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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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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原溫子是被耳機線勒死的。不,確切地說,是設定她被勒死。

扮演兇手的人為什麼選擇耳機線作為兇器?這個問題不難解釋。

扮演兇手的人起初打算扼死,也就是用雙手將溫子掐死,但來到現場後,發現恰好有耳機線,於是決定用它行兇。

問題是耳機線的狀態。

我記得發現屍體時,耳機線插在電子鋼琴的插孔裡。這意味著什麼呢?扮演兇手的人不可能特意把耳機線插到插孔裡。所以說明笠原溫子使用了耳機。

這件事很奇怪。因為遊戲室有隔音裝置,中西貴子彈琴時,也沒有戴耳機。

為什麼笠原溫子要使用耳機?或許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但也不能忽視。如果這是重要的線索,由此找出兇手,獲得這次舞臺劇的主演角色也不是不可能。我決定隨便找個理由,去遊戲室確認耳機的狀態。雖然田所義雄也跟了來,但他不可能猜到我的想法。

田所先走進遊戲室。就連這種時候,他也要擺出前輩的架子。我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立刻望向鋼琴。一看之下,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耳機線被拔出來了!

我快步上前,從地上拾起耳機線。不可能啊,剛才明明是插在鋼琴上的!

「怎麼啦?」正在檢視儲藏室的田所義雄問。儲藏室約半疊大小,裡面空無一物。

我很想問他剛才耳機線的狀態,但又不願給他提供線索。「不,」我站起身,「沒什麼。」

「看來沒什麼可以作為線索的。」田所略微掃視了一下,立刻就放棄了,「反正也不是真的殺了人,不可能留下痕跡。」

即使留下了痕跡,沒有發現的眼力也是白搭—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試探著問:「你猜到誰是扮演兇手的人了嗎?」

田所一隻手撐在臺球桌上,裝腔作勢地微微吐了一口氣。「差不多知道了。」

「是誰?」

「首先,」他看著我,「不是你。東鄉老師不會把如此重要的角色交給剛進劇團的人。」

「原來如此。」我姑且假裝佩服。其實他的看法和貴子如出一轍。

「也不會是貴子。她雖然是個演員,心裡想什麼卻全寫在臉上。」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

「本多也不像。他不夠耀眼,推理劇的兇手角色必須具有某種吸引人的特質。」

你還不是一樣—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元村小姐和雨宮先生兩人。」

「應該就是其中一個,不會錯的。」田所義雄點著頭。

「那兩人關係好像很好,是一對戀人嗎?」我半是調侃、半是意在蒐集情報地問道。

田所一聽,登時臉色大變。「我可沒聽說,應該只是雨宮單方面的迷戀。他一定幻想著和由梨江結婚,將她的美貌和財產據為己有。由梨江對誰都很親切,以致很多人有誤解,真是傷腦筋。」

輪得到你傷腦筋嗎?「雨宮先生在劇團是資深成員?」

「資深是他唯一的優點。」田所不屑地說,「而且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段,東鄉老師對他印象很好。你聽說過他要去倫敦留學的事嗎?」

「留學?沒聽說。」

「劇團要選派一名成員去倫敦的戲劇學校留學,為期一年。聽說已經定下是雨宮了,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

「我猜他準是在背後搞了鬼。對了,這件事你不要說出去。」田所用食指指著我。

「我知道。不過,雨宮先生入選不是很正常嗎?」

「開什麼玩笑。他那種水準的演技,我也做得到。」說完,他掀開臺球桌上的臺罩,擺上球,揮動球杆打了起來。他的姿勢很瀟灑,技巧卻不甚嫻熟。「你昨天不是問過麻倉雅美的事嗎?」田所擺著擊球的姿勢說。

