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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門朗讀的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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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聽江藤提過,很多國家都禁止境外器官移植,所以現在只能仰賴美國。」

「美國是目前少數接受日本人境外器官移植的國家之一,但並不是毫無限制。」

「這我也聽說了,你是說百分之五規定,對嗎?境外病人只能佔一年移植人數的百分之五。」

「以前阿拉伯各國的富豪曾經利用這個規定前往美國,但近年來,幾乎都是日本人佔了這百分之五的名額,而且日本的病人前往美國接受境外器官移植時,都會在等候移植的名單上排得很前面,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門脅撇著嘴,聳了聳肩。

「你想說是因為日本人大肆撒錢,對嗎?這件事也飽受批評,說是花錢把排名擠到前面,但據我所知,事實並非如此,而是病人的病情嚴重程度,決定了移植的優先順序。」

「對,我也聽說是這樣。日本的病人之所以能夠排在前面,是因為病情嚴重,緊急程度很高。只要仔細思考一下,就不難理解。正因為病情嚴重,只能靠移植才能活命,才會去境外接受移植手術,但這樣也的確排擠了緊急程度不是很高的美國病患,為此受到抨擊也無可厚非,所以,醫院方面要求高額的保證金,也是為了限制日本人前往境外接受器官移植,同時也藉此說服美國的病人,日本人必須花大錢才能在美國接受器官移植。但是說到底,的確是靠金錢的力量插隊。」

看著新章房子幾乎面不改色地淡淡說著這些事,門脅覺得能夠理解松元敬子為什麼覺得她有點兒可怕。當她說想要來辦公室時,門脅還以為她想進一步瞭解活動內容,現在發現這並非她的目的,門脅他們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聽眾。

「所以你想說什麼?」松元敬子毫不掩飾聲音中的不悅,「你認為不應該接受境外器官移植,也不贊成這種募款活動嗎?」

新章房子垂下雙眼,沉默片刻後開了口:「是啊,我的確覺得很奇怪。」

「那你可以不參加啊,自己主動說要幫忙,現在又對我們的活動說三道四,你什麼意思啊?」松元敬子瞪著眼睛,語氣尖銳。

「好了好了。」門脅緩和道,然後看向新章房子。

「我知道對境外器官移植有正反兩方面的不同意見,但我們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官員,目前這是能夠拯救好友女兒唯一的方法,而且既然沒有違法,即使別人認為很奇怪,我們也只能繼續走這條路。」

新章房子難得在嘴角露出笑容。

「我並不是說你們的活動奇怪,而是認為逼迫你們不得不這麼做的狀況很奇怪。」

門脅無法理解她的意思,微微偏著頭。

「正如我剛才所說,日本也同意了《伊斯坦堡宣言》,也因為這個,開始採取移植器官自給自足的方針,也就是在國內自行排程,也促成了二〇〇九年器官移植法的修正。在修正之後,當腦死病人無法明確表達捐贈自己的器官時,只要家屬同意,就可以捐贈器官。之前法令限制未滿十五歲兒童的器官捐贈,也在法令修正後鬆綁,只要父母同意,就可以捐贈器官。但是,即使在法令修正之後,仍然幾乎沒有兒童提供器官捐贈,並不是沒有腦死的兒童,而是父母拒絕提供。結果造成像雪乃這樣的孩子無法在國內接受移植,只能前往美國。如果在國內接受手術,因為可以使用保險,只要數十萬就可以解決,如今卻需要耗費超過兩億日元的相關費用。我認為這種情況很奇怪。」

門脅看著新章房子侃侃而談的樣子,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她來參加活動,是為了表達這個主張。她似乎正視了日本器官移植的實際問題。門脅吐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手。

「的確很奇怪,但我並不是無法理解家長拒絕提供小孩子器官的心情。我沒有結婚,也沒孩子,總覺得把小孩子身體割得亂七八糟,取出器官很可憐。」

「身體並不會被割得亂七八糟,摘取器官之後,會把身體縫合,然後將遺體歸還給家屬。」

「嗯,這是重點嗎?」門脅抱著手臂,發出低吟。

「我有一個十歲的兒子,」松元敬子說,「恐怕必須遇到實際情況之後,才知道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如果知道絕對沒救了,可能就不會太執著。如果心臟給其他小孩子,就可以救那個孩子一命,也許就會請對方拿去用。」

「有這麼簡單嗎?」門脅感到很意外,看著朋友的臉。

「所以我剛才說了,不是事到臨頭,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決定。假設發生車禍,臉和頭都被輾爛了,醫生說沒救了,可能會覺得不管是器官移植還是其他的,想用就拿去用。」

「如果是這種狀態,」新章房子用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道,「送到醫院時,心臟繼續跳動的可能性很低。」

「那到底該想象怎樣的狀況?」松元敬子嘟著嘴說。

「比方說,」新章房子說,「像是溺水意外呢?」

「溺水意外?」

「日本第一例心臟移植的捐贈者,就是一名發生溺水意外的年輕人。同樣,假設你兒子溺水導致昏迷,身上連著人工呼吸器等各種維持生命的裝置,但並沒有明顯的外傷,只是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樣。醫生說,應該已經腦死了,如果願意提供器官,就會做腦死判定。如果是這樣的狀況,你會怎麼做?」新章房子口若懸河,簡直就像她親眼看到了一樣。

