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和幸的獨白
昨晚睡得有些晚,但今早我六點就起床了。我不是自然醒來,而是被本多雄一叫醒的,他說他要上廁所。我只好起身,把床挪回原來的位置。因為我判斷已經沒有必要抵住門了。
本多出去後,我打算再小睡一會兒,但他很快回來,又把我搖醒了。
「怎麼啦?」我微微睜開眼問。
「你現在回自己的房間。」本多說,「不要被別人看到。」
「為什麼?」
「我剛才上廁所時想到,應該就快發生第二起命案了。」
「所以呢?」
「如果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有不在場證明。不過現在就公佈這件事並不是太合適,沒必要告訴其他人這個秘密。」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
「所以,」他壓低聲音,「趁其他人還沒起來,你偷偷回自己房間,過陣子再若無其事地露面。」
這個主意不壞。但是有一個問題,就是元村由梨江知情。我說出這個疑問後,本多用力點頭,似乎表示他也想到了。
「我會請她保守秘密。不過如果她是兇手,那就沒有意義了。」
「我想不至於。」我說。
悄悄返回自己房間後,我又睡了一個小時。
1
交誼廳。
劇團成員們起得比昨天稍晚,八點多才開始起床。最早走出房間的是久我和幸,其次是本多雄一。
不久,雨宮京介和田所義雄也出現在交誼廳。從這時起,幾個男人臉上都流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無疑是在擔心昨天的一幕重現,生怕還沒起床的兩名女子之一成為這場遊戲中的被害者。尤其是田所義雄,像熊一樣走來走去,不住抬眼望向二樓,明顯是在惦念著元村由梨江。
貴子起床時,他們的憂慮達到了極限。但誰也沒有說出口,而是不約而同地走向樓梯。田所比其他人都快一步,第一個衝上二樓。
「哎呀,你們這是怎麼啦?」不明狀況的貴子茫然地看著幾個男人擦肩而過,奔向由梨江的房間。
田所義雄敲了敲門。「由梨江!由梨江!」
沒有人回答。田所回過頭,問身後的幾個男人:「我可以開啟門嗎?」
所有人都微微點頭。取得同意後,田所擰動門把手。門沒有鎖,很輕鬆就開啟了。
田所率先走進房間,立刻掃視室內,發現元村由梨江不在後,視線落在自己腳下。那裡掉落了一張紙。他拾起來讀了上面的內容,懊惱地咬著嘴唇。
「是那個嗎?」雨宮在他背後問。
田所怏怏地把那張紙遞給他。
「第三個設定—果然一樣。」
雨宮念出聲來:「關於元村由梨江的屍體。屍體倒在這張紙掉落的地方,和上次一樣,發現這張紙的人就是屍體的發現者。屍體的前額有被鈍器打擊的痕跡,頸上有被人徒手勒過的痕跡。服裝是一套運動服。此外,各位依然被大雪困在山莊中,不能通過電話等方式與外界聯絡。」
本多雄一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第二起命案還是發生了。」
「可是,為什麼是她?」田所義雄神經質地眯起眼,難以剋制內心焦躁似的揮著拳頭,「不是她也可以啊!讓像她這麼耀眼的人早早消失,演兇手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你好像很遺憾。」
「是啊,我很遺憾。」田所轉向本多,「我們當中有個對錶演一竅不通的人,想到我們竟然被這種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說不定你就是扮演兇手的人。」本多說完,抓了抓下巴。
「開什麼玩笑!如果是我,一定把由梨江留到最後。」田所說著,站到雨宮面前,「你說實話,你就是兇手吧?為什麼要讓由梨江這麼早離開舞臺?」
「你在說什麼啊?」
「你瞞不過我。在我們這些人中,東鄉老師只會找你扮演兇手。」
「你先別急,」本多插嘴道,「我們在演推理劇,指出兇手時,要像偵探那樣進行推理,而不是胡亂猜測。」
田所似乎對由梨江的消失耿耿於懷,仍然隔著本多的肩膀瞪著雨宮。但他旋即對自己方寸大亂感到慚愧,眨了幾下眼睛後道歉說:「對不起,我過於衝動了。」
本多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裡暫且不動,我們回交誼廳。」雨宮振作精神,準備讓大家離開房間。
「啊,等一下。」久我和幸說完,走進房間。他來到床邊,指著枕邊的檯燈,回頭看著門口。「檯燈亮著,為什麼?」
「可能是兇手上門時開啟的,」雨宮說,「離開房間的時候忘了關掉。」
「嗯……是這樣嗎?」久我和幸無法釋然地盯著檯燈,但見其他人都已出去,也只得離開了房間。
「這件事該做個了結了。到底誰是兇手,現在就查個清楚。」田所義雄站在交誼廳中央,如同指揮般揮動著雙手。
「兇手就在你們四個人當中。」中西貴子掃視著他們,嘆了口氣,「真不愧是演員,每個人看起來都像,但又覺得不是。」
「不是四個人,還包括你自己。」本多雄一說。
「我最清楚自己不是兇手。」
「無論問誰,都會這麼說。」
「有沒有誰有線索?」田所義雄似乎對本多和貴子冗長的討論感到不耐煩,大聲叫道。
沒有人發表意見,顯得叉開腿站在那裡的他格外顯眼。
「被殺的時間是設定在什麼時候呢?」雨宮京介開口了。
「應該是深夜吧。」本多雄一說。
「也可能是清晨。」
「不,不可能。」久我和幸看著中西貴子說,「因為檯燈亮著。如果天已經亮了,就沒必要開燈。而且,深夜的可能性也很低。兇手應該是先敲門,等元村小姐開門後出手襲擊,所以……」
「如果時間太晚,由梨江就會懷疑,也可能已經睡著了,敲門叫不醒她。」本多雄一接著說道。
「沒錯。」
「那麼,是在所有人回房間後不久?」雨宮京介平靜地說,「時間的話,是十一點到十二點多。」
「我十一點就上床了。」貴子主張自己的清白,但男人們都置之不理。