「是啊。」我回答。

「其實原本是決定讓她去留學的。」

「是嗎……」

「但她最近出了一點事,無法再演戲了,所以才輪到雨宮。」

他擊出的白球漂亮地將二號球撞進球袋。

「你說的‘出了一點事’,是滑雪意外嗎?」

被我一問,田所停下了正要擊球的手,吃驚地抬起頭。「你聽誰說的?」

「中西小姐。」我答道,「聽說她因此導致半身不遂。」

「這樣啊。」田所將球杆扔到臺上,坐在臺球桌一角,「的確是滑雪時出的事,但不是意外,而是自殺。大家都知道,只有貴子不知道。」

「自殺……是她自己說的嗎?」

「她什麼也沒說,但不用說也知道。誰會為了追求刺激在禁止滑降的地點垂直滑降呢?」

「動機呢?」

「應該就是試鏡的事。」田所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試鏡落選對她的打擊相當大。不過依我看,這個結果很合理。雖然你似乎很欣賞她。」

「我覺得她演得很好,是哪裡有問題呢?」

「這還用說,」田所義雄用指尖輕敲了一下臉頰,「當然是長相。就憑她那副長相,除非評委口味特別到一定程度,否則是不可能讓她通過的。何況她還演朱麗葉,和由梨江一樣演朱麗葉。如果她演麥克白夫人,也許會有不同的評價,但我從沒聽說一個從視覺上就讓觀眾感到不舒服的演員可以擔任女主角。」

他這張嘴可真刻薄。聽他說這種話,讓我心裡老大不快。「可她的演技是受到公認的,對嗎?所以才會派她去留學。」

「是啊。但是站到舞臺上,光有演技是不夠的。」田所義雄跳下臺球桌,「好了,我們該走了。」

「你剛才說是去倫敦留學?」

「沒錯。」

「那麼……」我想起了昨晚元村由梨江的話。她說她想去倫敦或百老匯學表演,難道是打算和雨宮京介一起去?

「怎麼了?」田所回頭問。

我心想正好可以利用他,他應該能替我問出由梨江的本意。我把由梨江的話如實告訴了他。果不其然,田所漲紅了臉,猛力推開門,走出了遊戲室。

交誼廳裡,其他四個人正在玩撲克牌。

3

交誼廳。

久我和幸和田所義雄也加入了牌局,大家一起玩了一陣撲克牌。但漸漸地玩累了,便不約而同地收了手。各人看書的看書,聽音樂的聽音樂,像一般的民宿客人那般消磨時間。不同的只是無法外出一步,也沒有人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很明顯,每個人都在避免獨處,擔心扮演兇手的人會突然找上自己,然後不得不退出這個舞臺。

時間就這樣毫無意義地過去,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也在急速西斜,負責下廚的人開始準備晚餐。因為早餐吃得很晚,而且還剩了三明治,所以沒有特意準備午餐。

負責下廚的人進了廚房,其他人在一起閒聊,一切都一如往常。但可能是殺人劇沒什麼可以討論的話題,聊得有一搭沒一搭。

「唉,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偏偏……」中西貴子望著窗外的夕陽,嘆了口氣,「今天天氣也很晴朗,不能出門的時候天氣總是特別好,明天一定也是好天氣。山上正是滑春雪的好時節,可是我們不能出去。眼前的一切都是幻景,其實周圍都是雪、雪、雪,白茫茫一片,我們被困在銀白色的世界裡。」

說到後半段,她彷彿在舞臺上念臺詞一般,聲音抑揚頓挫,還輔以誇張的手勢,男人們看了都笑了起來。

晚餐準備好了,所有人又一次坐到餐桌前。

「總覺得好像整天都在吃吃吃。」雨宮京介說,幾個人點頭表示同意。

「沒辦法,畢竟也沒別的事可做。」中西貴子說。

晚餐是肉醬義大利麵。負責下廚的三人從放在桌上的六個餐盤中隨機選了三個,先吃了起來。這是田所義雄的提議,因為早餐時由梨江提出,食物有可能被下毒,所以要通過這一舉動消除顧慮。當然這只是個形式,大家也都抱著幾分遊戲心態。