松元敬子在電腦前託著腮。

「我不知道……如果不做腦死判定,會怎麼樣?」

「就繼續這樣。如果已經腦死,心臟早晚會停止,通常就會死去。」

「即使接受判定,也可能發現並沒有腦死,對嗎?」

「當然,這也是做判定的目的。只要中途發現不是腦死,就會立刻中止判定。判定會進行兩次,當第二次確認腦死後,就視為死亡。即使收回提供器官捐贈的決定也一樣,因為已經死亡,所以不會再進行延命治療。」

松元敬子用力偏著頭,雙眼看著半空,可能正在想象自己的兒子遇到這種狀況時的事。

「很難啊,」她嘀咕道,「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可能就無法做出這樣的決定。」

「如果還有救,醫生不會提出這種建議。只有遇到已經無藥可救,只是等死狀態的病人,醫生才會建議做腦死判定。」新章房子的聲音中難得透露出焦躁。

「但如果外表沒有嚴重的傷勢,看起來只是像睡著一樣,不是會希望看著孩子靜靜地停止呼吸嗎?我認為這才是天下父母心。」

門脅在一旁聽了,也忍不住點頭。他完全能夠理解松元敬子的心情。

「那我問你。」新章房子開了口。門脅看了她的臉,忍不住心頭一驚。因為從她臉上發現了以前不曾見過的冷漠,就好像拿下了沒有表情的面具後,看到了她更加壓抑感情的真面目。

新章房子繼續說道:「如果不是很快就斷氣呢?」

「不是很快就斷氣?」松元敬子問。

「我剛才說,如果是腦死,通常就會死去,只是沒有人知道死亡什麼時候會出現。小孩子可能會拖很久,可能幾個月,不,甚至可能會活好幾年。」新章房子說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不,應該說,是靠外力讓孩子繼續活著,因為當事人根本沒有意識。如果你兒子處於這種狀態,你會怎麼做?」

松元敬子不知所措地看向門脅,似乎想問他,這個女人為什麼找我爭論這種事?

「遇到這種情況……只能到時候採取相應的措施啊。」她不悅地回答。

新章房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因為失去了意識,當然也無法溝通,只能靠生命維持裝置維持活著的狀態。你會一直照顧這樣的孩子嗎?這代表將耗費數額龐大的資金,不光自己很辛苦,也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這種情況到底能夠給誰帶來幸福?你不認為只是父母的自我滿足嗎?」

松元敬子皺著眉頭,閉上了眼睛,右手抓著頭,沉默片刻後說:「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想得這麼深入,也不願意想象我兒子遇到這種情況,所以只能說,只有事到臨頭才知道。也許在你眼中,會覺得是一個笨女人的回答。」

「我才不會覺得你笨……」新章房子的眼神飄忽起來,顯得手足無措,這是她第一次露出驚慌的樣子,「對不起,我太咄咄逼人了。」

「新章小姐,」門脅叫著她的名字,「你該不會是想要對器官移植有什麼建議,才來參加我們的活動吧?如果是這樣,可不可以請你實話實說?因為‘拯救會’的方針是極力排除任何政治思想,無論你的建議多麼出色。」

「政治思想……」新章房子重複了幾次之後搖了搖頭,「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父母無法接受兒女的死亡,不願意提供器官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在其他國家,一旦得知腦死,就會停止所有的延命治療,於是,父母開始思考如何讓孩子的靈魂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活在世上,所以願意自己孩子的身體對其他正在受苦的孩子、需要健康器官的孩子有幫助。寶貴的器官捐贈者也因此誕生,但是,來自日本的病患花大錢搶走了這些移植的器官,或許因此拯救了一名日本兒童,但也因此導致當地兒童失去了一個獲救的機會,也難怪日本會遭到外國的抨擊。難道你們不認為日本……應該說是日本的父母必須改變想法嗎?到目前為止,世界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以目前的標準判定為腦死的病人甦醒,更不要說長期腦死。花費龐大的金錢和精力,只是讓孩子繼續活著……這根本是父母、是日本人的自私行為。如果大家能夠注意到這件事,就可以減少像雪乃這種令人同情的情況。」

門脅被新章房子充滿熱血的語氣所震懾,甚至忘了喝咖啡,只是茫然地注視著她的嘴。在佩服她能夠如此侃侃而談的同時,更感到極大的震撼,重新瞭解了自己目前投入的活動的背景。原來問題的根源在於日本人太自私了——

「對不起。」她低下了頭,「我一個人說太多了……也許你們認為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只是我覺得這不光是雪乃能夠得救的問題,而是希望能夠創造一個環境,讓其他等待移植的孩子也可以不去國外接受移植。」

門脅用力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

「我們的活動的確偏離了本質,也許應該推動國內器官提供運動。」

「但光說這些漂亮話,雪乃就沒救了。」松元敬子說完,看向新章房子,「如果你問我是不是隻有自己朋友的孩子重要,我無言以對。」

新章房子低著頭,緩緩搖了搖頭。

「我很瞭解你們的心情,如果我站在相同的立場,應該也會這麼做,所以才希望能夠來這裡幫忙。」

氣氛有點兒沉悶。三個人同時喝著咖啡。

「新章小姐,」松元敬子說,「你的朋友是不是曾經等待器官移植,但因為等不到捐贈者,最後導致了令人遺憾的結果……」

新章房子放下杯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並不是這樣,但我覺得那些孩子真的很可憐……想到他們父母的心情,就覺得很難過。」

門脅看著她,覺得她在說謊。她顯然陷入了苦惱,這個苦惱持續動搖她的內心。

門脅突然想到一件事。

「新章小姐,你想不想去探視?」聽到門脅的問話,新章房子的眼瞼抖了一下。門脅見狀後繼續說道:「去探視雪乃。不瞞你說,募款的金額即將達到向美國醫院支付保證金的金額,我想去傳達這個訊息時,順便探視雪乃。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這個外人可以去嗎?」

