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不是說很好吃嗎?所以我昨天趁我媽照顧瑞穗的時候烤了這些。」
「是嗎?那我來嚐嚐。」星野咬著餅乾,除了適度的甜味,還有淡淡的檸檬香氣在嘴裡擴散。
「好吃嗎?」
「很好吃,再多也吃得下。」
「太好了,還有很多,你不要客氣,這些餅乾都是為你烤的。」播磨夫人說著把茶杯舉到嘴邊。
「謝謝。」
星野喝著紅茶,偷偷地看向播磨夫人的側臉。她正看著瑞穗。
自己可能永遠不會向她表明心跡,但星野最近開始覺得,也許這份感情並非單向,也許即使什麼都不說,兩個人的心也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了。
3
真緒把車子停在公寓的地下停車場,開啟了後車座的側滑門。這輛小型廂型車是真緒任職的動物醫院的車子,但幾乎都是她在開,所以她的皮包裡也有一把車鑰匙。
白色的金吉拉波斯貓蜷縮在她從後車座拿下的粉紅色提籃內,它的名字叫湯姆,是十三歲的公貓。因為不久之前才動了切除肛門腺的手術,所以脖子上還戴著伊麗莎白項圈。雖然還必須觀察術後狀況,但前天接到飼主的電話,說他們夫妻要離開東京兩天,不放心把它獨自留在家中,希望可以留在醫院照顧。雖然平時都會婉拒類似的委託,但飼主是院長多年來的老朋友,所以這次特別通融,收留了它。原本飼主應該今天來接它回家,但又接到電話說,晚上之前都無法出門,而且不知道幾點才能結束。無奈之下,真緒只能把它送到飼主家。
在玄關請飼主開門後,真緒拎著提籃上了樓。按了房間的對講機後,立刻聽到門鎖開啟的聲音,門也開啟了。
湯姆的媽媽——飼主太太出現了。她是一個五十多歲,看起來很有氣質的女人。
「啊,是川嶋小姐,謝謝你,真不好意思,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飼主太太一臉歉意,兩道眉毛皺成了八字形。
「你太客氣了,湯姆這幾天都很健康。」真緒遞上提籃。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湯姆,你有沒有乖?對不起,爸爸和媽媽都不在家。」飼主太太接過提籃,對裡面的愛貓說話。
「為它稱了體重,比剛動完手術時輕了,但在正常的範圍內,所以不必擔心,希望不要讓它有壓力。」
「好的,啊,對了,這次的費用是多少錢?」
「不,不用錢。」
「啊?沒關係嗎?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那就請湯姆多保重。」真緒鞠了一躬,離開了飼主家。
回到停車場,坐上了廂型車,發動車子,駛出了公寓,但開了一小段路之後,她踩了剎車,看著衛星導航系統。
這裡是西麻布,廣尾就在附近。那棟房子就在廣尾。
上上個星期的星期四,她和佑也一起去吃了文字燒。時間過得很快,已經快兩個星期了。那天的天氣很熱,最近已經完全有了秋天的味道。這段時間,雖然他們會相互傳資訊,但並沒有見面。資訊的內容也很空洞,比現成的賀年卡更加空洞無物,根本不會想要一看再看。
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目的地附近。剛好有一個投幣式停車場,簡直就像在鼓勵真緒的行為。
真緒猶豫著踩下了剎車。她換了擋,轉動方向盤,倒車停進了停車位。
她用衛星導航系統確認了位置。她大致知道那棟房子的位置,在記住目前地點和那棟房子的位置關係之後,她關掉了引擎,下了車,鎖上車門後邁開步伐。
我到底想幹什麼?我想去那棟房子幹什麼?
佑也今天也許也在那裡。既然那是他的工作,他在那裡也很正常。自己想要確認這件事嗎?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不,更何況自己要怎麼確認?