「最後見到由梨江的是誰?」雨宮問。
「應該是我。我在浴室的更衣室碰見了她,當時是十點左右。」
「之後還有誰見過她?」
沒有人回答。
「恐怕就是兇手了。」本多雄一說。
「哎,沒有什麼好辦法可想嗎?兇手絕對就在我們當中,如果到遊戲結束依然一無所獲,真不知道東鄉老師會怎麼教訓我們。」田所把整齊三七開的頭髮抓得亂蓬蓬的,似乎開始擔心導演的評價。
「我不是在重複田所的話,可是,為什麼會選中由梨江?」中西貴子以手托腮,喃喃地說,「和溫子的情況不同,昨晚無論對誰下手,條件都一樣。」
「只是偶然吧!」本多說,「也許只是因為襲擊女人更容易得手,所以被選中的也可能是你。當然,前提是你不是兇手。」
「如果我是兇手,不會選擇連殺兩名女子。對了,我也許會找上本多你,因為身強力壯的男人被殺,更富有戲劇效果。」
「演兇手的人毫無品位,才不會考慮這種戲劇效果。」田所一再表示出對兇手的鄙夷。
「無論如何,我們需要更多的線索。」本多雄一高舉起雙手,用力伸了個懶腰,開玩笑地說,「拜託兇手,給我們點提示好不好?」
「你剛才不是還說這是推理劇嗎?這樣諂媚兇手太奇怪了。」田所馬上加以駁斥。
「哈哈,對哦。」本多拍了拍自己的頭。
「要是有測謊儀就好了,不過,說了也是白說。」貴子吐了吐舌頭,窺探著男人們,似乎無意自己推理兇手。
男人們好像商量好了一般,都交抱著雙臂沉默不語,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但從表情來看,誰也沒有想到好主意。
「我覺得……」久我和幸說,「肚子餓了。」
本多雄一聽了,撲哧一笑。「太好了,我早就盼著有人說這句話。」
也許是人同此心,其他人的表情也都放鬆了,氣氛一時緩和下來。
久我和幸的獨白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由梨江會扮演被殺的角色?難怪田所義雄這麼生氣,沒有了她,我來這裡的意義就減少了一半。
事已至此,只有儘快找出兇手,讓這場鬧劇早早落幕。
好在我和本多雄一製造了不在場證明,兇手的範圍由此縮小到三個人:雨宮京介、田所義雄和中西貴子。以常識來判斷是雨宮,但也沒準是田所。至於貴子,我覺得不可能,因為兇手也需要頭腦。
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昨晚枕邊的檯燈一度不亮。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和命案有關係嗎?
今天的早餐是來這裡以後最安靜的一餐,每個人都只是默默地吃飯,腦子裡無疑都在忙著推理。其他人必須在除自己以外的四個人中找出兇手,我和本多則可以多排除一人。和本多四目相對時,他衝我一笑,彷彿在說:「怎麼樣,照我的話做沒錯吧?」的確,我們現在比其他人領先一步,但如果最後被他拔得頭籌,那可無味得很。我才不要輸給他。
早餐後,大家也沒有互相討論,而是各自分頭行動。我這才意識到,以前由梨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有她在,田所和雨宮才會時常聚在一起。
田所回了自己房間。我有件與命案無關的事要問他,於是去找他。
他開門看到是我,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我說有事要問他,他爽快地讓我進了房間。
「什麼事?」他站在窗前問,姿勢中透著戒備。
「你昨晚去了元村小姐的房間吧?」
我單刀直入地問,田所明顯很狼狽。「怎麼回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沒有必要隱瞞。昨晚十一點多,我親眼看到你從她的房間出來,但你剛才並沒有說出這件事。田所先生,你是兇手嗎?你是去演了一齣殺死她的戲碼後出來的嗎?」為了問田所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大家昨晚我在盥洗室前遇到過由梨江。
田所一臉「完了」的表情。「不,不是這樣。」
「那你為什麼去她的房間?」我緊接著追問。
田所一開始顯得不知所措,但得知被我看到後,就無意再隱瞞,反而厚著臉皮笑了。「我找她有點事。」
「什麼事?」
「私事。」
「我想也是。但你可不可以把內容告訴我?剛才我沒有說出你從元村小姐房間出來的事,就是想先找你問清楚情況。」
「我很感謝……我應該要這麼說吧?」田所坐到旁邊的床上。
「但如果你不願透露,我只有回去向大家公開這件事。那樣一來你終究還是要說出事實。」
田所低吟了一聲,重複道:「真的是私事。」
「你可以證明嗎?」
「我無法證明,但我發誓是真的。」
「你發誓也沒有用。」我掠了掠劉海,雙手叉腰,轉身往回走,「沒辦法,我只能向大家公開這件事了。因為我不能毫無依據地隱瞞這麼重要的線索。」
我走到門口,抓住門把手時,他叫住了我。「好吧,我告訴你。」
我回過頭,田所投來討好的眼神。他的話簡而言之,就是去確認元村由梨江的心意。他似乎有將由梨江的話過分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讀的傾向,但既然由梨江回答對雨宮並不是男女之愛,對我來說也是個好訊息。不過我又覺得,她的話也不能全信,本多雄一不是還明確表示過,兩人的確是戀愛關係嗎?當然,當事人的表態應該是最準確的。
「我明白了。很抱歉剛才再三追問。」
「沒事,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
他剛才並不情願告訴我,但這時看上去又頗有幾分自得。說不定他早就想跟誰說了。
從田所的房間出來,站在走廊上俯視交誼廳,發現只有中西貴子一個人坐在那裡。她戴著隨身聽的耳機,可能正在聽節奏輕快的曲子,身子前後左右地晃動著,豐滿的胸部上下起伏。雨宮京介和本多雄一都不在。