「你並不是外人。」門脅說,「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感到很慚愧,覺得自己太缺乏問題意識,所以我希望江藤夫婦也能聽聽你的意見。」

新章房子垂下眼睛,一動不動地沉思起來。門脅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絲毫不懷疑她在認真思考。

她終於抬起了頭。

「承蒙不嫌棄,我很希望可以去探視。」

「那就來決定日期。」門脅拿出手機。

5

在新章房子造訪「拯救會」辦公室的隔週週六,門脅帶著她前往江藤雪乃住的醫院。走在路上時,她從手上的紙袋中拿出一個蛋糕盒說:「我買了這個,不知道有沒有問題。」蛋糕盒裡裝的是泡芙。

「最好不要讓雪乃看到,」門脅說,「因為醫生嚴格控制她的鹽分和水分的攝取,整天都吃沒有味道的食物,所以她為這件事很不高興。」

「是嗎?太可憐了……那她看了會嘴饞。」

「可以在離開之前,趁她沒看到時,交給她媽媽。」

「我會這麼做。早知道不應該買這個。」新章房子發自內心地感到懊惱,「但這個應該沒問題吧?」她把蛋糕盒放回紙袋,拿出一個兔子娃娃。

「這應該沒問題。」門脅眯起眼睛,「為什麼會選兔子?」

「‘拯救會’的網站上不是有一個頁面,報告雪乃的近況嗎?上面介紹了雪乃畫的幾張畫,我發現很多都畫了兔子,所以猜想她可能喜歡兔子。」

門脅不由得感到佩服,不愧是老師,注意的地方也和自己不一樣。

江藤雪乃住在雙人病房,但另一位病人上週出院了,所以目前獨自佔用了雙人病房。

門脅敲了敲門,病房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請進。」門脅開啟了門,看到穿著polo衫的江藤站在兒童病床旁,身穿t恤和牛仔褲的由香裡坐在病床的另一側。

「午安。」門脅向他們打招呼後,將視線移向病床上的雪乃,「你好。」

雪乃穿著藍色睡衣坐在病床上,靠在一個大抱枕上。尖下巴上方的小嘴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了輕微的聲音。她應該在響應門脅的招呼。

「情況怎麼樣?」門脅問江藤。

「算是馬馬虎虎,前幾天好像有點兒感冒。」江藤說完,看著妻子。

「感冒?那可不太妙,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嗎?」門脅問由香裡。

她笑著點了點頭。

「因為有點兒發燒,所以我很擔心,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謝謝。」

「那就太好了,大家都很支援你,所以要特別小心。」這句話是對雪乃說的,但四歲的女孩對於這個不太認識的大叔親切地和自己說話,顯得有點兒緊張。

門脅轉頭看向身後。

「我在電話中也說了,今天想要介紹一個人給你們認識,所以就帶她來了。她是來參加募款活動的新章小姐。」

新章房子走了過來,向他們鞠了一躬:「我是新章,請多指教。」

由香裡也站了起來對她鞠躬說:「謝謝你的協助。」

「你請坐,照顧病人一定很累。」

「不,怎麼會……」由香裡搖了搖手。

「其實,」新章房子說著,從紙袋裡拿出剛才的兔子娃娃,「我帶了禮物給雪乃。」

由香裡露出興奮的表情,在胸前握著雙手。

「哇,是兔子,雪乃,太好了。」

新章房子走到病床旁,把兔子遞到雪乃面前。雪乃露出夾雜著遲疑和困惑的表情看向母親。她可能不知道可不可以收下禮物。

「你就收下吧。收了別人的禮物要說什麼?」

雪乃的嘴巴又稍微動了一下,這次可以隱約聽到「謝謝」的聲音。她拿著兔子,緊緊抱在胸前,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雪乃的身上裝了一個像是小包的東西。那是兒童人工心臟的泵,有一根管子連線了泵和病床旁的驅動裝置。

人工心臟可以將泵植入體內,或設定在體外,但兒童人工心臟只有體外設定型。因為兒童的身體太小,沒有足夠的空間植入。

日本直到最近才終於核准兒童人工心臟的使用。在此之前,都是將成人用泵的輸出功率降低後使用,但因為容易產生血栓而造成危險,所以被視為很大的問題,才終於核准兒童人工心臟的使用。

但是,兒童人工心臟並不是完全不會產生血栓,只是在等待移植期間的臨時措施,長期使用可能會引起腦梗死。

已經無路可退了,門脅看著雪乃的小型泵想著。

「這位新章小姐,」他對江藤說,「對日本的心臟移植現狀有自己的想法。」

「是哦。」江藤對她露出刮目相看的眼神。

「談不上什麼想法,」新章房子垂下雙眼後,再度抬起了頭,「只是覺得和歐美國家相比,日本比較落後,所以你們才會這麼辛苦,我真的很同情兩位。」

「你是指捐贈者的人數很少嗎?」

新章房子聽了由香裡的問題,點了點頭。

「沒錯,即使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後,事態也完全沒有改善,因為政府沒有采取積極的措施。目前這樣的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會有更多像雪乃一樣的孩子,難道不該設法解決嗎?」

「我們也深刻體會到這個問題。」江藤說,「聽到醫生說,只有移植能夠救雪乃一命時,我們真的很震驚,但聽到如果繼續留在日本等待,接受移植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時,更令人感到洩氣。」

