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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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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交誼廳。

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第一個起床的是雨宮京介,他環顧四周,確認其他人都沒起床之後,給取暖器點上火。窗外一如昨天,晴空萬里。

「喲,你真早啊。」久我和幸從房間出來,低頭跟樓下的雨宮打招呼。

「早,因為我負責準備今天的早餐。」

「可是其他人好像還沒起床。」說著,久我拿著毛巾和牙刷走向盥洗室。

不久,田所義雄和元村由梨江也分別走出了房間。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前往盥洗室途中,田所問由梨江。

「嗯,感覺比平常睡得更香。」

「你一定是累壞了。」

可能是被他們的說話聲吵醒,本多雄一也起來了。

洗完臉,由梨江說要回房間護膚,四個男人就在交誼廳等著幾位女士。雨宮和本多看書,久我和幸做柔軟體操。田所義雄似乎想不出該做什麼,起身走向玄關。

「你要去哪兒?」正在看書的雨宮京介抬頭問道。

「去看看有沒有報紙。」田所粗聲粗氣地回答。

「也許會有報紙送來,不過不能去取。」雨宮說,「你忘了嗎?這裡是被大雪封閉的山莊,以常理來說是不會有報紙送來的。」

田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或許正如雨宮所說,他確實忘了這件事。但他拍了拍脖頸說:「我沒有忘,只是覺得像這樣沒有任何事發生,嚴格遵守也沒有意義。」說完,他坐回原來的位置。

元村由梨江終於從房間出來了。下樓途中,她掃視了一眼眾人,問他們:「咦,溫子呢?」

「不知道。」雨宮京介答道,「今天早上我還沒見過她。」

「奇怪。」由梨江歪著頭走下樓梯,「我起床時,她的床上沒有人,所以我也沒見過她。」

「難道是出去了?」本多雄一喃喃道。

「不,這不可能。」雨宮當即否定,「她不會忘記這裡是被封閉的山莊的設定。」

「哎呀,大家都這麼早啊。」睡得頭髮凌亂的中西貴子在他們頭頂高聲說話。她剛起床,還沒有洗臉。

「貴子,你知不知道溫子在哪兒?—你不可能知道的吧。」雨宮問過之後,又自己否定了。

「溫子?她不在房間嗎?」

「哪裡都找不到她。」元村由梨江說完,疑惑地歪著頭,「對了,溫子昨晚幾點回房間的?我先睡了,沒看到她上床。」

「照這麼說,可能我走後她還彈了很久鋼琴。」中西貴子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該不會是睡在遊戲室了?」

貴子睡眼惺忪地來到遊戲室前,開啟門。樓下的由梨江等人擔心地抬頭往上看。

貴子先朝遊戲室裡張望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幾秒鐘後,她衝了出來,臉上的睡意一掃而光。「各位,糟了,溫子失蹤了!」

遊戲室。

其他五人進來後,貴子遞給他們一張紙。「這張紙掉在了地上。」

雨宮京介伸出手,但田所義雄搶先一把奪過。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上面寫了什麼?」由梨江問。

「設定二,關於笠原溫子的屍體。屍體倒在鋼琴旁,脖子上纏著耳機線,有被勒過的痕跡。身穿紅色毛衣和牛仔褲。發現這張紙條的人,就是屍體的第一發現者—上面是這樣寫的。字寫得真爛,大概是為了掩飾筆跡。看來溫子是被殺了。」