「真是夠了,這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本多雄一有些不耐煩地嘀咕。

「到後天,這是設定好的時間。」

田所的話讓大家重新認識到這段時間有多漫長,其他人都不由得苦笑。

「剛才我忽然想到,這次命案的動機是什麼?」

聽了本多的話,所有人都停止用餐,向他看去。

「動機嗎……我倒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雨宮京介注視著餐桌上的某一點說。

「不存在什麼動機吧。」田所義雄說,「這個遊戲的目的,就是為了明確在封閉的山莊裡發生命案時,登場人物會採取怎樣的行動。之前也說過,扮演兇手的人只是看準時機殺掉可以殺的人,所以討論動機恐怕沒有意義。」

「可是完全不考慮動機,也顯得不自然。」說話的是久我和幸,「我倒覺得應該最先討論這個話題。比如,笠原溫子小姐死了,誰可以從中獲益。」

「我明白。不過,」雨宮反駁道,「即使想要討論動機,由於我們並不瞭解這出舞臺劇中的人際關係,也無從說起。因為被殺的不是笠原溫子這位演員,而是她扮演的角色。」

「但是按照東鄉老師的指示,人際關係可以和現實相同,都是將在同一出舞臺劇中演出的年輕演員—我記得那封信上是這麼寫的。」

「沒錯,我也記得。」中西貴子同意久我和幸的意見。

「我也認為不妨根據現實來討論動機,」本多雄一也表示贊同,「這樣更有真實感,也會產生緊迫感。」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但實際上根本無可討論啊。溫子被殺純屬虛構,不存在什麼動機。」雨宮京介說。

「是否真的有動機存在無關緊要,」本多反駁道,「重點是圍繞這個主題進行討論,並不一定要找出答案。」

「嗯,原來如此。」雨宮表情沉痛地看向由梨江,「你覺得呢?」

她擱下叉子和湯匙,低頭思忖片刻,終於抬起頭,輕聲回答:「我明白有必要討論這個問題,不過坦白說,我不太想討論。我不想考慮溫子死後,誰會從中獲益的事,況且她其實還活著。」

「現在這時候不可以說這種話啦。」中西貴子嘟起嘴。

「嗯,我知道。」由梨江縮了縮肩膀。

「也難怪她會猶豫,如果討論殺人動機,就必然要涉及個人隱私。」田所義雄不時看向由梨江,對她表示支援,「大家覺得這樣沒問題嗎?如果都覺得沒問題,那沒辦法,我也參加討論就是了。」

「即使多少會侵害到個人隱私,也是情非得已。如果真的被捲入命案,就無暇顧及隱私了。」

聽了中西貴子的意見,鄰座的本多雄一連連點頭。

「好吧。」雨宮無奈地攤開雙手,轉而開始討論,「既然大家都認為有必要討論這個話題,那就討論吧。不過,該從哪裡入手呢?」

每個人都沉浸在思緒中,一時陷入沉默。誰都不再吃義大利麵,不知不覺間晚餐結束了。

「說到動機的種類,」本多第一個開口,「不外乎是利害關係、仇怨和感情糾葛。」

「那就先從利害關係開始。有誰會因為溫子的死得到好處嗎?」雨宮將空餐盤推到一旁,兩肘撐在桌上問大家。

「應該沒有金錢上的利害關係。」田所義雄說,「沒聽說她繼承了鉅額的遺產,也沒有投保壽險的跡象。」

「如果是由梨江,那就另當別論了。」中西貴子開玩笑似的說,由梨江微露不悅。

「即使由梨江死了,在座的人也撈不到好處。」本多說。

「回到溫子的話題吧。」雨宮制止道,「有沒有金錢以外的利害關係呢?」

「簡單來看,就是試鏡落選的人可以遞補上來。」田所說,「不過我不認為這會成為殺人動機,更像是妄想式的期望。」

「而且我們都通過了試鏡,跟這個動機沒關係。」貴子說。

「那麼就是仇怨或者感情糾葛的問題了……」雨宮語帶躊躇地說,似乎不太想提這個話題。

「絕對不會有人恨溫子!」元村由梨江斬釘截鐵地說完,咬著嘴唇。一時間所有人都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了。