我決定再去元村由梨江的房間看一下,也許可以找到什麼線索。我沒有敲門,直接開啟由梨江的房門。裡面已經有人在了,是雨宮京介,他正蹲在地上。
「喲,你也來調查嗎?」見我愣在那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頭看著我。
「是啊……你在做什麼?」
「模仿偵探,來看看兇手有沒有落下什麼東西。」雨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很可惜,沒有收穫。」
「我不是重複本多先生的話,不過提示確實太少了。」
「嗯,也許吧。」說完,他側頭沉思,「按照劇情走向,還會有人死亡,所以在那之前,兇手絕對不會暴露身份。」
「有可能。」
我表示贊同後,想到說話的雨宮可能就是兇手,不由得生出戒備之意。即使是遊戲,我也不想被迫演一個突然被殺的角色。
我留心觀察著室內。想到不久前元村由梨江就住在這裡,心裡不禁怦怦直跳。房間裡有兩張床,其中一張毫無使用過的痕跡,應該是笠原溫子的那張。另一張床上毛毯捲起,床單上微妙的褶皺看在我眼裡,更覺臉紅心跳。
同是雙人房,這個房間比本多住的那一間要寬敞一些。牆邊有一張桌子,牆上安了一面圓鏡,可以作為梳妝檯使用。可能正是因為有這個優點,兩位女士才選擇了這間房。架子上放了一排與男人無緣的化妝品,我忍不住尋找起由梨江的口紅,雖然找到了也沒有用。
「東西可真多。」雨宮走到我身旁,表達了相同的感想。「嗯?這是什麼?」他伸手去拿放在一角的一個小包,但立刻又縮回了手,大概是看出了那是什麼。與此同時,我也知道了。
從敞開的口中,可以看到生理期用的衛生巾,看來不是笠原溫子就是元村由梨江正在生理期。中西貴子說在泡澡時遇到過由梨江,那麼是溫子?不,溫子也泡了澡。聽說只要用衛生棉條,生理期也可以入浴。
「是忘了收起來嗎?」雨宮喃喃道,「即使是為了演得真實,也不會願意讓我們男人看到這種東西吧?通常離開房間時會收起來才對。」
「是啊,看來只是忘了。」
記得讀高中時,我看到坐在前排的女生課桌抽屜裡放了個小袋子,便問她那是什麼。她慌忙藏了起來,然後狠狠瞪了我一眼,就為了這件事,整整一個星期不跟我說話。後來才從其他女生那裡得知,那是裝衛生巾的袋子。女生就是這麼不願意被男生看到這種東西,以常理來說,很難想象會不收拾就離開。
我離開架子,在門口附近隨意檢視著。雨宮開始檢視床的四周,我們倆都覺得有些不自然。就這樣過了幾分鐘,走廊上傳來匆遽的腳步聲。我開門一看,本多雄一正在走廊上看著交誼廳,模樣顯得十分慌張。
「怎麼啦?」我問道。
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根黑色的棒狀物。「雨宮也在嗎?那正好。」
「你有什麼發現嗎?」雨宮說著,也過來了。
「鈍器,」本多說,「掉在屋後。」
他遞出的是黑色的金屬製小花瓶,我似乎在哪兒見過。
「哦,找到兇器了嗎?設定是由梨江遭鈍器打擊後被掐死,沒想到真的有兇器存在。不過,有證據證明這就是兇器嗎?」
「你不覺得眼熟嗎?」本多問,「這個花瓶原來放在盥洗室的窗臺上。」
我和雨宮同時低呼了一聲。
「原來如此,按照設定,兇手就是用這個打了由梨江嗎?我完全沒注意到,這是個盲點。」雨宮佩服地說,但本多雄一依然一臉嚴肅。
「你們仔細看,上面似乎沾了什麼?」本多說著,把小花瓶伸了過來。
我和雨宮同時凝視著花瓶,頓時明白了本多的意思。
「確實……沾到了什麼。」
「對吧?」他將花瓶舉到眼睛的高度,聲音沉重地說,「再怎麼看,這血跡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和雨宮一樣愣住了。
2
交誼廳,中午十一點。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中西貴子氣沖沖地問,呼吸也很急促。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本多雄一盤腿而坐,沉著臉說。他面前放著髒汙的金屬花瓶,所有人都圍坐在花瓶周圍。
「只是,你們不覺得有點奇怪嗎?為什麼這上面會沾了血?」
「真的是血嗎?」田所義雄打量著花瓶,像在看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覺得是。你不相信可以自己看,你不是在醫院打過工嗎?」
聽本多如此說,田所義雄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只略一端詳,就放回原來的位置。
「確……確實像是真的。」他說得有些結巴,臉色也變得蒼白,「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沾上這種東西?」
「所以我才說奇怪啊。」
「不,以東鄉老師的行事風格,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雨宮京介的語速比平時更慢,似乎是為了讓大家冷靜下來。
「你是說,在小道具上沾上真的血跡?有什麼目的呢?」
「當然是為了營造出臨場感。」
聽了雨宮的回答,本多哼了一聲。「其他事情全部要靠我們的想象力,要假裝被大雪困在這裡,不能與外界聯絡,最後還要假裝這裡有屍體。為什麼唯獨兇器突然要有真實感?」
「至少讓兇器像真的一樣—我想是出於這種意圖吧。這是唯一的可能,不是嗎?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可能性?」
