好,我也許會這麼做。」

和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拿起了咖啡杯。他可能做好了被燻子斷然拒絕,說不願意做這種莫名其妙的手術的心理準備。

和昌挽起西裝的袖子想要看手錶,這時,燻子發現他襯衫的袖子有點兒髒。可能已經穿了超過兩天,他向來不在意這種事。

「我問你,」燻子說,「你應該有人吧?」

「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女人。我們原本打算離婚,你有女朋友也很正常。如果是這樣,希望你可以告訴我。」

和昌皺著眉頭:「才沒有呢。」

「真的嗎?你沒有必要隱瞞,因為我無所謂,當初是我提出要取消離婚的決定,而且是因為瑞穗。」

「我知道。」

「照顧瑞穗需要很多錢,我沒辦法賺那麼多錢,所以決定依靠你。雖然今年春天,是我提出要和你離婚,說起來,我真的很自私。」

「沒這回事。」

「不,我很自私,所以我無意束縛你。或許你現在沒有,但如果有喜歡的人,記得告訴我,我會努力不影響你們。」

和昌坐直了身體,直視著燻子,但可能想不到該說什麼,默默地咬著嘴唇。

「對不起,」燻子小聲嘀咕後低下頭,「我真是一個討厭的女人。」

一滴眼淚滴落在腿上,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麼流淚。

3

進入十二月後不久,瑞穗在慶明大學附屬醫院接受植入aibs的手術。和昌、燻子和千鶴子都在候診室等待。在手術之前,醫生花了三個小時向他們說明情況。

三個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等待。岳母千鶴子雙手在臉部前方交握,用力閉著眼睛,可能正在祈禱手術成功。

但是,到底怎樣才算成功?

如果aibs能夠順利發揮功能,當然算是成功,但即使aibs無法發揮功能,也可以切開氣管,裝上人工呼吸器,所以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瑞穗最近的狀況很穩定,醫生判斷能夠承受手術的負擔,才決定今天動手術。只要沒有發生重大意外,瑞穗就會活著離開手術室。

活下去——

得知和昌他們正在評估手術的可能性時,包括主治醫生在內,每個人都提出了疑問,無法瞭解為什麼要這麼做。

使用人工呼吸器就已經足夠了。

因為瑞穗能夠恢復自主呼吸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甚至不知道她到底還能夠活幾天。

和昌每次都回答:「這只是我這個做父親的自我滿足。」

於是,大部分人都不再說什麼。他們可能認為讓瑞穗在這種狀態下繼續活著,就是父母的自我滿足。

負責手術的慶明大學研究團隊的態度稍有不同。他們並不認為這個手術能夠為瑞穗的人生帶來重大的改變,但期待能夠對自己的研究帶來極大的正面幫助。從溝通階段開始,他們似乎就不把瑞穗視為病人,而是視為實驗物件,而且是允許失敗的實驗。和昌與燻子在手術前簽了同意書,無論手術會對瑞穗的身體造成任何影響,都不會追究研究團隊的責任。

「播磨先生。」和昌聽到叫聲抬起頭,看到身穿藍色手術服的淺岸站在那裡。他是研究團隊的實質領導人,雖然個子矮小,但身材很結實。

和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結束了嗎?」

淺岸點了點頭,看了燻子她們一眼之後,將視線移回和昌身上。

「手術已經結束,目前正在觀察後續狀況。」

「情況怎麼樣?」

「機器開始運作。」

「機器是指……」

「aibs。」

和昌輕輕吸了一口氣之後,回頭看了燻子一眼,再度看著醫生。

「所以手術成功了?」

「目前沒有任何異狀,你們要看她嗎?」

「現在可以見到瑞穗嗎?」

「當然,這邊請。」

淺岸快步走在走廊上,和昌跟在他身後,燻子和千鶴子也跟了上來。她們母女倆握著手。

他們跟著淺岸來到恢復室,看到瑞穗正躺在床上,身旁有兩名醫生,正看著複雜的儀器。

「老公,你看瑞穗的嘴……」燻子小聲說道。

「嗯。」和昌應了一聲,他知道燻子想要說什麼。

意外發生後,一直插在瑞穗嘴巴里的管子消失了。雖然固定管子的膠帶造成了瑞穗嘴巴周圍的皮膚過敏,但很久沒有看到她的嘴巴周圍這麼清爽了。目前用於補充營養的鼻胃管也拆了下來,完全是瑞穗以前健康時熟睡的樣子。

仔細一看,發現她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著。瑞穗在呼吸。

淺岸和看著儀器的幾名醫生小聲說了幾句話後,走向和昌他們。

「肌肉的活動很出色,目前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因為之前一直沒有自主呼吸,所以肌肉力量有點兒衰退,吸氣的力量還很弱。在肌肉力量恢復之前,會輔助使用氧氣面罩的氧氣療法。」

「會不會不舒服?」

淺岸聽到燻子的問題,露出納悶的表情:「什麼不舒服?」

「就是——」

「沒關係啦,不必擔心這件事。」和昌對著妻子的側臉說,然後又看向淺岸說,「之後呢?」

「目前先觀察情況,等手術的患部恢復,確認呼吸穩定之後,就可以回原本的醫院。通常是七天左右,但也許會多幾天。」

「我瞭解了,那就拜託了。」

淺岸離開後,三個人再度走向病床。

燻子把臉湊到瑞穗嘴邊:「可以聽到她的呼吸……」然後就因為哽咽說不下去了。

看到燻子的樣子,和昌很慶幸動了手術。即使連執刀的醫師也認定這名病患沒有意識,不可能感到不舒服,妻子感受到女兒微弱的生命氣息,就如此感動不已。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燻子仍然不願意離開瑞穗身旁,她一定想要一直聽著女兒的呼吸聲。年輕醫師拿著氧氣療法的面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燻子,」和昌叫著她,「走吧,不要影響治療。」

這時,燻子才發現醫生,趕緊道歉說:「對不起。」

走出恢復室,在走廊上走了幾步,燻子說:「要記得買乳霜。」

「乳霜?」

「你不是看到瑞穗的嘴了嗎?之前貼膠帶的地方過敏了,太可憐了。」

「對哦……」

「啊,對了,還有,」燻子停下了腳步,在胸前握著雙手,「還要買圓領的衣服。」

「圓領?」

「嗯,之前因為無法拿掉呼吸器,所以只能穿開襟的衣服,但以後可以穿套頭的衣服了,毛衣、t恤和運動衣都沒問題。」燻子雙眼發亮。

和昌頻頻點頭:「你可以買很多衣服給她穿,她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沒錯,不管穿什麼都好看,我明天就去百貨公司。」燻子的視線在半空中飄忽,可能想象著為瑞穗換上了各種衣服,但突然想起了什麼,露出嚴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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