「我想也是,所以我認為日本太落後了。」

「但是,」由香裡小聲說道,「我也能夠體會父母不願意提供小孩子器官的心情。如果雪乃不是得了這種病,而是因為意外而腦死時,醫生問我願不願意提供器官,我也會猶豫。」

江藤似乎也有同感,所以一臉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是因為法律不夠完善。」新章房子用堅定的語氣說道,「你剛才提到腦死,但嚴格來說,只要不同意提供器官,就無法得知到底是不是腦死,因為沒有進行腦死的判定,所以醫生只能說很可能是腦死。但是,這種說法會讓父母無法下決心,因為孩子的心臟還在跳動,氣色也很好,父母當然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孩子已經死了這件事。因此,我認為必須修改法律。當醫生判斷腦死的可能性相當高時,就必須進行腦死判定。一旦斷定是腦死,就停止所有的治療,如果願意提供器官捐贈,就採取延命措施——法律可以這樣規定。這麼一來,父母就可以放下,應該會有更多捐贈者。」

新章房子用淡然的口吻說完之後,問江藤夫妻:「難道你們不這麼認為嗎?」

由香裡和丈夫互看了一眼之後,微微偏著頭說:「這個問題很難。也許應該做到像你說的那樣,但法律既然沒有這麼規定,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那只是政治人物和官員不願意承擔責任,沒有勇氣決定腦死的人是不是等於死了。目前的法律,就是政府官員敷衍推諉的結果,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這種法律造成了多少人的痛苦。」新章房子的視線看向斜下方後,輕輕吸了一口氣,「你們是否知道有長期腦死的兒童?」

江藤夫婦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沉默,也許他們沒有聽過這個情況。

「雖然醫生說,這個孩子很可能是腦死,但孩子的父母不願意面對,所以持續照顧這個孩子,即使那個孩子根本沒有恢復的可能。關於這種情況,你們有什麼看法,難道不認為是白費力氣嗎?」

由香裡皺著眉頭,痛苦地回答:「我能夠理解……這種心情。」

「但是,只要那個孩子願意提供器官,其他人有可能獲救啊。」

「即使這樣,還是——」

「新章小姐,」江藤開了口,「為了避免你誤會,我想要宣告,我們完全不希望有其他孩子趕快腦死。我和我太太也曾經討論過,即使已經籌到了款項,決定要出國接受移植,也不能期待捐贈者出現,至少不能說出口。因為當有捐贈者出現,就代表有孩子去世,會有很多人為此感到難過。我們認為移植手術是接受善意的施予,絕對不能要求或是期待。同樣,我們也無意對無法接受腦死、持續照顧病人的人說三道四。因為對那些父母來說,他們的孩子還活著。既然這樣,那就是一條寶貴的生命。我是這麼認為的。」

雖然不知道真心期待女兒能夠接受移植的父親這番話,會對新章房子的內心產生怎樣的影響,但她眼鏡後方那雙不安定的飄忽的眼睛,似乎表達了她的內心。

「我知道了。」她說,「你的意見給了我很大的參考,我衷心祈禱令千金早日恢復健康。」她恭敬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江藤回答。

送走新章房子後,門脅決定和江藤去喝一杯。因為由香裡叫江藤去放鬆一下。

他們走進常去的定食屋,面對面坐在餐桌前,首先慶祝順利募到了款項,用啤酒乾了杯。

「那個人有點兒與眾不同。」江藤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啤酒泡說道。

「你是說新章小姐嗎?」

「對。突然問我那些問題,我有點兒措手不及。」

「我是不是不該介紹你們認識?」

江藤苦笑著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因為如果沒有像她那樣的人,這個世界就無法改變。因為我們是當事人,所有精力都耗在解決眼前的問題上,根本無暇考慮法律的問題。」

「的確,她具備了高度的意識,連我也都被她嚇到了。」

「她到底是誰?」

「好像是老師,我猜想她正投入有關器官移植的活動,詳細情況就不得而知了,但對我們來說,她是相當寶貴的戰力。雖然只有星期天才能來參加,但她很熱心。」

「真是太感謝了。多虧了這些人,我們正在完成原本以為不可能完成的夢想。兩億六千萬,第一次聽到時,我覺得簡直是天文數字。」

「按照目前的情況,很可能有辦法完成。我打算再繼續加把勁。」

江藤放下啤酒杯,一臉嚴肅地把雙手放在桌子上。

「一切都多虧了你。如果不是由你出面擔任‘拯救會’的代表,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狀況。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

門脅皺著眉頭,拍著桌子。

「別這樣,不要在這種地方低頭。而且,這件事根本沒結束,甚至還沒有開始。等雪乃順利完成手術,健健康康地回國之後,你再感謝我。到時候不要在這種便宜的餐廳,要去高階料亭。」

江藤放鬆了臉上的表情,拿起啤酒瓶,為門脅的杯子倒了啤酒:「好,那就一言為定。」

之後,他們聊了久違的棒球。不知道是否因為心情稍微放鬆,江藤難得很健談,不停地催促門脅趕快結婚,叫他趕快結婚生兒子,然後教兒子打棒球。

「因為我們不打算生第二胎,所以只能靠你了。」他在說話時,用手上的柳葉魚指著門脅。

「搞什麼嘛,我結婚只是為了增加你的樂趣嗎?」

「沒錯,如果你兒子成為棒球選手,可以讓雪乃嫁給他。」

「哦,這倒是好主意。」

「對不對?所以你要趕快結婚,更何況你都老大不小了,還是單身——」江藤的話說到一半,露出嚴肅的表情,從長褲口袋裡拿出手機。手機似乎響了。

「我接一下電話。」江藤向門脅打招呼後,接起手機站了起來。可能周圍的聲音太吵了,他走出了餐廳。

門脅想起一件事,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信封。這是新章房子臨別時交給他的,她說:「我向我的朋友提起‘拯救會’的事,大家都踴躍募款。我也捐了一些,湊了整數之後,去銀行換了錢,請你務必收下。」

信封很沉重。因為剛才江藤他們也在場,所以門脅沒有計算金額,但他知道不是小數目。

門脅開啟信封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因為信封內是一沓萬元大鈔,而且都是新鈔,綁了紙帶。所以總共有一百萬日元。要向多少人募款,才能募到這麼大的金額?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和江藤相同的問題。她到底是誰?