田所將紙條遞給由梨江,其他人也湊到她身旁看了紙上的內容。

「事態嚴重了。」雨宮京介用右拳輕擊左掌,「正如我昨天所說,果然設定是發生殺人事件。只是沒想到溫子扮演被殺的角色。」

「可是,她去了哪裡呢?」中西貴子不安地問。

「應該是悄悄離開了吧。」本多雄一說,「因為不可能一直假扮屍體,已經死了的人在山莊裡閒逛也很奇怪。」

「半夜三更,她能去哪裡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許在附近另租了一棟民宿。」

「估計是這樣。」雨宮京介也表示同意。

「哎呀,完全被溫子騙了。」田所義雄說完,嘆了口氣,「虧她昨天還裝得毫不知情。」

「不,笠原小姐未必知道劇情。」

說話的是久我和幸。眾人都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因為既然是殺人事件,就必然有兇手。很可能只有那個扮演兇手的人知道劇情,而笠原小姐昨晚突然接到此人的指示,要她扮演被殺的角色。」

「嗯,這很有可能。」雨宮京介當即表示支援,「那我必須收回昨天說的話。我說可能會出現新的登場人物,但事實上未必一定要這樣做。不,應該說這種可能性很低。」

「你的意思是,我們當中有人知道劇情?」久我和幸依次看過眾人,「這個人假裝一無所知,實際上卻在按照東鄉老師的指示行動。」

「你的表情這麼可怕,說不定這個人就是你。」貴子說。

「不是我。」

「好了,那這樣吧。」雨宮京介拍了一下手說,「我們不用‘知道劇情的人’這種說法,而是稱之為‘兇手’,殺死溫子的兇手。不管怎樣,接下來我們必須推理出兇手是誰。」

「舞臺劇終於要開場了。」由梨江眼裡閃著光亮。

「沒錯。貴子發現溫子的屍體後慘叫起來,我們聞聲趕到這個房間。」

「我才不會發出慘叫。」

「就當你慘叫過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會嚇得叫不出來,兩腿發軟,爬出房間,招手向大家求救。」

「嗯,這樣更好。」本多雄一點點頭,「這種反應更有感覺,慘叫太老套了。」

「好,然後我們就衝進了房間。看到屍體後,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雨宮環視眾人,徵求意見。

「叫著溫子的名字衝過去……」說完元村由梨江就搖了搖頭,「不,這不可能。我一定會害怕得不敢靠近。」

「這樣比較合理。」田所義雄說,「所以,只有男士們靠近屍體。不是我自誇,我以前在醫院打過工,不那麼排斥看到屍體,應該會比其他人更快接近溫子。」

「好啊,那我就站在你後面張望。」雨宮說。

「我也一樣好了,我怕看到屍體。」本多說。

久我和幸一句話也沒說,茫然地站在房間中央。

田所義雄單膝跪在鋼琴旁,假裝在仔細檢視不存在的屍體。「首先探脈搏,確認已經死亡。不過此時得出他殺的結論為時尚早,因為也可能是心臟病發作,或是從椅子上跌落,撞傷頭部而死。」

「但她的脖子上不是纏著耳機線嗎?正因為看到這個,我認為她是被人殺害的,才會嚇得腿軟啊。」中西貴子嘟起嘴抗議。

「雖然是這樣,也有必要確認,因為你有可能看錯了。等仔細檢視過脖頸上的勒痕,才終於得出結論:果然是被人殺害的。」

「得報警。」說完,本多雄一站起身,隨即又攤開雙手,「應該有人會這麼說,但這個提議行不通,因為打不了電話。」

「所以我們只有自己解決問題。」由梨江微露緊張之色。

「如果是我,會問大家:這是誰幹的?因為兇手就在我們當中。」田所義雄斷言道。

「我想不會有人回答。」中西貴子說。

「那就只有靠推理了。首先來鎖定作案時間。」

「可以推理出來嗎?」本多問。

「昨天晚上,最後見到溫子的人是誰?」

田所問眾人,貴子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應該是我。我們一起練習鋼琴,但我先回房間了,當時是十一點左右。」

「之後有人見過溫子嗎?」沒有人回答田所的問題。他點了點頭,轉向貴子。「溫子原本打算再彈多久?」

「這個啊,她說要再彈一小時左右。」

「一小時嗎?那就是彈到十二點左右。假定她後來又彈了一個小時,那就是凌晨一點……作案時間應該就是在這期間。」田所義雄用左手托住右肘,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託著下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再次看向貴子。「你離開這個房間時,交誼廳、餐廳或是走廊上有人在嗎?」