「我覺得恨不是這麼簡單的事,」與由梨江相反,中西貴子有點無力地在一旁說,「比如好心沒好報,或是誤會,有很多種情況。」

「原來如此,好心沒好報啊。」田所義雄撫摩著下巴點頭,「這倒是有可能,比方說被她搶走了主角之類的—」

「哎呀,這是懷疑我和由梨江嗎?」

「我只是打個比方。再說,真的有過這樣的事嗎?」

「那倒沒有……」

「即使有,也未必會成為殺人動機。」雨宮側著頭沉吟,「我覺得這個動機很牽強。當然,這裡我們不考慮異常性犯罪的可能。」

「那就只剩下感情糾葛……」中西貴子抬起眼,窺視著眾人說。她似乎已經有了想法,只是不想率先說出口。

「有久我在場,討論她和東鄉老師的傳聞合適嗎?」田所義雄自言自語道。

雨宮和由梨江都張大了嘴,似乎忘了有外人。

「那件事我已經告訴他了。」貴子大大咧咧地說。

田所忍不住咂舌。「搞什麼,原來你都說了?你總是這麼大喇叭。」

「反正他遲早都會知道的。」

「我是說,沒有必要特地說這件事。」田所似乎忘了自己也對久我說過不少八卦,一臉的不快,「不過這樣一來,也就用不著隱瞞了。據說溫子和東鄉老師是戀人關係,這大概不是傳聞,而是事實。這件事會不會和溫子被殺有關係?」

「兩人都是單身,完全可以相愛。」元村由梨江和剛才一樣,用堅決的語氣強調。

「兩人相愛是沒有問題,」本多雄一彷彿有些難以啟齒,「但如果有其他女人愛上了老師,那個人就會恨溫子。」

「你的意思是懷疑我嘍?」中西貴子瞪著本多,嘴角卻露出笑意,似乎覺得話題朝這個方向發展很有趣,「我很尊敬老師,如果這種尊敬轉變成愛,就會嫉妒溫子。」

「我沒有想這麼多,但應該是這樣沒錯。不過這裡並非只有你一個女人。」

「嗨,不會是由梨江啦,她不是有雨宮了嗎?」中西貴子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現場的氛圍為之一變。元村由梨江和雨宮京介困惑地看著她,反應最強烈的則是田所義雄。

「你不要胡亂臆測,無聊!」田所的臉頰肌肉僵硬。

貴子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麼情緒這麼激動,不由得愣住了,然後立刻問由梨江:「我才不是胡亂臆測,對不對?」

由梨江低下了頭。

田所見此光景,愈發漲紅了臉。「又不是小學生,別隨便把男女湊成一對,會讓由梨江很困擾的。」

「我說的是事實,怎麼會造成困擾。」

「好了,別這麼大聲嚷嚷。田所你也別較真。」本多勸說道。

貴子不服氣地閉上了嘴,雨宮和由梨江都沒說話,氣氛很尷尬。這種狀態持續了一會兒後,雨宮京介看著久我和幸說:「久我,你還沒有發言。雖然我們在試鏡時才認識,你可能沒有什麼可說的,但如果有什麼看法,不妨說說看。」