被雨宮一反問,本多沉默了。重新觀察了花瓶後,他抓了抓後腦勺。「好吧,如果大家都不在意,那也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心裡有點發毛。如果說這是老師別出心裁的安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老師在某些地方出乎意料地孩子氣。」中西貴子語調開朗地說,「他一定是想讓我們體驗到真正的恐懼。」
「或許吧。」
「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雨宮京介拍了一下手,結束了這個話題,然後又搓了搓手,「難得找到了這麼重要的線索,能不能依此提示進行推理呢?」
「這個花瓶原本放在盥洗室的窗臺上。」久我和幸冷靜地說,「在知道元村小姐出事前,有沒有人注意到它不見了?」
沒有人回答。
「那麼,最後看到它在盥洗室是什麼時候?」
「昨晚我臨睡前還看到過。」雨宮回答。
「所以兇手很可能在去由梨江小姐的房間之前,去盥洗室拿了花瓶,行兇得逞後再扔到山莊後面。」
「還沾上真的血跡。」本多雄一補充道。
「就是這樣,雖然我不知道兇手是怎樣儲存血液的。」
久我和幸無心的一句話,讓眾人一時又陷入了思考。
「為什麼這次是先用鈍器擊打再掐死呢?」中西貴子提出疑問,「溫子那時候只是用耳機線勒死啊。」
「應該是考慮到行兇時的狀況吧。」雨宮回答,「溫子的設定是彈鋼琴時突然從背後遇襲,而由梨江是和兇手正面相對,突然伸手將她掐死不是很自然。從現實的角度考慮,有可能會遭到意想不到的抵抗。所以要在她開門的一剎那,先用鈍器把她打暈,再掐死她。」
「說得好像你在現場目睹了一樣。」本多雄一斜眼瞟著雨宮,笑嘻嘻地說,「所以,兇手果然是—」
不等他說完,雨宮伸手製止。「如果稍微動下腦筋就被當成兇手,那我什麼話都不敢說了。如果我是兇手,才不會這樣公開自己的推理。」
「但也有可能是幌子啊。」
「真是服了你了。我覺得自己是在演名偵探的角色,所以不可能是兇手,但又沒有辦法讓你們相信。」
雨宮面帶怏怏之色,但似乎並不是真的覺得傷腦筋,而是很享受這樣的討論。
「即使你是在扮演偵探的角色,也沒有理由相信你。畢竟偵探就是兇手的詭計如今早已爛大街了。」
「的確如此,但這種詭計本來就不公平。你知道諾克斯的推理小說十誡嗎?」
「偵探和主角不可是兇手—這已經是老古董了。」
「諾克是什麼?」中西貴子左顧右盼,看看雨宮,又看看本多。
「是諾克斯。這個大叔說,中國人很可怕,所以不能出現在推理小說裡。」
「什麼話!這太奇怪了!根本就是種族歧視造成的偏見。」
聽了貴子的話,坐在她兩側的男人都笑了起來。
「種族歧視嗎?沒錯,如果是我,會訂下更嚴謹的十誡。」
本多雄一攤開右手,彎下拇指,大聲說道:「首先,缺乏刻畫角色能力的作家,不可以寫名偵探。」
哈哈,久我和幸笑了。
「因為常看到這樣的推理小說,明明角色毫無個性,魅力也欠奉,卻硬是冠上名偵探的頭銜。作者沒有描寫能力,只會乾巴巴地誇說此人如何頭腦清晰、博學多才、行動力超群,還煞費苦心地給他取一個聽起來很神氣的名字。」
「第二,不要小看警察的偵查能力。」
「這也有道理。」雨宮點頭,「不過如果如實描寫警方真正的能力,恐怕偵探就沒機會登場解謎了。」
「所以需要我們眼下這種‘在大雪封閉的山莊裡’的設定。」
「第三,不要老是嘮叨公平還是不公平。」
「這是對誰說的?作家,還是讀者?」
「雙方。」說完,本多彎下第四根手指,「還有一點—」
「好了,好了。」雨宮苦笑著制止說得忘形的本多,「這個問題以後有空慢慢討論,現在還是我們自己的事更重要。呃,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用花瓶打元村小姐的設定。」久我和幸表現出了他的冷靜。
「啊,沒錯。都是本多說些不相干的話,把話題扯遠了。」
「也就是說,使用鈍器是為了把由梨江打暈?」中西貴子確認似的問,「結果不小心打破了她的額頭還是什麼地方,出血了。」
「應該是這樣。」雨宮說。
「不是我要舊調重彈,但這種設定有必要嗎?」本多雄一拿起花瓶,「之所以用鈍器,基本上就是為了避免見血,為什麼還要特地沾上血跡呢?」
「這當然是……為了加劇緊張感。」雨宮答道,「人看到血就會激動,我想老師就是利用這種習性,讓我們情緒愈發緊張。」
「嗯,習性嗎……喂,老弟,你要去哪兒?」
田所義雄沒有參與討論,突然起身上樓。本多叫住了他。他站在二樓的樓梯口,低頭看著四人。「我去由梨江的房間。」
「你去幹嗎?」本多問。
田所恍若不聞,沿著走廊來到由梨江房間前,這才回過頭。「我對花瓶沾了血還是無法接受。我去她房間調查一下,也許可以有所發現。」
「我和久我剛才已經檢視過了,沒有任何收穫。」雨宮說。
田所沒有回答,走進了房間。
本多雄一不覺嘆了口氣。「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心愛的由梨江成了被害的角色,兇器上還沾了真的血跡,當然會心神不寧。我也仍然不能釋懷。哎,我去陪他看看好了。」他拍了拍雙膝,站起身,腳步輕快地走向二樓。
「田所還是放不下由梨江。」中西貴子意有所指地看著雨宮,「都是因為你們不肯公開,他才會全然不知自己毫無指望,始終抱著一線希望。」
「我和由梨江不是那種關係。」
「哎呀,怎麼到現在還說這種話,你們吵架了嗎?」貴子瞪大了眼睛。
「都是你們在瞎湊熱鬧。這件事先放在一邊,來稍微認真推理一下吧。」
「那就在你剛才推理的基礎上,繼續往下分析。」久我和幸說,「兇手用花瓶打暈了由梨江小姐,掐死了她。剛才是推理到這裡吧?接下來兇手會怎麼做?」
「當然是回房間啦。」
「不,回去前應該先把花瓶扔到山莊後方。啊,這樣一來……」久我似乎想到了什麼,凝視著半空,「山莊後面當然會留下腳印。啊,不行,後門放有長筒雨靴,兇手應該穿了雨靴,那就無法從鞋印鎖定兇手了。」