「沒有。所以我把燈都關了,回到自己的房間。」

「之後直到剛才起床,都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

「當然了。」

「這樣看來,」田所抱起胳膊,「可以這麼推斷:兇手是從自己房間的門縫監視遊戲室,確認貴子回房間後,就開始行兇。不過,也可能貴子就是兇手。」

「不是我!」貴子圓瞪雙眼。

田所不理會她,徑自問其他人:「誰知道溫子和貴子在這裡彈鋼琴?」

「我。」久我和幸答道,「我就寢前來過這裡。」

「哦?為什麼來這裡?」田所的眼裡隱約閃著光亮。

「也沒什麼事,就是想看看遊戲室是什麼樣子。」

「是啊。」貴子附和。

「真可疑,你不會是來確認溫子在這裡吧?」

「不是。但很遺憾,我無法證明。」久我和幸微微攤了攤手。

「還有其他人知道嗎?」田所問。沒有人回答。他點了點頭:「我想兇手不會說實話,除非像久我那樣被人看到。」

「所以,目前還無法鎖定兇手。」雨宮的語氣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如果很簡單就知道,這個遊戲就沒有意義了。不過利用排除法,也並非做不到。至少可以先排除有不在場證明的人。」

「可是,兇手是半夜行兇,會有人有不在場證明嗎?」

聽了本多的質疑,其他人也都輕輕點頭。但田所微微一笑,挺起胸膛說:「我昨晚一直睡不著,用隨身聽內建的收音機功能,聽了約兩個小時的廣播節目。我可以準確說出節目的名稱和內容。」

看來他是因為自己可以證明清白,才會提出不在場證明的問題。隨後他說了節目的名字、參加的嘉賓和談論的內容。

「現在你們應該知道我不是兇手了。」田所得意揚揚地說。

但久我和幸反駁道:「如果是一般的命案,聽收音機或許可以作為證明,但目前這種情況下,恐怕還是有疑問。」他語氣很平靜,但似乎意有所指。

「什麼意思?」田所義雄立刻露出敵意。

「首先,你剛才說的內容是否正確無從核實,因為其他人沒有聽過這個節目。」

「原來你是質疑這一點。現在的確無法核實,但下了山之後就可以核實了。」

「前提是,我們能夠順利下山。」

「你說什麼?」

「兇手有可能計劃殺掉所有人。不過這件事先放一邊,第二個問題是,行兇究竟需要多長時間。兇手悄悄溜出房間,潛入遊戲室,從背後襲擊溫子—以我的想象,只要十分鐘就可以完成。」

田所義雄和其他人都目光茫然,沉默不語,似乎各自在腦海裡估算時間。

「是啊。」本多雄一點頭,「十分鐘就可以了。」

「這樣一來,將聽廣播節目作為不在場證明,就必須記住全部內容,不能有十分鐘的空白。即使做到這一點,仍然不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因為節目中會播放歌曲,有的歌要好幾分鐘,所以可以利用播放歌曲的時間行兇。」

「原來如此,的確有可能。行兇所需的時間太短,不在場證明本身就沒有意義。」

田所大概是對「沒有意義」這種說法感到不悅,眼神銳利地瞪著本多,但旋即將視線轉向久我,笑了笑。「你想憑這幾句話就駁倒我?」

「我無意和你較勁。」久我和幸在臉前擺了擺手。

「那麼一切又回到原點。」中西貴子說,「我們當中誰是兇手,還不得而知。」

「等一下,如果這是真實發生的命案呢?我們真的會得出結論,兇手就在我們當中嗎?會不會有其他人?」雨宮歪著頭,沉吟著說。

「喂,雨宮。」田所不耐煩地撇著嘴,「你剛才不是還說,沒有新的登場人物?你的態度不要這麼搖擺不定。」

「那說的是舞臺劇的事,我現在說的是,現實當中面對這種情況時,相關的人通常的反應。」

「我同意雨宮的看法,我覺得要儘量避免懷疑同伴,即使心裡確有疑問。」由梨江表示支援雨宮,令田所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象徵性地提一下,會不會是強盜從外面潛入呢?」本多雄一也說。