她不斷地問自己,卻不知道答案,但還是無法停下腳步。她在熟悉的街角轉彎,繼續往前走。
雖然白天的感覺不太一樣,但的確是那天晚上計程車經過的路。真緒放慢了腳步,內心有點兒發慌。
接著——
那棟房子出現在視野左側。歐式的房子周圍種著樹木,記憶中,牆壁接近漆黑色,但現在發現是明亮的茶色,屋頂是紅色。
她沿著米色的圍牆來到大門前,停下了腳步。因為顏色和記憶中不同,她擔心是否錯了,但並沒有錯。鐵門上的裝飾和那天晚上看到的相同,而且門牌上寫著「播磨」。
她看向房子。長長的通道前方是玄關的門,那天晚上透出燈光的窗戶拉起了窗簾。
佑也今天也在裡面嗎?他在這棟房子裡,守護著什麼嗎?
門柱上裝了對講機。如果自己按門鈴會怎麼樣?屋內的人問「是哪一位?」時,自己該如何回答?難道要說,自己是星野佑也的女朋友,他今天有沒有來這裡?
她搖了搖頭。自己當然不可能這麼做,這簡直就像是跟蹤狂。如果被佑也知道,一定會覺得很可怕,搞不好會討厭自己。
回家吧。她想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真是鬼迷了心竅。
正當她準備離開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請問是有事要找我家嗎?」
真緒驚訝得心跳都快停止了,回頭一看,一個鵝蛋臉的女人滿臉訝異地站在那裡。她穿著灰色洋裝,外面套了一件淡粉紅色的開襟衫,氣質出眾,鎮定自若的感覺,一看就知道是這棟房子的主人。
「不,並沒有特別的事,只是聽朋友提過這裡……」說出口之後,她感到後悔不已。早知道應該說剛好路過,看到房子很漂亮,就忍不住張望了一下,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你的朋友是?」果然不出所料,那個女人追問道。
真緒根本無法掩飾,如果說的謊不合理,自己的處境會更難堪。
「呃……是一個姓星野的人。」她小聲回答。
女人鬆開了微微皺起的眉頭,點了點頭說:「哦,原來是這樣。你也是播磨科技的人嗎?」
「不,並不是……」真緒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神飄忽起來。
那個女人露出似乎察覺了什麼的表情問:「你該不會是他的女朋友吧?」
那個女人一猜就中。真緒慌了手腳,撥了撥劉海,小聲地回答:「嗯,差不多吧。」
真緒似乎看到女人的眼睛深處一亮,接著露出幾乎可以稱為妖媚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星野先生從來沒有提過他有女朋友,我還以為他沒有女朋友呢。不過,像他那麼英俊瀟灑的人,沒有女朋友才奇怪吧。」
英俊瀟灑的人。這種說法讓真緒有點兒在意。這是什麼意思?
「請問……他經常來這裡嗎?」
「對啊,差不多兩三天來一次,但今天不會來。」
「這麼頻繁……」
「星野先生沒有詳細告訴你在我家做什麼嗎?」
真緒搖了搖頭說:「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是這樣啊。」女人小聲嘀咕後想了一下,然後再度對真緒露出微笑。
「如果你時間方便,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我來告訴你,星野先生在我家做的事。」
「可以嗎?但他說是高度機密的業務。」
「高度機密……這的確不是可以逢人就說的內容,但讓你知道沒關係。」女人開啟了大門說,「請進。」
「打擾了。」真緒說著走進大門內。
「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名字。」女人在關上大門時說。
「哦……我姓川嶋,川嶋真緒。」
「真緒,真是好名字。請問怎麼寫?」
真緒回答說,是真實的真,頭緒的緒。女人聽了之後,又說了一次:「真是好名字。」
「請問……你是播磨董事長的夫人嗎?」真緒鼓起勇氣問道。
「對。」女人點了點頭,然後告訴真緒,她叫燻子。
「夫人的名字也很好聽。」
「謝謝。」董事長夫人說完,沿著石板通道走向玄關。真緒對著她的背影說:「那個……」播磨夫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我剛才說,是從男朋友口中聽說這裡的事是騙你的。其實是我很想知道他在幹什麼,所以跟蹤了他。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來這裡的事,如果你認為不想牽扯這麼麻煩的事,請你告訴我。我馬上就離開,但請你不要告訴他。」真緒直直地站在那裡說。
播磨夫人面無表情,有點兒不知所措地聽著她說完,立刻嫣然一笑。
「我知道了,那就不告訴星野先生,我並不覺得麻煩,這很常見。」說完,她再度走向玄關。
播磨夫人開啟門,對真緒點了點頭,示意她進屋。「打擾了。」真緒打了一聲招呼後,走進了屋內。
門廳很寬敞。門廳旁是樓梯,因為是挑高空間,所以天花板很高。有淡淡的香料味道。是芳香精油嗎?