「不過還是去看一下吧,說不定又貼了什麼說明狀況的紙條,比如‘有長筒雨靴留下的腳印’之類的,沒有說明反而奇怪。溫子被殺後,我們調查出入口時,找到了寫著‘雪地上沒有腳印’的紙條。沒有腳印的時候寫了紙條,兇手應該留下腳印時卻不寫,這不公平。」
「但如果貼了紙條的話,剛才本多應該會發現啊。」
「可能他疏忽了。貴子你要是怕冷,就留在這兒。」
「我去,我去。去總可以了吧?」貴子不耐煩地站起身,跟在雨宮和久我身後。
他們正走在走廊上時,田所和本多從由梨江的房間出來了。兩人默默地來到雨宮他們面前。
「怎麼了,你們兩個?表情這麼可怕。」
「你們看看這個。」田所遞出一張小紙條。
雨宮接過紙條,瞥了一眼,目光頓時凝重起來。「這是在哪兒找到的?」
「在房間的垃圾箱裡。」本多答道,「你剛才沒看到嗎?」
「垃圾箱裡嗎……沒有,我大致看了一下,但沒有仔細翻看紙屑,因為覺得不能侵犯別人隱私。」好像犯下了大錯一般,雨宮懊惱地看著紙條。
「這張紙上寫了什麼?」貴子從旁探頭一看,登時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怎麼回事?‘把這張紙當成鈍器’……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田所義雄的聲音似乎在發抖,「按照推理劇的設定,兇器被丟在由梨江的垃圾箱裡,那麼,那個沾血的花瓶又是怎麼回事?」
久我和幸的獨白
我們又圍坐在交誼廳,但氣氛前所未有地沉重。
那張紙上的內容全文如下:
把這張紙當成鈍器(盥洗室的花瓶)
難怪田所會歇斯底里,如果把這張紙當成鈍器,那本多發現的真花瓶又是怎麼回事?上面沾的血又該如何解釋?
「這樣可能不公平,」田所似乎在極力剋制激動的情緒,聲音低沉地說,「但關於這件兇器的事,能不能請扮演兇手的人說明一下?老實說,這樣下去,我已經完全沒有心思演戲了。」
「你是要兇手自報家門?」本多雄一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這明顯不可能。」
「兇手不需要自報家門,我有個想法。」
「怎麼說?」
田所從電話桌上拿來幾張便箋。「把這個發給大家,演兇手的人可以在方便的時間寫下關於兇器的說明,放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
「哼,我還以為是什麼好主意呢。」本多不屑地把頭扭到一邊。
「可是,問演兇手的人不是最可靠嗎?我們知道原委後,就可以放心了。用這個方法,兇手也不會暴露身份。」
「不,我覺得不合適。」雨宮京介說,「寫在便箋上的內容,可能成為找到兇手的提示,那就不能算是真正的解謎,東鄉老師特地做的這個實驗也失去了意義。」
「那要怎麼辦?難道就丟開不管嗎?」田所義雄憤然作色。
「你們可真是奇怪,」本多再也忍耐不住地說,「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在說什麼演戲不演戲。」
「什麼意思?」中西貴子問。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奇怪的遊戲不對勁,這真的是排練舞臺劇嗎?還是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東鄉老師特地把我們召集到這裡,到底想做什麼?」一貫冷靜的雨宮聲音也尖銳起來。
「如果只是排練舞臺劇,那怎麼解釋花瓶的問題?雨宮,你解釋得了嗎?」
本多一副要吵架的樣子。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態,我也很想找個人出氣。
「正因為解釋不了,才會這麼煩惱啊。」說完,雨宮也瞪了本多一眼,「還是說,如果不是排練舞臺劇,就可以解釋呢?」
本多環視眾人,突然站起身,來回踱步,然後低頭看著我們。「對,可以解釋,而且很合理。你們應該也不是沒有發現,只是不敢說出口。久我,你怎麼看?你什麼都沒有察覺嗎?」
突然被他點名問到,我頓時慌了神,但還是閉著嘴,移開了視線。我當然知道本多想說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我來說吧。」他粗大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這出殺人劇不是演戲。雖然讓我們以為是演戲,其實全部都是真實發生的事。只要從這個角度看,一切都說得通了。兇手起初打算將真正的花瓶扔在垃圾箱裡,不料沾上了血,於是將花瓶扔到屋後,寫了張紙條放在垃圾箱。總而言之,溫子和由梨江都是真的遇害了。」
「囉唆!」田所義雄突然叫道。我吃驚地看向他,只見他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在微微發抖,接著又吼道:「閉嘴!不要胡說!」
「好,我閉嘴。反正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本多雄一盤腿坐了下來,「如果你可以提出其他的解釋,不妨說來聽聽。」
「別吵了!」貴子雙手緊握在胸前,尖聲叫道,「一定是哪裡弄錯了。這麼可怕的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我也這麼認為。」雨宮說,「我想只是因為兇手的疏漏,導致兇器重複了,沒必要放在心上。」
「你倒是很沉得住氣嘛。」低著頭的田所義雄緩緩看向雨宮,「是因為知道真相,所以才這麼冷靜嗎?」
「不是這樣的。」
「騙人,你肯定知道!」田所伸手抓住雨宮的膝蓋,整個人都撲了上去,「快說!由梨江平安無事,對不對?她並沒有真的被殺,對不對?」
看來田所已經陷入錯亂,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他似乎認定雨宮就是兇手,但既然這樣,就應該問「你並沒有真的殺她」,而不是「她並沒有真的被殺」。