江藤走了回來。門脅把信封放回懷裡看著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預感。因為朋友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剛才的從容完全不見了。

「怎麼了?」門脅問。

江藤從皮夾裡拿出一萬日元,放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麻煩你幫忙結賬,我必須馬上趕回醫院。」

「發生什麼事了?」

「……雪乃突然說頭很痛,之後開始抽筋,目前已經送進了加護病房。」江藤的聲音黯然凝重。

門脅抓起桌上的一萬日元,塞到江藤的胸口。

「你不必管錢的事,趕快去吧。」

江藤接過一萬日元,說了聲:「不好意思。」轉身離開了。門脅目送著他的背影離開,拿起了賬單。

6

「雪乃拯救會」的解散儀式在公民館舉行,雖說是儀式,但其實並沒有那麼隆重。因為江藤說要向之前曾經盡心盡力的人道謝,所以召集了「拯救會」的幹部,以及協助募款活動的義工一起來參加。

那天,雪乃的病情急轉直下,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在昏睡了四天之後,離開了人世。死因是腦梗死。人工心臟造成了血栓。之前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門脅在鼓勵傷心欲絕的江藤夫妻的同時,張羅了守靈夜和葬禮。守靈夜和葬禮都很簡樸,因為江藤說,如果在這些地方花大錢,太對不起之前捐款的人了。

然後,在結束頭七的今天,舉行了「雪乃拯救會」的解散儀式。

首先由門脅致辭。他面對參加儀式的一百多人,為江藤雪乃的死表示哀悼,並感謝大家迄今為止的幫助。雖然內心充滿了空虛和懊惱,但在大家的掌聲中鞠躬時,覺得自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所以也稍微釋懷了。

接著,江藤夫婦站了起來。身穿西裝的江藤和妻子深深鞠了一躬,用力深呼吸後開了口。

「感謝各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我在此表達衷心的感謝。因為我無論如何,都希望有機會向各位表達感謝,所以請門脅先生安排了今天的儀式。」他用剋制內心感激的口吻說了起來,「三個月前,為了完成我們帶雪乃去國外接受心臟移植手術的心願,門脅先生成立了‘拯救會’。雖然當時我們很不安,不知道是否能夠成功,但託各位的福,募集到數目相當驚人的款項。我們之前完全沒有想到,眾人善意的力量如此強大。很可惜,雪乃的生命燈火在出國之前就熄滅了,但我相信她深刻體會到自己受到多少人的喜愛和支援。當然,我和內人也一輩子不會忘記這份恩情。雖然目前還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什麼,但我們將用生命來回報這份恩情。」

出席者中傳來了啜泣聲,到處可以看到女人拿著手帕擦眼淚。

「有一件事要向各位報告。」江藤微微提高了音量,巡視了整個會場,「如各位所知,雪乃的直接死因是腦梗死。人工心臟產生的血栓堵住了腦血管,但是,心臟並沒有立刻停止跳動,所以醫生診斷可能已經腦死,於是,醫院方面向我們確認,是否有意願提供器官。雪乃的心臟無法使用,其他器官都很健康。我和內人討論之後,一致認為接下來該由女兒幫助其他生命。當天晚上,進行了第一次腦死判定。我和內人也一起參與了整個過程。二十四小時後,再度進行了相同的測試,得出了相同的結論。腦死確定的時間,也成為我們女兒的死亡時間。手術摘取了她的肺、肝臟和兩顆腎臟,聽說分別提供給四名兒童。我們相信雪乃的靈魂必定還活在某個地方,已經抓住了新的幸福。拜各位所賜,我們才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這樣的決定。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江藤夫婦再度鞠躬,會場內響起如雷的掌聲。

儀式結束後,出席者紛紛來向江藤夫婦和門脅打招呼。雖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遺憾,但也都鬆了一口氣。也許是終於完成一場漫長戰爭的充實感。

當人潮漸漸散去時,門脅看向排列在會場內的鐵管椅,暗自吃了一驚。因為一個女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門脅發現是新章房子。她仍然低著頭。

門脅走了過去。難道她身體不舒服嗎?