門廳旁的房間門開啟了,一個像是讀幼兒園年紀的男孩走了出來。他的一雙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男孩可能以為媽媽回來了,所以出來迎接,看到一個陌生女人站在那裡,似乎很驚訝。
「我回來了。你有沒有乖?」播磨夫人問。但男孩臉上的表情仍然很僵硬,露出警戒的眼神看著真緒。真緒對他打招呼說:「你好。」他也沒有反應。
這時,另一個人走出了房間。這次是個子矮小的白髮老婦人,她也發現了真緒,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真緒向老婦人鞠了一躬。
「有客人啊。」播磨夫人說,「等一下會向你解釋,媽媽,你可不可以帶生人去客廳?」
「哦,好啊好啊。」應該是播磨夫人母親的老婦人握著男孩的手,「小生,和外婆去那裡玩遊戲。」
「我想搭積木。」
「搭積木嗎?嗯,好啊好啊。」
老婦人牽著男孩的手,消失在走廊深處。
「請進來吧。」播磨夫人說。
「打擾了。」真緒脫了鞋子走進屋內,但不知道該走去哪裡,所以站在原地。
播磨夫人走向剛才那個男孩走出來的那道門。
「星野先生每次都進去這個房間,說起來,這裡是他工作的地方。」
真緒吞著口水。果然沒有猜錯。那天晚上看到亮著燈的窗戶,應該就是這個房間。當時他就在這裡。
「川嶋小姐,」播磨夫人注視著真緒的臉說,「我想要讓你見的人就在這個房間。你願意見她嗎?」
播磨夫人的眼神很認真,真緒有點兒不知所措,忍不住緊張起來。她感到害怕,但事到如今,不能逃走。
「願意。」她收起了下巴。
「那就請進。」播磨夫人開啟了門。
真緒誠惶誠恐地走向那個房間。芳香精油的香味似乎就是從這個房間散發出來的。
那是一間很寬敞的西式房間,真緒最先看到放在窗邊的大泰迪熊。接著看到泰迪熊前有一張小床,鋪著花卉圖案的床單。
然後她才注意到粉紅色的椅子。那張椅子絕對不小,反而大得有點兒不適合稱為椅子,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並沒有進入真緒的視野。
一個女孩坐在椅子上。女孩的年紀大約讀小學低年級,長得很可愛,劉海剪得很整齊的髮型很適合她。她睡著了,閉著眼睛,睫毛顯得特別長。
「她是我女兒,」播磨夫人說,「請你再靠近一點兒。」
真緒慢慢走過去,立刻發現了一件事,剛才以為是椅子的東西,其實是擔架型的特殊輪椅,而且女孩的鼻子插著管子。真緒知道那是補充營養的鼻胃管。
「我女兒因為溺水,已經沉睡超過一年了。醫生說,她可能不會再醒過來了。」
真緒驚訝地轉頭看著播磨夫人。「這該不會……」她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下去。
「沒錯。」播磨夫人嘴角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說她是植物人,你可能比較清楚。但醫生認為她甚至稱不上是植物人。」
真緒想到「腦死」的字眼,但沒有說出口,看著輪椅上的女孩:「她看起來完全……」
這句話並不是奉承。因為無論氣色和皮膚,都和健康的孩子無異,而且即使穿著衣服,也知道她的體格並不差。
「經過了很多人的努力,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生命力,所以能夠維持目前的狀態。對這個孩子來說,星野先生的努力更是不可或缺的。」