他為了緩和沉重的氣氛,催促身為外人的久我發言。所有人都看向久我,但眼裡並沒有期待。

「是啊……如果要尋找直接的動機,恐怕很難討論下去,感覺會很不舒服。」久我謹慎地斟酌著措辭。

「直接的動機是指?」雨宮問。

「只圍繞在座的人來探討,我覺得存在侷限性。或許將範圍擴充套件到其他人,更有可能推理出動機。其他人可以是東鄉老師,也可以是不在這裡的劇團成員。」

「劇團其他成員?」

「我不瞭解詳情,不過聽說有一位名叫麻倉雅美的成員最近遭遇不幸,可否也討論一下她的話題呢?」

聽到麻倉雅美的名字,所有人都瞬間表情僵硬。雨宮京介用責怪的眼神掃視著其他人,似乎在問「是誰把這件事告訴了久我」。

「嗯,這也是一個辦法。」終於,本多雄一不自然地說,「不過討論什麼呢?那只是個意外。」

「是啊,恐怕有點難。如果那起意外存在疑點,或許還比較容易展開討論……」雨宮京介也變得吞吞吐吐。

沒有其他人發言,氣氛比剛才還要凝重。

「要不然今晚就先到這裡吧?」元村由梨江怯怯地提議,「討論好像已經難以為繼了。」

「嗯,是啊,其他人還有意見嗎?」雨宮問,沒有人回答。

這等於宣佈解散,負責下廚的人開始收拾餐桌。其他人有的去洗澡,有的在交誼廳看書。

不久,今天輪值的久我、本多、由梨江三人收拾完畢,從廚房出來了。這時交誼廳已空無一人,三人在餐廳聊了一會兒,由梨江表示自己有些累,要先回房間休息,於是久我和本多也站了起來。

4

由梨江的房間。晚上十一點多。

由梨江洗完澡回來,穿著運動衫便躺到床上。這個房間裡有兩張床,另一張床原本是供笠原溫子用的,但她還沒在上面睡過就離開了人世。如果知道這是事實,由梨江很可能無法再住下去,但她以為溫子的死只是虛構,因此別說床了,即使看到溫子留下的行李,也沒有任何感覺。

由梨江熄掉床頭燈幾分鐘後,響起了敲門聲。聲音很輕,似乎怕被其他人聽到。她開啟臺燈,不耐煩地下了床,來到門前,開啟鎖。

「啊……」她發出極為意外的聲音。門外站的是田所義雄。

「我可以進來一下嗎?」他的表情異常緊張,一張臉蒼白得全無血色。

由梨江倒吸了一口氣,瞥了一眼房間裡的時鐘,然後搖搖頭。「有話到外面說……」

「我想和你單獨談談,不想被別人聽到。請相信我,我絕不會做任何事。」

「那……」她頓了一下,「明天再說吧,今晚很累了。」

「越早越好,我想了解你的心意。拜託了!」由梨江正要關門,田所義雄硬用手臂抵住門縫懇求道。他那一貫的自信表情不見了,露出乞憐的眼神。

由梨江似乎沒辦法再拒絕,放鬆了關門的力道。「那聊一下就好。」

「謝謝。」田所一臉得救了的表情走進房間。

由梨江讓他坐在溫子的床上,自己背對門站著,又把門再開啟一些,顯然是為了防備他突然襲擊。「那麼……你有什麼話要說?」

被由梨江一問,田所低下了頭,然後抬頭注視著她。「我想確認剛才貴子說的事。」

「貴子……」

「就是你和雨宮的事。我不是沒聽說過劇團裡的傳聞,但一直認為那只是別人出於好奇嚼的舌根。事實究竟是怎樣?你果然對雨宮……」

「等一下。」由梨江伸出雙手,制止他說下去,「你突然問這個問題,讓我很難回答。到底是什麼意思?」

「由梨江,」田所義雄從床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向她靠近,「你應該知道,我早就對你……」

「請你坐下,不然我就出去了。」

看到她抓住門把手,田所停下了腳步,痛苦地扭曲著臉,重新坐到床上。

「請你說實話。」他說,「我聽久我說,你想去倫敦或是百老匯,你是純粹想去學習表演,還是想和雨宮一起去?由梨江,告訴我,那些傳聞是真的嗎?你和雨宮有婚約了嗎?」

由梨江背靠著門,皺起眉頭,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氣。

「怎樣?」他追問道。

「……那不是事實。」由梨江幽幽地回答,然後繼續道,「我很尊敬雨宮,對他也有崇拜的成分,但只是在作為演員的層面上……我想他也是出於同樣的想法,對我很親切。我希望……以後可以繼續保持這種良好的關係。」