「喂喂,你忘了嗎?這裡是被大雪封閉的山莊,誰進得來?」田所撇著嘴。

「所以我才說是象徵性啊!」

「雖然可能性很低,不過有必要確認一下。」雨宮說。

「怎麼確認?」田所問。

「檢視玄關、窗戶這些可以出入的地方。就像你說的,這裡周圍覆蓋著積雪,如果有人入侵,應該會留下腳印之類的痕跡。」

「但現實中並沒有雪呀。」田所抓了抓後頸,「要怎麼判斷有沒有腳印?可以由我們隨意決定,有人潛入後逃走,並且留下了腳印嗎?」

「儘量不要再說現實的事。」由梨江像教導孩子般語氣溫柔地說。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田所閉上了嘴。

「兇手也有可能還躲在某處,比如這裡。」說著,本多雄一指了指儲藏室的門,「這裡到處都有這種收納空間,應該逐一檢視清楚。」

「那我們就分頭巡視這樣的地方。」雨宮總結道,「不過如果單獨行動,過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懷疑,不如兩人或者三人一組行動。」

「沒有異議。」本多雄一說。其他人也沒有反對。

接下來,眾人討論如何決定分組,最後選擇了最公平的方式—抽籤。用桌布包住檯球桌上的十五個檯球,每人抽一個,按照號碼從小到大的順序,兩個人一組。

「分好組之後,就開始檢查吧。結束後在交誼廳集合。」不知不覺間,雨宮京介已掌握了主導權。

久我和幸的獨白

真的出現了被殺的角色,讓我很吃驚。我一直以為東鄉陣平會再次用快信送來指示。

可以肯定六個人中,不,是除我以外的五個人中,潛伏著依照東鄉指示扮演兇手的人。

這樣一來,就不能太掉以輕心了。那個扮演兇手的人必然會記下每個人的想法和一舉一動,事後向東鄉報告。如果因為不夠認真對待而被刷下來,那就欲哭無淚了。不如帶著半是演戲、半是遊戲的心情投入其中吧。

笠原溫子第一個被殺讓我頗感意外。她的演技還不錯,這樣早早就從舞臺消失,未免有些可惜。不過如果第一個死的是元村由梨江,那也同樣傷腦筋。

按照雨宮的提議,我們分頭檢查可以出入的地方。其實不消雨宮指出,我也早已想到要這樣做,但先讓他噹噹領導者也無妨,反正他遲早會露出馬腳。

決定兩人一組行動後,我暗自期盼和由梨江同組。可惜事與願違,我的搭檔是中西貴子,而由梨江竟然和田所一組。那傢伙頓時喜氣洋洋。

我和中西貴子負責檢查二樓的緊急出口。剛剛起床的貴子還沒有洗臉,自然也沒有化妝。原本就沒什麼頭腦的她,此刻連美貌也消失了,顯得傻里傻氣。而她似乎忘了自己現在的模樣,抓住我的袖子說:「這種時候,女孩子應該會很害怕吧?」

「可是你抓著我有什麼用?說不定我就是兇手。」

「不會是你,因為你不是我們劇團的。」

「為什麼不是劇團成員就不會是兇手呢?」

「因為扮演兇手的人,也是唯一知道劇情的人,說起來,就相當於東鄉老師的間諜。所以東鄉老師一定會選擇親近的人。」

「原來如此,間諜啊。」這個詞用得十分恰當。貴子這個女人看似遲鈍,看問題卻一針見血。「不過,你這種想法也許過於簡單化了。」

「為什麼?」

「因為推理劇中的兇手,通常都是出乎意料的人物。東鄉老師也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特地讓不是劇團成員的我通過試鏡。」