「他做了什麼?」真緒問。
「好吧,」播磨夫人露出一絲遲疑的表情偏著頭後小聲嘀咕,「也許該讓你目睹一下。川嶋小姐,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在外面等一下?」
「啊?我要出去嗎?」
「對,只是一下子而已。」
真緒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按照播磨夫人的要求走了出去。她等在門外,很快就聽到播磨夫人說:「請進。」
她再度走進房間,看到播磨夫人坐在椅子上。她前方的桌子上排放著複雜的儀器,剛才這些儀器用布蓋了起來。
真緒將視線移向輪椅上的女孩。她看起來和剛才沒什麼兩樣,但其實稍有不同。她的背上有幾條電線,連在桌子的儀器上。
女孩仍然閉著眼睛,面對真緒的方向,手臂放在輪椅的扶手上。
「先讓她打招呼。」播磨夫人說著,按了儀器的某個地方。
下一剎那,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女孩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緩緩抬了起來,然後放回原位。真緒差一點兒叫出來,但好在忍住了。
「雖然星野先生說會有危險,所以他不在的時候不要使用,但這種程度應該沒有大礙。」播磨夫人抬頭看著真緒,「你似乎真的很驚訝。」
真緒按著自己的胸口,調整著呼吸說:「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啊,我用星野先生開發的最新技術,活動了我女兒的手。多虧了星野先生,讓我女兒身上很多肌肉都可以活動,也逐漸恢復了健康,現在骨質密度也幾乎是正常值。」播磨夫人滿臉得意,然後又繼續說道,「星野先生是我們的恩人,是我女兒的上帝,也是她的第二個父親。」
真緒想不到該說什麼,注視著閉著眼睛的女孩,茫然不知所措。
播磨夫人站了起來。「真對不起,我請你來喝茶,卻連茶都沒倒。」說完,她走出了房間。
真緒仍然愣在原地,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植物人。不,腦死。這種人能夠動嗎?播磨夫人剛才說,星野讓她女兒可以活動。星野兩三天來這個房間,活動女孩的身體。
他在這裡是上帝,是女孩的第二個父親——
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她暗自納悶,向女孩靠近一步。
女孩的右手像剛才一樣舉了起來,然後又放回原位。
一陣寒意貫穿真緒的背脊,她忍不住發出輕聲尖叫。
她轉身離開了房間,來到剛才脫鞋子的地方,穿上球鞋,立刻衝了出去。她衝向大門時,想起了男友的臉。
佑也,那就是你守護的世界嗎?那個世界的前方是什麼?
4
「應該是回聲現象。」
聽到星野這麼說,正在為瑞穗脫下白色訓練服,換上格子圖案睡衣的燻子停下了手,回頭看著他:「回聲?有這種現象嗎?」
「目前還不是很清楚,」星野拿起桌上的茶杯,「因為這是用磁力刺激使神經產生微小的電流,藉此活動肌肉,在剛結束時,運動神經處於活化的狀態,所以微小的刺激就會產生反射,有可能會重複相同的動作。這就是回聲現象。」
「沒辦法預防嗎?」
「不,只要修改程式,應該就可以改善,但發生回聲現象有什麼問題嗎?」