但是,他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發現新章房子正在哭。

她的肩膀顫抖著,發出了嗚咽,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地上都溼了。

不知道為什麼,門脅不敢叫她。

7

燻子感受著桂花的陣陣香氣,正在為庭院的盆栽澆水,發現庭院和圍牆縫隙之間的野甘菊開花了。每年這個季節,野甘菊都會開淡紫色的小花。

她聽到咚咚敲玻璃的聲音,抬頭一看,正在窗戶內的千鶴子指著大門的方向。

燻子順著千鶴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身穿白襯衫和深藍色裙子的新章房子沿著通道靜靜地走來。她向燻子微微欠身打招呼。

燻子站了起來,拿下遮陽帽鞠了一躬,來到玄關前,開啟了門,等待新章房子出現。

「早安,桂花好香啊。」這位特殊教育老師一如往常,說話時嘴巴也都幾乎不動。

「是啊。」燻子回答,「今天也請多關照。」

「請多關照。」新章房子說完,走進了玄關。

千鶴子從瑞穗的房間走了出來,行了一禮後,走去走廊深處。生人在幼兒園還沒放學。

新章房子走到房間門口,一如往常地敲了敲門:「瑞穗,我進去嘍。」

她開啟門走了進去,燻子也跟在她的身後。

瑞穗已經坐在輪椅上。她穿了一件紅色連帽衫,髮型當然是綁馬尾。新章房子向瑞穗打了招呼說:「你好。」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燻子的座位在她的斜後方,那裡已經放了一張椅子。

「秋天真的來了,從車站走過來,也完全不會流汗。風吹過來很舒服。瑞穗最近有沒有外出?」

「上次難得出門散步,」燻子說,「結果有一位老婆婆向她打招呼,說她很可愛。」

「太好了,瑞穗的表情一定很棒,所以那位老婆婆忍不住想要打招呼。」

「那天給她穿了她喜歡的洋裝,所以可能心情很好。」

「是這樣啊,穿在她身上一定很好看。」

她們看著瑞穗,輪流說著話。這是每次上課前的固定儀式。

「那我來介紹今天要說的故事,」新章房子從皮包裡拿出書,「今天要說的是小丑魚和海燕的故事。小丑魚每天都很無聊,很想去很多地方探險,但因為有可怕的鯊魚和章魚,所以玩耍的地方很有限。有一天,小丑魚正在優哉遊哉地游泳,突然聽到‘嘩啦’一聲,有什麼東西衝進水裡。它正感到驚訝,那個東西再度以驚人的速度飛出了水面。它好奇地從海面向外張望,再度嚇了一大跳。因為它看到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在沒有水的地方飛來飛去。‘你是誰?在幹什麼?’小丑魚問。對方回答:‘我是海燕啊,我正在找食物。你又是誰?你明明是一條魚,身上的花紋真好看。’」

「它們相互自我介紹後,都很羨慕對方的生活,於是就拜託神明,讓它們可以交換身份一天。」

燻子聽著新章房子說的故事,覺得應該是根據《王子和乞丐》改編的。當對自己的境遇感到不滿時,就會羨慕別人的生活,但實際體驗對方的生活之後,就會知道其中也有辛苦和煩惱。

果然不出所料,小丑魚和海燕的故事也有相同的發展。海燕發現海里的天敵比天空中更多;小丑魚也深刻體會到在天空中飛來飛去找食物多麼困難,最後,它們覺得還是自己比較幸福,都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故事結束了。」新章房子合上書本後轉過頭,「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這是關於人生哲理的故事,」燻子說,「無論外表看起來如何,有些痛苦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所以不要輕易羨慕別人,對不對?」

新章房子點了點頭說:「是啊,但正因為這樣,有時候交換一下身份也不錯,就像小丑魚和海燕一樣。」

她說的話真奇怪。燻子看著女老師的臉。

「新章老師也想和別人交換身份嗎?」

「我沒有。」新章房子偏著頭,「但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想法很奇怪。」

「怎麼說?」

新章房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燻子的雙眼後,將視線移回瑞穗身上。

「瑞穗,對不起,我要和媽媽聊一下。」說完,她又轉身面對燻子。

「請問是什麼事?」燻子問,內心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兩天前,有一個男人來學校找我,是一位姓門脅的先生。」新章房子說了起來,「門脅先生的本業是食品公司的董事長,但在兩個月之前,他為一個打算出國接受器官移植的孩子發起了募款活動,他擔任那個活動的代表。」

燻子用力深呼吸後看著對方:「那位先生說了什麼?」

「他說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有一位名叫新章房子的女人擔任了募款活動的義工,當然那個人並不是我。」

燻子眨了眨眼睛,但並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說話。

「門脅先生說,」新章房子繼續說了下去,「他一直在找那個女人。因為那個孩子去世了,‘拯救會’也解散了,但當初募款的錢還沒有用完。雖然他打算把那些錢再捐給相同性質的募款活動,只是他希望徵求當初大額捐款的捐款人同意。並不是我的那位新章房子似乎捐了一大筆錢,只不過門脅先生無法聯絡到她。她的電話已經解約了,寄電子郵件給她,也完全沒有回覆。」

「結果呢?」燻子問。

「那個女人曾經說,自己是老師。雖然光靠這一點,等於根本沒有任何線索,但幸好有一條線索。她相當瞭解器官移植的各種問題,也具備了高度的問題意識。門脅先生推測也許她的學生中有人需要移植,卻無法如願。如果這樣的學生要接受教育,就必須去醫院上課。於是門脅先生查了特別教育學校,查到那裡有一個名叫新章房子的老師。」

燻子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

「卻發現並不是同一個人,門脅先生應該嚇了一大跳。」

「對,只不過他似乎認為並不是同姓同名而已。一方面是因為新章這個姓氏很罕見,但門脅先生在和我見面之後,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

「什麼奇妙的事?」

「門脅先生說,另一個新章房子雖然五官和我完全不同,但無論是盤成髮髻的髮型、眼鏡的形狀、服裝,以及整體的感覺都和我一模一樣,所以認為對方是刻意模仿我。所以他問我,我的身邊是不是有人假扮我,問我知不知道是誰。」