「嗯,這麼說也對。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單獨相處很危險。」雖然嘴上這麼說,貴子並沒有鬆開我的衣袖。

「還有,」我說,「我也沒有理由相信你。」

「哦,你是說我是兇手?」

「有可能。」

「呵呵呵,沒準哦。」貴子陰森森地笑了起來,接著又用力搖了搖頭,「不行,不行。朋友剛死,不能開這種玩笑。」

緊急出口從內側鎖上了,這意味著即使有人入侵,也不是從這裡離開的。但我還是開啟鎖,推開了門。外面是樓梯間,從右邊的樓梯可以下到山莊後方。

樓梯間裡並排擺著兩雙長筒雨靴。我們分別穿上,沿著樓梯往下走。

「哇,太美了!」走下樓梯,來到外面時,貴子大聲說道。

眼前是一片起伏的廣袤高原,遠方積雪的連綿山巒盡收眼底。與東鄉老師給我們的設定相反,最近完全沒有下雪,但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依然保有著令人屏息的銀色世界。

連日都是好天氣,房子周邊不僅沒有積雪,連潮溼的地方都沒有。只有乾燥的碎石上偶爾可見殘留的白色雪塊。

我沿著牆壁往前走,前面豎立著綠色的大型板狀物。我納悶地細細打量,才發現是檯球桌,而且並不是很舊,也沒有被風吹雨淋過的感覺,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放在這裡。繼續往前走,剛拐過彎,我又慌忙退回,躲了起來。因為我看到了元村由梨江和田所義雄。他們應該是從廚房的後門出來的,似乎並沒有發現我,我想偷聽他們在聊些什麼,但聲音低不可聞,只聽到田所不時發出猥瑣的笑聲。

「你在幹嗎?」不久,貴子走了過來。

「沒,沒什麼。」我急忙離開那裡。

「你看,那是不是水井?」貴子指著房子不遠處問。

我們過去一看。「好像是。」那裡用紅磚圍成筒狀,上面用木板封住,木板上用紅漆寫著「危險!!!請勿觸控」。

「看來這裡以前用井水,這是那時留下的。」

「好像沒有填起來。這口井有多深呢?要不要看一眼?」

「你還是別看了。木板上特意警示了危險。」

「莫非裡面堆滿了化為白骨的屍體?」中西貴子哼哼一笑,「我不會掉下去啦。」

「那就請便,我是不會碰的。」

「哎呀,你真冷漠。」貴子露出生氣的表情,不過這種表情倒也不無可愛。

「對了,」我說,「笠原小姐成為第一個被殺的角色,你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她壓低聲音,「老實說,我有點意外。我們剛才討論過間諜的事,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擔任東鄉老師的間諜了。」

「看來她很受信任。」

「是啊,不過不只如此。」

「什麼意思?」

「你可不要說是我說的哦。」貴子斜斜縮起下巴,將食指貼在唇前。

「我不說,我不說。」

「據小道訊息說,溫子和東鄉老師有一腿。」

「有一腿?是說有男女關係?」

「是啊,那還用說。」

「是嗎……」我不由得愕然,原來是這麼老套的事。這種事尋常得很,哪裡需要特地壓低聲音。

「怎麼樣?是不是很驚訝?」

「嗯,是啊。」我敷衍道,「不過既然有這種傳聞,應該有人質疑之前的試鏡結果吧?」

貴子用盡全身力氣點頭,似乎在表示「你猜得全對」。「有人露骨地說,笠原小姐是靠身體才得到的角色。不過說這種話的人都沒什麼演技,長得也很一般,溫子也沒當一回事。我覺得溫子入選理所當然。」