「不,並沒有問題,只是覺得很奇怪。」
「呵呵呵。」星野笑了起來,「沒有操作控制器,瑞穗就突然做出和之前相同的動作,可能會有點兒被嚇到吧?」
「有一點點,我一時以為是瑞穗自己動了,但隨即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燻子讓瑞穗躺在床上,幫她調整姿勢後,回到桌子旁。
「我之前應該告訴你,會有這種可能性。怎麼辦?修改程式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星野說。
燻子搖了搖頭:「不需要,我以後不會隨便動儀器了。」
「好,這樣比較好,那就拜託了。」星野眯起眼睛,喝著紅茶。
燻子也伸手拿起杯子。當初與和昌結婚時,朋友送了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作為賀禮,以前都放在碗櫃內作為裝飾品,如今都拿來喝茶。
「但是,」星野開了口,「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
「我在想,夫人為什麼會想要一個人操作儀器?我記得之前曾經叮囑過,我在的時候才能為瑞穗做訓練,否則會有危險。」
「對不起。」燻子坐著鞠了一躬,「因為我和瑞穗在一起時,突然想要讓她活動一下……心想讓她的手上下襬動一下應該沒問題。我以後不會再這麼做了。」
星野點了點頭。
「等資料齊全,程式完成之後,夫人一個人的時候,也可以操作。在完成之前,請再稍微忍耐一下。」
「好。」燻子回答後,看著床上的瑞穗。
她回想起兩天前發生的事,同時想起了川嶋真緒的表情。
當燻子端著為她泡好的茶走回房間時,發現只有瑞穗獨自在房間內。去玄關一看,發現川嶋真緒的球鞋不見了。燻子覺得她不可能不告而別,所以等了一陣子,卻沒有看到她再回來。
燻子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更不知道她為什麼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了。即使臨時有急事,也該打聲招呼。既然是星野的女朋友,至少應該有這種程度的常識。
燻子回到瑞穗的房間,決定拆下儀器,但在此之前,想要讓瑞穗再動一下。她就像剛才表演給川嶋真緒看時那樣,舉起了瑞穗的右手,然後放了下來。瑞穗出色地完成了動作。
「你越來越厲害了,做得很好。」
燻子對瑞穗說完,關掉了裝置的電源,然後用布蓋了起來,但並不是為了防止灰塵,而是不喜歡電子儀器冷漠的感覺。正當她準備把線圈——磁力刺激裝置從瑞穗身上拆下來時,瑞穗的右手輕輕抬了起來,然後又放回了原位。燻子倒吸了一口氣,看向已經蓋上布罩的裝置。她以為自己忘了關掉電源,但電源已經關掉了。
她注視著雙眼緊閉的女兒。該不會發生了奇蹟吧——這種想法掠過她的心頭,但立刻消失了。雖然覺得可惜,但最好還是不要這麼想。在使用這個裝置之前,瑞穗的身體就會突然動一下。是進藤醫生用冷漠的口吻說,那純粹只是反射現象而已。
星野剛才的說明,讓她完全瞭解了。回聲現象,也許該記住這個名詞。否則下次再發生相同的情況,可能會嚇到不知情的人。
沒錯,川嶋真緒應該看到了這個現象,在燻子泡紅茶時,她應該看到瑞穗的右手因為回聲現象動了起來,所以她嚇得逃走了。
真是沒禮貌的女人。我女兒還活著,動一下手,有什麼好害怕的?