「你怎麼回答?」

新章房子對著燻子挺直了身體。

「首先,我請門脅先生告訴了我詳細情況。那個自稱是新章房子的女人做了什麼,又說了什麼。在瞭解之後,我對他說,」新章房子調整了呼吸,舔了舔嘴唇之後繼續說道,「我無法回答是不是知道自己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但如果不會造成門脅先生的不便,這件事可不可以交給我來處理?並希望不要再去打擾那位女士。無論門脅先生如何處理那筆捐款,我相信她都不會有意見——我就是這麼回答他的。」

燻子緩緩放鬆了握緊的拳頭:「門脅先生同意了嗎?」

「他回答說,知道了。我猜想他可能察覺了什麼。」

「是哦。」燻子終於垂下了視線。

「播磨太太,」新章房子叫著她的名字,「如果你什麼都不想說,我就不再追問了,但如果你覺得說出來之後,心裡會比較舒坦,我很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因為我猜想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人能夠聽你傾訴這些事。」

燻子對新章房子顧慮到自己心境的謹慎發言感到讚歎,再度體會到,這個女人果然不簡單。

「最初是因為我偷看了你的皮包。」燻子說完,抬起了頭。

戴著眼鏡的新章房子瞪大了眼睛:「你偷看了我的皮包嗎?」

「對不起。」燻子說,「那是你開始為瑞穗朗讀繪本後不久的事。我走出房間去泡茶,剛好發現當我走出去時,你就停止朗讀。我看著你的背影,忍不住產生了懷疑,你真的把瑞穗視為有生命的學生嗎?是不是覺得她已經腦死,為她上課根本沒有意義?」

新章房子的視線在半空中飄移,似乎在搜尋記憶,然後終於想到了,緩緩點了點頭。

「原來是那個時候,對,我記得。是哦,原來你在背後觀察我。」

「那次之後,我就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差不多剛好是那個時候,你朗讀完之後去上廁所,放在椅子上的皮包因為書的重量快掉下來了,我想要把皮包扶好,發現皮包裡有一張宣傳單。雖然明知道不能這麼做,但還是擅自拿出來看了,因為我看到宣傳單上有‘移植’這兩個字。沒錯,那張宣傳單就是‘雪乃拯救會’的募款活動時發的。我看了之後很受打擊,越來越無法相信你,開始覺得你表面上為瑞穗朗讀,但內心是不是蔑視我們,覺得我們花了大錢,讓她毫無意義地活著,如果提供器官捐贈,或許可以拯救其他生命。」

新章房子露出落寞的微笑。

「是嗎?原來你這麼懷疑我,但為什麼想到要去參加募款活動呢?」

燻子轉頭看著瑞穗,穿著紅色連帽衣的愛女輕輕閉著眼睛,她的雙眼應該永遠都不會睜開了,也聽不到任何話。即使這樣,燻子仍然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來的說話內容能不能讓女兒聽到,但最後覺得還是必須在這個房間談這件事。

她將視線移回新章房子的身上。

「之後,我獨自仔細思考了你的心情。你在支援等待器官移植的孩子的同時,帶著怎樣的心情為瑞穗朗讀繪本。我也研究了器官移植的相關知識,瞭解了很多事,也感到驚訝不已,發現自己以前太無知了。原來國內有那麼多病童因為無法接受器官移植而痛苦……漸漸地,我對自己所做的事失去了自信,這樣真的對嗎?對瑞穗來說,這樣真的幸福嗎?我很想知道答案,所以去了那裡,去了募款活動的現場。」

「你想要站在對方的立場,設身處地思考這個問題,就像小丑魚和海燕一樣。」

燻子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原來新章房子來這裡之前,就已經猜到了一切。

「但我還是搞不懂,即使你想要隱瞞真實身份,為什麼偏偏要假冒我呢?」

燻子的嘴角露出笑容,偏著頭說:「因為我擔心變裝會很不自然,所以需要一個範本。我只能說,一時想不到其他人選。雖然我應該事先準備一個假名字,但一下子又想不起來……說出口之後,才發現你的姓氏很罕見,覺得不太妙。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向我道歉,因為並沒有給我造成任何困擾。不過——」新章房子微微探出身體,「你在接觸對面的世界之後,覺得怎麼樣?有沒有發現什麼?」

「不能說發現什麼……我得到了救贖。」

燻子告訴新章房子,她見到了江藤夫妻,而且江藤先生對她說,他無意對因為無法接受孩子腦死而持續照顧孩子的父母說三道四,因為對父母而言,那個孩子還活著,仍然是重要的生命。

「正因為這樣,我無論如何都希望雪乃能夠活下來……」她突然深有感慨,淚水流了下來。她用指尖按著眼角,「我無意評論江藤夫婦同意器官捐贈的選擇,只覺得命運很殘酷。」

新章房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那對我呢?現在仍然懷疑我嗎?」

燻子緩緩搖了搖頭。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如果說我發自內心信任你,就變成在說謊了。」

「是嗎?嗯,我想也是。」新章房子連續點了好幾次頭,似乎在說服自己,然後直視著燻子,「你還記得那個故事嗎?就是風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

燻子倒吸了一口氣,收起了下巴:「記得,我記得很清楚。」

「小狐狸為了拯救公主,忘了自己被施了魔法,把好朋友風吹草連根拔了起來,結果失去了朋友,也無法再見到公主。當時,你說小狐狸很愚蠢。」

「是啊,但是,你認為小狐狸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我的邏輯是,如果小狐狸什麼都沒做,公主就會死,不久之後,風吹草也會枯萎,魔法就會消失。既然這樣,至少可以救公主一命。」