她的態度顯然很奇怪,但田所義雄似乎沒有察覺,表情頓時明亮起來。聽由梨江說完,他猛然站起。「果然是這樣!就是說,你現在並沒有特別屬意的人?」

「……是的。」

「那麼,」田所又一次走近她,「何不考慮一下我?這不是開玩笑,我是真心向你求婚。」

由梨江全身僵硬,移開了視線,然後再望向他,微微一笑,開啟了門。「時間到了,今天到此為止。」

田所頓時洩氣地垮下肩膀。但可能是從她的笑容裡看到了希望,他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房間。「明天見,晚安。」

「晚安。」由梨江關上門,長吁了口氣,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開啟門,走出房間,似乎想要調劑一下心情。

久我和幸的獨白

真是事與願違。我利用一同負責下廚的機會,向元村由梨江發起攻勢,卻落了空。我想約她一起去看音樂劇,她只淡淡答道:「改天吧。」即使想要敲定具體的日子,也被她巧妙地岔開話題。好不容易正聊得投機,又冒出本多雄一來打擾。當然,他並不是存心的。

看來只有打持久戰了。等回到東京開始正式排練,她就會被我的才華征服。

晚餐後關於動機的討論相當有趣。田所義雄得知由梨江和雨宮的關係,表現出很難看的嫉妒嘴臉,其實兩人還沒有結婚,何必那麼焦躁。至今為止的人生經驗告訴我,女人心比秋日的天氣還要變化無常。

我提到麻倉雅美的名字時,眾人的反應很有意思,就像遭到突然襲擊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中西貴子沒有顯露出錯愕,她應該是真心相信麻倉雅美的事純屬意外。而本多和雨宮都刻意強調那是意外。看來田所的自殺說有一定的可信度。

我是臨時想到提出麻倉雅美的名字,但並不是毫無緣由。麻倉雅美的老家在飛騨高山,她在那裡滑雪發生意外,或是自殺未遂,而那裡離乘鞍高原出奇地近,有一條國道可以直達,距離不過幾十公里。我不認為這只是巧合,總覺得和東鄉陣平設下的這場遊戲有某種關係。

不過沒什麼好心急的,慢慢收集資訊好了。

我在房間看了會兒雜誌,又記下來這裡之後發生的事,才去洗澡。本多雄一已經先到了,從白色渾濁的水中露出半截厚實的胸膛。

「誰告訴你的麻倉雅美受了重傷的事?」我泡進浴池後,本多主動開口問。

「呃,這個嘛,是中西小姐隨口提過。」

「又是貴子。她可真愛多嘴,看來溫子和老師的事也是她傳出去的。」本多嘩啦嘩啦地掬起水洗臉。

我決定不告訴他,這件事其實是田所透露給我的。「她是那種藏不住秘密的個性吧?」

「是啊,簡直就是個大喇叭。」

「她還提過元村小姐和雨宮先生的事,說兩人是戀愛關係,這是真的嗎?」

「嗯,這兩人的關係是真的。」與我的期待相反,本多明確給予了肯定,「不過你最好別提起這件事,因為他們似乎對公開很有顧慮。」

「我自然不會說。」

「拜託啦。」本多將手舉到臉前,做了個感謝的手勢。

「對了,」我說,「你住的是雙人房吧?」

「是啊。」

「那今晚我可以去你那裡睡嗎?」

聽到我的要求,他露出驚訝的表情。「是可以啊……但是為什麼?」

「我預感今晚會發生第二起命案,但如果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即使扮演兇手的人找上門來,也沒什麼好怕的。」這是我從晚餐時就在考慮的事。

「但兇手有可能要求我們兩人一起被殺啊。」

「除非兇手的設定是有槍,但從笠原小姐的情況來看,應該並非如此。如果要一次殺死兩人,兇手必須提出合理的作案手段,否則我是不能接受的。」

「即使兇手說要用力勒死我們兩人,我們也不會答應。不過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如果我就是扮演兇手的人怎麼辦?這豈不正是殺你的大好時機?而且,你能向我證明你不是兇手嗎?」