「我也有同感。笠原小姐進入劇團幾年了?」

「我想想啊,她高中一畢業就進了劇團,有八年了。」

「你呢?」

「我是大學二年級時進劇團的,中途退學了。」

我吐了吐舌頭。沒想到溫子只是高中畢業,貴子卻好歹上過大學,從人的外表還真判斷不出學歷。

「笠原小姐看來是年輕女演員中的領軍人物?」

「差不多吧。其實之前還有另外一個人,是溫子的競爭對手,名叫麻倉雅美。」

「哦,就是試鏡時演朱麗葉的那個人?」

「對對,你記得真清楚。她和溫子同期進入劇團,都曾是備受期待的希望之星,也視彼此為競爭對手,但我不太清楚誰更出色。」

「那個人的演技確實很棒。不過你從剛才開始一直用的是過去式,比如‘之前’‘都曾是’,她現在已經不在劇團了嗎?」我問了自己在意的事。昨晚和本多雄一聊天時,一提到麻倉雅美,他就變得含糊其詞。

中西貴子沒有含糊其詞,而是縮起肩膀,表現出誇張的沮喪表情。「她出了意外,無法再演戲了。」

「意外……是交通事故嗎?」

中西貴子搖搖頭。「是滑雪時發生意外,從懸崖墜落,身受重傷,因後遺症導致半身不遂。」

「是嗎……」我也滑過雪,但從沒聽說有人因滑雪導致這樣的重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那次試鏡結束後不久。她的老家在飛騨高山,為了擺脫落選帶來的打擊,她回了家鄉,沒想到發生這樣的意外。」

「這麼說是最近才發生的事,真可憐。」

「是吧?我得知訊息時,忍不住放聲大哭。」貴子這樣說道,表情卻漫不經心。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我可以理解本多雄一和雨宮京介的態度了,他們應該不太願意回想起麻倉雅美的事。但我依然無法釋懷。我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如此。「好了,該回去了。」我說。

「是啊,如果回去太晚會被懷疑。田所最喜歡懷疑別人,真希望是他扮演被殺的角色。」

看來田所在劇團裡也不怎麼受歡迎。

上樓途中,我看到門的外側貼了一張紙,剛才沒有發現。

「咦,那是什麼?」我上前撕下來一看,上面寫著如下內容:

地面全部被雪覆蓋,沒有腳印。

「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回事?」

「應該是說明狀況,大概是扮演兇手的人寫的。」

門從內側鎖上,基本排除了兇手從這裡逃走的可能性,但兇手也可能有備用鑰匙。如果雪地上沒有腳印,那麼連備用鑰匙的可能性也排除了。

我和貴子走進山莊,檢查了盥洗室和廁所的窗戶。所有的窗戶都鎖得嚴嚴實實,即使在開啟狀態下,也無法容人進出。我們還檢視了空房間,情況也一樣。確認結束後,我們回到交誼廳。雨宮京介和本多雄一已等在那裡。田所義雄還沒回來,他一定是因為難得有機會和由梨江單獨相處,故意慢慢四下巡視。

「溫子的鞋還在。」本多雄一微笑道,「我想她不至於赤著腳離開,應該是兇手事先準備了拖鞋之類的。」

「想得還真周到。」中西貴子佩服地說。

「玄關旁辦公室的窗戶都鎖上了。我們檢查了儲藏室和壁櫥,都沒有人躲藏過的痕跡。還有,玄關的門上貼了這張紙。」

雨宮出示了一張紙條,和我們在緊急出口的門上發現的一樣:

玄關外覆滿積雪。雪地上沒有腳印。

我拿出我們找到的那張紙,告訴他們,所有的門窗都從內側鎖上了。

「現在就剩下由梨江他們了……」雨宮喃喃道。但看他的表情,已經預料到他們會報告什麼。扮演兇手的人既然已煞費苦心地做到這個程度,由梨江和田所自然不可能帶回寫著「雪地上有腳印延伸向遠處」的貼紙。

由梨江他們終於回來了。感覺田所義雄腳步很輕快,剛才檢視時定是在由梨江面前刻意耍帥,一路說個不停。

「廚房的後門上貼了這張紙。我們也看了食品庫,裡面沒有可以藏人的空間。」田所義雄將紙條交給雨宮。

上面的內容似乎都在意料之中,雨宮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話說回來,既然只看了廚房和食品庫,為什麼花了這麼長時間?