但是,燻子決定以後不再隨便在陌生人面前活動瑞穗的身體。不久之前,和昌難得帶了他父親多津朗來家裡,於是讓多津朗看了瑞穗舉起雙手的樣子。沒想到公公一臉錯愕地愣了半天,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然後對和昌說:「我無法苟同這種事。」
和昌問他為什麼,多津朗面色凝重地注視著孫女的臉說:「因為我覺得用電力操作來活動人的身體,是對神的褻瀆。」
這句話把燻子惹火了,她用力呼吸後說:「用電力操作?為什麼?隨時活動臥床不起的孩子手腳,為他們翻身,是日常的照護工作,現在只是讓瑞穗靠自己做這些事,為什麼是對神的褻瀆?更何況這項技術是和昌的公司,也是爸爸你以前擔任董事長的公司所研發的,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多津朗被燻子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到了,慌忙辯解說:「我剛才說是對神的褻瀆,實在是言重了。因為太了不起了,所以我很驚訝。」和昌也出面解釋,向燻子道歉說是他的錯,他應該先向父親說明情況。
之後,多津朗聽了燻子與和昌的說明,也瞭解到這個裝置的訓練對維持瑞穗的健康發揮了多大的作用。臨走時,多津朗露出溫柔的眼神看著瑞穗說:「瑞穗,你要好好訓練。」
但是,並不是每個人的想法都能夠像多津朗那樣開放。不,多津朗也許只是在兒子和媳婦面前假裝接受,更何況像川嶋真緒這種外人,很可能感到毛骨悚然。
星野喝完了紅茶,把茶杯放回了茶托,看了一眼手錶後說:「那今天就先到這裡。」
燻子也看向牆上的時鐘,七點剛過。他來這裡約兩個小時了。
「如果不趕時間,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不過今天沒有什麼特別的菜可以招待你。」
這是燻子第一次邀他留下來吃飯。星野聽到燻子的話,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不……這太不好意思了。」星野說著輕輕搖了搖手,但燻子沒有錯過他臉上浮現的喜色。
「你不必客氣,還是已經有其他安排?約會嗎?」
「沒有沒有,」星野搖著頭,「才不是這樣。」
「真的嗎?星野先生,你不是假日也來我家加班嗎?所以我很擔心你連約會的時間也沒有。」
「什麼約會……」星野的眼神飄忽之後,瞥了燻子一眼說,「我沒有這種物件。」
「啊?怎麼可能?」
「是真的,」星野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真的沒有。」
「那就好,如果因為我,剝奪了你和心愛的女朋友相處的時間,我心裡會很過意不去。」
「完全不必擔心。」星野低頭嘀咕道。
「既然這樣,就務必留下來吃晚餐,我去跟我媽說,請她準備一下。」燻子說完,站了起來。
「啊,那個,這……」星野也站了起來,「非常感謝,但我還要回公司處理一些工作。我剛才中斷了手上的工作來這裡。」
燻子皺著眉頭,輕輕搖了搖頭。
「是這樣啊,真對不起,特地為了瑞穗過來。」
「別這麼說,這是我的工作,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謝謝。」燻子說完,開啟了衣櫃,拿了星野掛在衣架上的上衣後,說了聲,「來吧。」開啟上衣,讓星野穿上。
「啊,謝謝……」星野誠惶誠恐地背對著她,把手伸進上衣袖子。
燻子像往常一樣送星野到玄關。星野用鞋拔穿上皮鞋後,右手拎著皮包,恭敬地鞠了一躬說:「那我就告辭了,我後天再來。」
「辛苦了,路上請小心。」
「謝謝。」
星野轉身把手伸向門把,但在推開門之前轉過頭。
「怎麼了?」燻子微微偏著頭。
「不,那個……」他舔了舔嘴唇,「下次務必讓我有機會一起吃晚餐,雖然這樣說聽起來臉皮很厚。」
燻子瞪大眼睛,微微吸了一口氣。
「你有沒有什麼要求?你喜歡吃什麼?」
「我哪敢提什麼要求。」星野微微紅了臉,「什麼都可以,我不挑食。」
「那我一定要設計很棒的菜色。啊,但我這麼說,你就會期待,真傷腦筋。」
「不,真的什麼都好,你不必擔心。那我就告辭了。」星野再度鞠了一躬,開門走了出去。
燻子鎖好門之後,回到了瑞穗的房間。打量了女兒熟睡的臉龐後,她將視線移向窗外,看到身穿西裝的星野正走向大門。
那個年輕的貢獻者——
自己當然不可能輕易放手。因為還需要他為瑞穗做很多事,希望他的生活中沒有任何其他需要優先的事。
川嶋真緒該怎麼辦?因為她必須隱瞞跟蹤的事,所以不可能告訴星野她來過這裡。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在這裡幹什麼,也知道自己的男友在這裡被像上帝一樣崇拜。
而且,她一定深切體會到,自己踏進了一個不該涉入的世界。
星野說他沒有女朋友,燻子期待在不久的將來,這句話不再是謊言。雖然她內心產生了一絲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