「我會讓第三方知道我們在一起。這樣只要其中一方被殺,第三方就知道另一個人是兇手。」

「既然知道有第三方知情,兇手也就無法貿然下手。」

「沒錯。總之,我們兩人在一起大有好處,即使其他房間發生了命案,我們也可以證明彼此的清白。」

「那找誰當證人呢?」

「我們各自決定吧。」

「嗯……」本多整個人浸到水中,只露出下巴,做了個自由泳的動作後抬起頭,「有點複雜,不過這樣也好。」

「可以嗎?」

「可以,我在房間等你。」

「你先找好證人。」

「好的。」說完,本多走出了浴池。

我仰頭看去,他寬闊的後背就像一堵牆。

他前腳剛走,雨宮京介就進來了。我本以為他很瘦,沒想到他脫掉衣服後,身材竟然不輸本多。

雨宮跟我聊了關於表演的種種,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他應該是刻意選擇這種穩妥的話題。我覺得與其這樣不鹹不淡地聊天,還不如閉上嘴不說話,但他大概覺得我是新加入的人,應當特別關照些。他是典型的領導者型別,但不見得能成大器。

我問起倫敦留學的事,雨宮閃過一絲驚訝的表情,但並沒有問是誰告訴我的,只是用不太熱心的語氣說:「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我去。」

看了他的表情,我頗感訝異。他看上去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真的對留學不感興趣。

和雨宮一起洗完澡,一看時鐘,已是十一點十五分。對我來說這個澡泡得夠久的,可能是和雨宮聊天的關係吧。在水裡泡的時間太長,我感到喉嚨發乾。冰箱裡應該還有很多罐裝啤酒,於是邀雨宮一起去喝。

「不,今晚不喝了。」他謝絕後,走上樓梯。途中他停下腳步,再三叮囑我,回到房間之前要關掉交誼廳和走廊的燈。

我正要走進廚房,忽然聽到樓上房門開關的聲音。直覺告訴我那是由梨江的房間,我立刻躲進廚房,從門後悄悄抬頭望向二樓走廊。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看到田所義雄正快步離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心情很愉悅,最後身影消失在他自己的房間。

我已經沒有心思喝啤酒了。

田所這混蛋,竟敢夜闖由梨江的房間?雖然覺得不太可能,我還是忍不住衝上樓。中途我不得不硬生生收住腳步,因為由梨江從房間出來了。她看到我,朝我淺淺一笑,走向盥洗室。

我加快腳步,終於在盥洗室前追上了她。「等一下……」

「嗯?」由梨江對我爽朗地微笑。

我又一次在心裡感嘆,美麗的女人即使不化妝,依然光芒耀眼。不管怎樣,看來我擔心她被田所義雄騷擾是多餘的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請你當證人。」

「證人?」她臉上帶著笑容,眼裡浮現出困惑。

我向由梨江說明了剛才和本多雄一討論的事。「如果明天早上我消失了,本多先生就是兇手。」

「我明白了……本多先生也同意嗎?」

「是的,他接受了。」

「是嗎?」由梨江眼神飄忽了一下,然後說,「好主意,我也叫貴子來我房間吧。」

「如果你決定了,請告訴我,我可以給你當證人。」

「那就拜託了。」由梨江鄭重其事地向我行了一禮,讓我覺得有點誇張。但她似乎並沒打算真的把貴子叫到自己房間。

互道晚安後,我想起雨宮的叮囑,把交誼廳和走廊的燈全部關掉。雖然擔心這麼暗,由梨江從盥洗室出來會不方便,但這也許只是我閒操心。

我幾乎是摸索著來到本多雄一的房門前。只敲了一次門,門就開了。本多雄一穿著運動衣褲。

「這麼晚才來。」

「找證人花了些時間。」

「你找了誰?」

「元村小姐。」

「哎……」本多吸了一口氣,「這麼晚去房間找她?」

「我剛好在盥洗室碰到她,就順便請她幫忙了。」

「哦,原來是這樣。」本多這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我不禁苦笑。沒想到這個男人在男女關係上很古板,從外表還真看不出來。我本想把田所從由梨江房間出來的事告訴他,最後還是作罷。「你找了誰當證人?」