「我聽了你這番話之後,認為你在暗示我,既然是遲早會隕落的生命,不如趁還有價值的時候讓給別人,也就是說,瑞穗也應該捐贈器官……」看到新章房子微微皺起眉頭,燻子忍不住問,「不是這個意思嗎?」

「我果然應該說得更清楚,這並不是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我想要說的完全相反。小狐狸的行為在邏輯上或許很正確,但你認為小狐狸很愚蠢。我第一次看那本繪本時也有同感,不,寫這個故事的作者應該也這麼認為。雖然在邏輯上是正確的行為,但為什麼讓人有這樣的感覺呢?這是因為人類並不是光靠邏輯活在這個世界上。」新章房子看著瑞穗,「我猜想別人對你用這種方式照顧瑞穗可能有很多看法,但最重要的是坦誠面對自己的心境,我認為一個人的生活方式不符合邏輯也沒有關係。我說那個故事,就是想要透過故事告訴你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我理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了。」

燻子覺得那是因為自己內心對新章房子產生了懷疑。在研究有關器官移植的知識後,對自己的行為失去了自信,可能也是造成自己錯誤理解的原因之一。

「米川老師也一樣,」新章房子注視著瑞穗說,「她其實應該更坦誠地面對自己。」

燻子聽到了意外的名字,感到有點兒不知所措:「米川老師怎麼了?」

新章房子轉過頭,看著燻子。

「擔任特教老師,有時候會遇到植物狀態的學生,米川老師之前應該也遇到過好幾名這樣的學生。」

「對,我曾經聽她提過,她說,即使目前沒有意識,持續對著潛意識說話也很重要。」

新章房子點了點頭。

「可以透過各種方法測試這種孩子,像是觸控他們的身體,或是讓他們聽樂器的聲音和音樂,對他們說話,努力用各種方法瞭解怎樣可以讓他們產生反應。」

「米川老師的確很盡心盡力。」

「我想應該是這樣,但結果導致她得了心病。醫生診斷她的身體不適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燻子感到胸口隱隱作痛:「難道是給瑞穗上課,造成了她的壓力嗎?」

「以結果來看,應該就是這樣,但我認為真正的原因在她自己身上。」

「你的意思是?」

「在交接的時候,我仔細聽取了米川老師的意見。在談到瑞穗時,她說和以前的學生完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難道她是說,瑞穗並不是植物狀態,而是腦死嗎?

「她說,在瑞穗身上感受不到脆弱。」新章房子的回答出乎燻子的意料。

「脆弱……」

「普通植物狀態的孩子手腳的肌肉會萎縮,或是有水腫現象,也經常有褥瘡等皮膚髮炎的症狀。總之,看了讓人於心不忍,也感覺到脆弱,但瑞穗完全沒有這種情況,肌肉很飽滿,皮膚也很有光澤,看起來就像是健康的女孩子閉著眼睛。我第一次看到瑞穗時,也覺得雖然這是投入了最高水平的尖端科技的結果,但仍然是奇蹟。」

「那有什麼問題嗎?」

新章房子搖了搖頭。

「是米川老師有問題,她就像對待其他植物狀態的學生一樣,用相同的方式做各種嘗試時,覺得自己在做的事徒勞無益。讓瑞穗聽聲音、觸控她,即使生命徵象有些微的變化,那又怎麼樣呢?她認為瑞穗可能需要某些更神秘的東西,並不是這種形式化的東西。她為此陷入了煩惱。」

這些話完全出乎燻子的意料,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自己似乎誤會了米川老師,原來這些事已經超出了她的負荷。

「我來這裡之後,漸漸體會到米川老師說的意思。」新章房子說,「我覺得自己需要做的,並不是讓瑞穗出現醫學的反應。我每個星期來這裡一次,到底該做什麼?我絞盡腦汁思考之後,決定做一些自己想要為瑞穗做的事,於是就想到了朗讀故事。如果瑞穗能夠聽到這些故事,就太幸福了;即使她聽不到,在這裡朗讀故事,可以讓我心情平靜。我希望我的感受能夠以某種方式傳達給瑞穗。而且,如果你也一起聽故事,在我離開之後,這個故事就可以成為你和瑞穗聊天的題材。」

新章房子說話仍然沒有起伏,但她的聲音溫暖地打進了燻子的內心深處。可以成為和瑞穗聊天的題材——她說得完全正確。雖然之前對新章房子產生了懷疑,但在她離開之後,燻子總是和瑞穗「討論」她朗讀的故事內容,這是從今年四月開始不為人知的樂趣。

「既然這樣,為什麼那一次朗讀到一半……」

「就停下來了嗎?」

「對。」燻子回答。

新章房子開啟了放在腿上的書。

「我剛才也說了,我在朗讀故事時的心理狀態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當我心情無法保持平靜時,一定會對瑞穗有不良影響。所以我會在朗讀中途稍微休息一下,確認自己的心情是否平靜,但好像因此招致了不必要的誤會,我深感抱歉。」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當時心情平靜嗎?」

「平靜得不能再平靜了。」新章房子微微挺起胸膛,「於是我確信,在這裡朗讀故事很恰當。」

「很恰當……哦,難怪!」

燻子想起剛開始朗讀時,她曾經說,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適合瑞穗,但她認為這麼做最恰當。

「播磨太太,如果你沒有意見,以後我也會繼續朗讀,可以嗎?」新章房子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燻子低頭拜託她:「當然可以,那就拜託你了。」

新章房子轉向輪椅:「瑞穗,太好了。」

燻子看了閉著眼睛的女兒後,和特教老師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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