「你冷靜點,我不是兇手。」雨宮京介推開田所的手。
失去重心的田所雙肘撐在地上,用拳頭咚咚地捶著地,發洩內心鬱積的怒火。我看在眼裡,覺得他的演技不夠好。如果是我,只會揮拳停在半空,緊咬著牙,這樣更能表現內心的懊惱。
等等,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淨在想些無聊的事。這不是演戲,而是現實。由梨江很可能已經死了,事態很嚴重。可是我完全沒有真實感。我能夠理解,也明白眼下的狀況,但腦袋裡的齒輪卻像沒有齧合好一樣,一直在空轉。
「總之,先冷靜下來思考。」說完,雨宮自己也做了個深呼吸,似乎是為了平復內心的不安,「目前只是兇器這個小道具出現了矛盾。本多說可能真的發生了命案,但並沒有發現屍體,現在就得出這樣的結論,未免為時過早。」
「可是,還有別的可能嗎?」也許是情緒激動,本多這句話聲音很大,迴盪在整個山莊。
「如果真的殺了人,善後是很麻煩的。要怎樣處理屍體呢?」
「應該是偷偷運到某個地方。」
「別說得這麼含糊,有什麼地方可以藏匿屍體?」雨宮反問。本多似乎一時答不上來,不住用右手摩挲著緊閉的嘴巴。
就在這時,中西貴子「啊」地驚叫一聲。我吃了一驚,向她望去。
「怎麼啦?」雨宮問。
「那口……水井。」
「水井?水井怎麼了?」
貴子爬到我旁邊。「那口舊水井,屍體是不是可以扔到裡面?」
這回輪到我驚撥出聲了。與此同時,本多雄一已衝向廚房,似乎打算從後門繞到屋後。我緊隨其後,其他三人自然也跟了過來。
幾十秒後,我們團團圍在紅磚砌的舊水井前。
「久我,你不覺得蓋子的感覺和昨天不大一樣嗎?」
貴子指著封住水井的木板,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我只是象徵性地打量了一下,昨天就沒仔細看,更別說記得木板是怎樣蓋的了。
「呃……我說不上來。」我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少廢話,開啟一看就清楚了。」
本多雄一上前一步,移開一塊木板。我在旁邊幫忙,雨宮也加入進來。貴子因為害怕離得遠遠的,這我可以理解,令我意外的是,田所義雄也茫然呆立不動。
木板共有六塊。全部移開後,依然看不到井底。這口井很深,瘮人的黑暗彷彿無止盡地向下延伸。
「貴子,手電筒。」本多吩咐道。
「哪裡有?」
「應該有的,應急用品什麼的。」
「有嗎?」貴子疑惑地走向山莊。
「我也去。」雨宮跟在她身後。
目送他們離開時,我的視線又落在那張靠牆豎立的檯球桌上。我不由得又想,為什麼會放在這種地方呢?
等待手電筒的時間裡,我們往井裡扔了三塊石頭。小石頭投下去毫無動靜,稍大些的石頭投下去,也只隱約聽到沉悶的聲音。
「井底好像是泥土。」
「都是泥土就好了。不過先不管這個—」
田所義雄探出上半身檢視井裡的情形,本多趁機對我附耳低語:「不知道接下來情勢如何發展,但現在還不能公開我們的不在場證明。知道嗎?」
我默默地點頭。我也有同感,如果得知我們兩人有不在場證明,其他人勢必會大為恐慌。
本多從我身邊離開時,雨宮京介和中西貴子回來了。貴子手裡拿著圓筒形的手電筒。本多接過,照向井中。我們也都定睛細看。
「不行,看不清楚。」本多咂了下嘴。水井中間變窄,擋住了光線。
「再換個角度照照看。」我說,本多依言調整了角度,仍然照不到井底。
「可惡,真是不順。」本多關掉手電筒,遞向我。「你試試看?」
他身材高大,手臂也長,尚且沒辦法,我更不可能。我默默地搖了搖頭。
「現在怎麼辦?」本多單手轉著手電筒,看著雨宮京介問。
雨宮聳了聳肩。「不怎麼辦,我本來就不認為這裡會有屍體。」
「原來如此,倒也沒錯。老弟,你呢?」本多徵詢田所義雄的意見,但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先把井蓋恢復原狀吧?」我在旁說道。
本多揚起下巴,點了點頭。「說得也是。」
我們依次將六塊木板蓋好。但在放第三塊時,我發現有異物。木板的邊緣鉤到一根紅線。
「哦,這是什麼?」本多似乎也注意到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紅色的毛線,好像在哪裡見過。
「啊—那個!」中西貴子在我耳邊尖叫。
「怎麼了?」本多問。
貴子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像哭鬧的嬰兒般扭著身體。「那是……溫子毛衣上的毛線。」
3
交誼廳,下午一點半。
沉重的氣氛籠罩著所有人。中西貴子仍在不住哭泣,田所義雄掩著臉,躺在長椅上。另外三個男人彼此保持距離,有的盤腿,有的抱膝而坐。
「別哭了,現在還沒確定屍體被扔在了井裡。不,就連溫子和由梨江是否真的被殺,也還沒有定論。」雨宮提高聲音說道。他是對著貴子說的,但似乎也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溫子毛衣上的毛線會鉤在井蓋上?」中西貴子不顧自己哭得毫無形象,瞪著雨宮問。
雨宮似乎也想不出有說服力的理由,滿臉苦澀地低下了頭。
「不管怎樣,」久我和幸開口了,「兇手就在我們當中。雪地上沒有腳印只是兇手寫在紙上的一面之詞,如果真的發生了命案,也不排除有人從外面入侵的可能性,但所有的出入口都從內側上了鎖。」
「而且如果是外面的人,就不會知道溫子一個人在彈琴,以及每個人睡在哪間房,也就無從把握行兇的時機。這一定是內部的人。」本多雄一斬釘截鐵地說。
「兇手一定是很有力、力氣的人。」貴子抽噎著說,「因為,要把屍體搬到那麼遠的地方。現在你們知道,不可能是我了吧。」
「不,那可未必。」本多雄一用平板的聲音反駁。
「為、為什麼?」