「我?我誰也沒找。既然你已經告訴了由梨江,那就夠了。」

「萬一我是說謊呢?」

「我不想疑神疑鬼到這種程度。如果你是兇手,那就到時候再說。」

「你可真灑脫。對了—」說著,我檢視室內。房間比我想象中更狹小,靠窗放了一個小小的床頭櫃,兩邊各擺了一張床,本多睡的是右邊那張。「我們把床挪一下,讓兩張床都緊緊抵住門。」

聽了我的提議,本多瞪大了眼睛。「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讓我們無法在夜間任意外出。否則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了。」

「噢,那好吧。」

我和本多挪動了兩張床,讓它們各抵住一半房門。這樣一來無論誰想外出,都必須叫醒另一方。因為床頭櫃離得太遠,於是連它也搬了過來。

「我可能會打鼾,還請包涵。」

「彼此彼此。」

我以為臨睡前本多會邀我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沒想到他立刻上了床。我不便開口要酒喝,只好死心躺到床上。關掉檯燈前,我看了眼時鐘,將近十一點四十分了。

之後我大概迷糊了一會兒,做了幾個短短的夢。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感覺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隱約可以看到本多雄一躺在旁邊的床上。現在幾點了?我想看時鐘,但周遭漆黑一片,看不清楚。我心想開一下燈應該不會打擾到他,於是拉了拉檯燈的燈繩。然而檯燈沒有亮。我又拉了一次,同樣如此。

「怎麼啦?」本多問。聽他的聲音,他似乎也沒睡著。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想看時間,可是檯燈不亮。」

「噢……」本多從毛毯中伸出粗壯的手臂,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錶,按下開關,一盞小燈照亮了液晶面板。「十一點五十五分。」

也就是隻過了十五分鐘。

將手錶放回原處,本多含笑問道:「想到兇手可能近在身邊,所以沒辦法安心睡覺嗎?」

「不是這樣的。這盞檯燈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壞了,因為已經不大新了。」

「是嗎?」

我連拉了幾次燈繩,燈依然沒有亮。我重新蓋好毛毯,閉上眼睛,但似乎失眠了,睡意全無。本多也沒有發出鼾聲。

我翻了個身,又過了幾分鐘,突然眼前一片光亮。我睜開眼睛,發現檯燈亮了。

「哇,怎麼回事啊!」

本多把臉埋進枕頭。我也被燈光刺得皺起眉頭,趕忙關掉檯燈。

「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說它壞了嘛!好了,這回該睡了。」本多不耐煩地說完,轉過身去。

我無法釋然地閉上眼睛。

5

元村由梨江的房間。

田所義雄來過後,由梨江一度離開房間,回來後立刻熄燈上床。

黑暗中,幾分鐘過去了,由梨江並沒有睡著。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不斷地換姿勢,床腳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過了片刻,又一次響起敲門聲。這次的聲音比田所義雄敲門時更輕。

由梨江拉了檯燈開關,但燈沒亮。「咦?」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語。

她摸黑來到門旁。「誰啊?」

沒有人回答,只是又輕輕敲了兩下門。

「誰啊?」由梨江再問一聲,同時開啟鎖,把門開了一條縫。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沉悶的聲響,由梨江發出呻吟,當即倒地。一條黑影從門縫滑進,壓在她身上。她想掙扎,卻無法抵抗。一片漆黑中,兩條影子重疊在一起。

由梨江很快就一動不動了。和襲擊溫子時一樣,入侵者拖著她離開了房間。

註釋

一疊指一張榻榻米的面積,約合1.62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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