「好了,現在可以確定,這座山莊裡只有我們,昨晚也沒有人潛入。這意味著,殺死溫子的兇手就在我們當中。」雨宮京介煞有介事地說出這個盡人皆知的事實。

2

餐廳。

雨宮京介提議先填飽肚子再說,於是六個人決定吃遲來的早餐。本多雄一、久我和幸、元村由梨江三人已經坐在餐桌前,送來咖啡的田所義雄沒有坐下,但站在由梨江身旁,也無意回廚房。

「我說,就不可能是自殺嗎?」元村由梨江掃視著男人們說,「會不會是用耳機線自己勒頸而死呢?」

「嗯,怎麼說呢?」她身旁的田所義雄盤起雙臂,「記得在書上看過,有這種自殺方法。」

「或許有必要考慮這種可能性。」本多雄一說,「不過從現場狀況來看,研判為他殺比較妥當。」

「是嗎……」由梨江露出遺憾的表情。即使是演戲,她似乎也很排斥同伴自相殘殺的設定。

雨宮京介和中西貴子從廚房走了出來。

「同伴死了,不可能會有食慾。所以和昨晚一樣,我們也很發愁到底做些什麼。」說著,雨宮京介將兩個盛滿三明治的大餐盤放到桌上,「各位,想吃多少隨便拿。」

「咖啡也準備了很多。」貴子也說。

但是,一開始吃飯,所有人都表現出旺盛的食慾,連雨宮也轉眼間就大口吃起第二塊三明治。

大家安靜地吃著早餐。

「接下來該怎麼辦?」過了一會兒,大約是肚子不那麼空空如也了,本多雄一掃視著眾人徵求意見。

「只要想想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們該如何應對,不就行了?」中西貴子物色著餐盤中的三明治說。

「當然是找出兇手。」田所義雄語氣堅定地說,「這是唯一要做的事。」

「怎麼找?」本多問。

「首先,我們各自回想一下,有沒有什麼線索。」

聽了雨宮京介的提議,元村由梨江第一個回答:「很遺憾,我沒有任何線索。我連溫子沒回房間都沒發現。」

「我也是。」中西貴子也說,「我睡得很沉。」

「那個時候通常大家都睡了,沒睡的只有溫子、兇手,還有—」本多雄一看著田所義雄,「還有你而已。你不是聽收音機到深夜嗎?有沒有聽到兇手的腳步聲?」

「你不要亂講。我都說了,我聽的是隨身聽內建的收音機,兩隻耳朵都戴了耳機。」田所眼神輕蔑地回答。

「嗯,到底該怎麼辦呢?如果真的被捲入這樣的命案,我們該怎麼做?」雨宮京介雙手撐在桌上,仰望著天花板。

「如果是我……我會很害怕。」元村由梨江幽幽地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光是想到我們當中有人會殺人,我就忍不住全身發抖。然後想象會不斷朝可怕的方向發展,擔心接下來自己會遭遇和溫子同樣的命運。想到這裡,恐怕就連這些三明治也吃不下了。不是沒有食慾,而是擔心吃了會有問題……」

「你是說,我們會在三明治裡下毒?」中西貴子吊起眼梢。當然,她並沒有真的生氣。

「沒有證據可以斷言,這種事不會發生。」田所義雄笑嘻嘻地說,「不是懷疑負責下廚的人,而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相信。這不是很正常的反應嗎?」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雨宮也用佩服的口氣說,「我還沒有想到這一層。看來以後用餐會成為一個問題。不只是用餐,做任何事都是。」