「因為兩人不一定是在遊戲室或臥室遇害的,也可能是兇手用花言巧語把她們騙到屋後,在那裡殺了她們。即使是沒多大力氣的女人,也可以把屍體扔到井裡,況且你在女人中體格算是不錯的。如果是這樣,那些說明狀況的紙條可真是很巧妙的詭計,讓我們誤以為案發現場是在遊戲室或臥室。」本多滔滔不絕地說道。沒有看到溫子和由梨江被殺情形的人,得出這樣的推論也很自然。
「我不是兇手!」貴子緊握著手帕叫道,「我為什麼要殺她們?我們關係很好啊。」
「那在場的各位,誰又有殺她們的動機?」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就在貴子叫嚷時,一直躺著不動的田所義雄突然站了起來,邁步向前。
「你要去哪兒?」雨宮京介問。
「打電話。」田所回答。
「打電話?」
「我要給老師打電話,向他問個清楚。」他站到電話桌前,拿起了話筒。
「糟了!」
本多雄一正要站起,久我和幸已搶先一步敏捷地衝到電話前,攔住了田所。
「你幹什麼?」田所吊起眼梢。
「等一下,如果你要打電話,請先徵得所有人的同意。」
「為什麼要徵得所有人同意?都發生命案了!」
「可是,是不是真的發生命案還不確定啊。」
「哪裡不確定?證據已經很充分了。」
「老弟,你冷靜點。」本多抓住田所的手腕,硬是把話筒從他手上搶了下來。
「還給我!」
「不可以這樣亂來,你一個人在這兒發急也沒用。」
田所義雄被本多和久我兩人架住雙臂,強行帶回原來的位置。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不讓我打電話?」被放開後,田所仍然喘著粗氣大叫。
「因為還有希望。」看到沒有人回答,雨宮京介無奈地開口了。
「希望?什麼希望?」
「也許這也是劇本的希望。本多雖然嘴上堅稱真的發生了命案,其實心裡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覺得說不定這也是東鄉老師的安排……」說完,雨宮抬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本多:「是這樣吧?」
本多苦笑著抓了抓眉毛上方。「我不能斷定絕對沒有這種可能性,畢竟安排者是東鄉老師,他會做出什麼事,實在很難捉摸。」
「沒錯。沾血的兇器和紅色毛線,都有可能是故意讓我們發現的。」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中西貴子不知所措地喃喃道,終於停止了啜泣,「如果這是老師的安排,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當然是為了讓我們慌亂。」雨宮不假思索地回答,「關於笠原溫子屍體的設定,無論在紙上如何描述,我們都完全不覺得緊張,也沒有認真投入演戲。老師可能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要引導我們真正進入推理劇的世界。」
但他話說到一半,田所義雄就開始猛烈搖頭。「如果不是這樣,該怎麼辦?我們還要和殺人兇手共處一段時間。」
「到明天為止,總之撐到明天就好了。」
「我才不幹,我要打電話。」
田所又要站起來,本多按住了他的肩膀。「你這樣做,之前的試鏡就白費了。」
這句話似乎起了作用,田所的身體像被切斷電源般停住了,繼而全身無力。「試鏡……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雨宮沉靜地說,「我也很想打電話,因為處在這種不安中很煎熬。但如果這是老師的安排,在電話接通的瞬間,我們就喪失了資格。」
「我不要喪失資格,」中西貴子說,「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個機會,我不想放棄。」
「大家的心情是一樣的。」久我和幸也說。
「是嗎……」田所劇烈起伏的後背逐漸平靜下來,「可是,怎麼確認這是不是老師的安排?」
雨宮和本多都沒有立刻回答。
田所又問:「告訴我,怎麼才能確認?」
「很遺憾,」本多說,「現在還沒有辦法。硬要說的話,有沒有屍體勉強可以作為判斷方法。只要發現屍體,就不是演戲,到時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打電話,但不是打給老師,而是直接報警。」
「可是,看不到井底的情況……」
「所以,」本多將手放在田所肩頭,「剛才雨宮也說了,無論如何等到明天。現在也只有忍耐到明天了。」
田所抱著頭髮出呻吟,似乎按捺不住內心的焦急。
本多有點心煩意亂地低頭看著他,忽然又覺得好笑,微微苦笑了一下。「說不定我們現在好心安慰,結果其實他就是兇手。誰也不能保證沒有這種可能。」
「我不是兇手。」
「嗯,我知道。以後不用再講這種沒用的臺詞了。」
「對了,」久我和幸緩緩說道,「不管這一切是不是東鄉老師的安排,我們都只能推理兇手是誰,對吧?」
「沒錯。」本多表示同意。
「那麼,到底應該根據什麼樣的狀況來推理呢?仍然以笠原小姐的屍體在遊戲室、元村小姐的屍體在臥室被發現為前提嗎?」
「不,這……」本多含糊起來,望向雨宮,徵求他的意見。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恐怕不能再按照那樣的設定了。」雨宮皺起眉頭,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口乾舌燥,舔了好幾次嘴唇後才說,「只有把現實作為推理的材料。發現沾血的花瓶、在井蓋上找到溫子的紅色毛線,還有—」
「那兩人消失了,對嗎?」
本多說完,雨宮神情陰鬱地點了點頭。
久我和幸的獨白
我認為由梨江已經死亡的機率約為百分之八十。這個數字並沒有特別的根據。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一般都會認為她已經遇害。難怪她會把女人絕對不願讓人看到的生理用品隨便扔在房間裡。
但誠如雨宮所說,也有可能是東鄉陣平的策劃。但是我也不會輕率地做出五五開的樂觀預測,所以考慮到最壞的情況,我認為機率為百分之八十。
元村由梨江清澈的眼眸、線條優美的嘴唇、雪白的肌膚不斷浮現在我腦海中,她的聲音也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裡。想到也許再也見不到她,我就心如刀絞。早知如此,昨晚就該下定決心去她的房間。我忘了自己既沒有這個打算,也沒有這個勇氣,一心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悔恨不已。
如果這一切果真是東鄉陣平的安排,如果元村由梨江還會帶著燦爛的笑容回到我眼前,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向她表明心意。這次的事讓我深刻體會到,猶豫不決、百般籌算有多麼愚蠢。
而如果她無法生還—
我要復仇。只是讓警方逮捕兇手,無法平息我內心的怒火,那麼,要殺死兇手嗎?不,奪走元村由梨江的生命、害我永遠失去她的大罪,區區一死怎能補償!有必要考慮比剝奪生命更殘酷的報復。
當大家的激動情緒逐漸平息時,我們終於吃了遲來的午餐。今天負責下廚的是我和本多,元村由梨江不在,我們沒法做出像樣的飯菜,也完全沒有做飯的心思。和本多商量後,從食品庫拿出了五碗應急用的泡麵,我們只需要燒好足夠的開水。
「你覺得是哪一種?」看著煤氣灶上的兩個水壺,本多雄一問。
「什麼哪一種?」
「你認為這是現實,還是演戲?」
「現在還不知道,推理的素材太少了。」
「也是。」
「但是,」我說,「如果一切都是演戲,可真是煞費苦心。」
「是啊,」自從走進廚房後,本多雄一第一次露出笑意,「不過,那位老師的確是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你和東鄉老師認識很久了嗎?」
「剛開始演戲時,整天被他罵得抬不起頭。」一個水壺的水開了,他一邊將水倒進熱水瓶,一邊問,「你認為是誰?」他自然是指兇手。
我默然搖頭,本多也默默地點頭。
我忖度著雨宮京介的事。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印象中此人最可疑。看他鬱鬱不樂的神色,完全不像是兇手,但他們都是專業演員,從外表判斷毫無意義。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從戲劇效果的角度來考慮,如果雨宮是兇手,觀眾應該不會感到驚喜。
如果不是雨宮,那是田所義雄或中西貴子?
深愛著元村由梨江的田所義雄,一度衝動地要打電話。這一舉動應該可以排除他的嫌疑。幸好我和本多阻止了他,如果放任不管,他恐怕真的會打電話。兇手不會主動揭穿並不是真的在演戲這件事;而如果這是東鄉陣平的安排,打電話的舉動就代表演兇手的人違背了東鄉的指示。所以不管怎麼說,田所都不可能是兇手。
不,不,也未必如此。雖然他一副要打電話的架勢,但沒準早已算好會有人制止。這種程度的表演,田所義雄也不難做到。至於由梨江,他也可能只是出於掩飾的目的假裝愛她。
我感到頭在隱隱作痛,神經似乎都要錯亂了。
「關於不在場證明的事,」本多將食指貼在嘴唇上,「拜託你再保密一陣子,公開的時機就交給我來判斷。」
「好。」我回答,心裡覺得他很煩人,這種事說一次就夠了。
另一個水壺也發出聲音,我關上煤氣灶。
午餐很簡單,但誰也沒有抱怨。就連第一天晚上要求吃牛排的田所義雄,現在也只是茫然地等待三分鐘。選擇吃泡麵還有另一個理由,因為每個人都是自己拆封,不必擔心有人下毒。
我們五個人默默地看著各自眼前的泡麵蓋子。這樣的情景如果落在別人眼裡,一定覺得既滑稽又心裡發毛。
不一會兒,面泡好了,每個人都例行公事般地吃起來。誰都沒有食慾,但一開始吃,手和嘴就機械地動了起來,不到十分鐘就吃完了。沒有人提及好吃還是不好吃。看到這種情形,我覺得如果這一切都是東鄉陣平的策略,那我必須重新評價這位導演。之前沒有一個人真正進入推理劇的角色,但現在無論情願與否,都已融入了這種氛圍。我也一樣。
4
餐廳。
「來泡茶喝吧。」本多雄一擺好五個茶杯,將開水倒進茶壺。
「不用了。我覺得很累,懶得喝茶。」田所義雄的泡麵還剩下一大半,他說完便站了起來,走到交誼廳,在已成為他固定座位的長椅上躺下。遲鈍的動作顯示出他精神上的疲勞程度。
餘下的四人默默地喝著本多泡的茶,不斷髮出啜飲的聲音,彷彿在競爭一般。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不知是不是無法忍受漫長的沉默,中西貴子抬眼看著幾個男人,「如果真的發生了命案,會不會一切都是謊言呢?包括東鄉老師把我們集合到這裡這件事。」
「只能這麼認為吧。」本多回答,「兇手無論如何都要將我們集中在一起,於是假託老師的名義寄出信件,把我們叫到這個山莊。」
「如果是這樣,兇手手上應該沒有東鄉老師的邀請信。」貴子瞪大了眼睛,「你們都把那封邀請信帶來了吧?那就拿出來看看,沒有的人就是兇手。」
她說得很興奮,但三個男人的反應卻很遲鈍,露出難以形容的尷尬表情,繼續默默地喝著茶。
「怎麼啦?為什麼不說話?」貴子覺得自己想出了好主意,自然對他們的反應感到不滿。
「是可以拿出來,不過只怕是白費功夫。」本多代表其他人說。
「為什麼?」
「你想想看,兇手會沒有這種準備嗎?那封邀請信是用文書處理機打的,所以兇手只要多打一份給自己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