「演兇手的人還要繼續殺人嗎?」中西貴子憂鬱地皺起眉。

「我也很想知道。兇手啊,能不能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呢?」本多雄一依次看向每個人,「看樣子不會有答案了。」

「對了,被殺的人是怎麼死的?莫非是扮演兇手的人突然出現,告訴對方你出局了?」貴子問,好像在討論什麼有趣的事。

「不會那麼簡單吧?以溫子的情況來說,兇手至少要先假裝勒她的脖子,否則兇手豈不是可以隨心所欲了。」

「就是說抵抗也沒關係?」

「應該可以抵抗吧。」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默默聽著貴子和本多討論的田所義雄,以略顯嚴肅的語氣說道,「如果之後還要繼續殺人,下一個被殺的是誰,也許還沒有決定。」

「什麼意思?」雨宮問。

「扮演兇手的人根據情況隨機應變,在有機會下手時動手殺人。溫子之所以第一個被殺,很可能就是因為她最先讓兇手有機可乘。重點是,被殺的順序也將反映在這次舞臺劇的劇本上,也就是說先死的人實際演出時也將早早離場。」

「怎麼這樣啊!」中西貴子十指交握在胸前,耷拉著雙眉。

「有可能,畢竟很符合東鄉老師的行事風格。」雨宮京介也神情凝重地低語。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先死了。不,如果想搶到名偵探的角色,一定要在被殺前查出兇手。」

聽了田所義雄的話,所有人都微微點頭。

吃過早餐,大家在交誼廳坐下後,久我和幸提起屍體的事。「屍體可以一直放在那裡嗎?」

他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其他五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似乎都忘了那個房間裡有一具屍體。

「應該沒關係吧。」雨宮京介略微想了一下,說道,「我覺得在警察到來、詳細調查之前,不能隨意搬動屍體。」

「那今後就不能隨便進入遊戲室了。」

「是啊。但如果那個房間真的發生了命案,即使叫人進去,也沒有誰想進去吧。」

「說得也是。」久我和幸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然後下定決心站了起來,「我去一下游戲室。」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他。

「你去幹什麼?」田所義雄問。

「不幹什麼,只是想再看一次現場,也許可以發現什麼線索。」田所哼了一聲:「這麼快就要搶偵探的角色了?」

「如果不介意,你也一起去如何?」

「好啊,我陪你去。不過我對收穫不抱太大期望。」

兩人上了樓,前往遊戲室。

目送他們離開後,雨宮京介問餘下三人:「我們做點什麼呢?」

「要不要玩撲克牌?」元村由梨江立刻答道。她從牆邊的小架子上拿來一副撲克牌。「我看過《金絲雀殺人事件》,裡面就有一幕是玩撲克牌。」

「那是範·達因的小說吧?」本多雄一說,「我也看過,偵探為了找出兇手而玩撲克牌。他從作案手段判斷,兇手的性格細膩而大膽,因此採取玩撲克牌的策略來看穿每個人的性格。」

「哇,真有趣。我們快玩吧!」中西貴子開心地說。

「以小說的情節來說,或許是很有趣,」雨宮京介似乎不太熱心,「不過從現實的角度來看,稱不上是查出真相的有效手段。而且通過玩撲克牌判斷性格,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沒有那樣的期待。」元村由梨江有些不高興地說,「可是呆坐在這裡也不會有任何進展,倒不如玩玩撲克牌、聊聊天,演兇手的人也許會不經意間露出馬腳。所以也不是一定要玩撲克牌。」

「我覺得演兇手的人不會那麼輕易就露出狐狸尾巴,而且你說出玩撲克牌的目的之後,效果也就減半了。不過反正也沒事可做,那就玩玩看吧。」雨宮京介挽起毛衣的袖子,走到元村由梨江面前。

另外兩人也跟了過去。

久我和幸的獨白

我之所以提起屍體的事,並不是心血來潮。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再去遊戲室看一看。吃早餐時,田所義雄提到隨身聽的耳機,讓我靈光一閃,腦海裡掠過這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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