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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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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兩人都點了點頭,表示本多說得沒錯。貴子似乎也想不出反駁的話,嘴巴微微動了動,又像貝殼般緊閉起來。

「不過,確認一下也好。等一下大家都拿來看看吧。」雨宮說,但顯然不是認為有此必要,而是為了給貴子打圓場。

又是一陣沉默。本多雄一往茶壺裡加了開水,中西貴子站起身,將所有人的茶杯移到他面前。

「我想了一下。」過了片刻,久我和幸開口了。三人幾乎同時看向他。「假設這一切不是東鄉老師的安排,而是真正的兇手的精心策劃,我們不妨從頭分析一下這個計劃。我認為如果這不是真實的事件,而是東鄉老師的安排,一定會出現某些不自然的地方。」

「你竟然用分析這麼誇張的字眼。」本多略帶嘲諷地說,「那麼,你有何發現?」

「我只知道,如果這是真正的兇手設下的陷阱,事先必然經過了極為巧妙的計算,手法簡直漂亮至極。」久我和幸嘆息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不要擅自下結論,可以說明一下理由嗎?」雨宮眼神略顯嚴厲地說。

「我現在就來說明。首先,兇手是這樣打算的,將所有通過試鏡的人集中在這座山莊,然後伺機殺掉想殺的人。所以,兇手一開始做了什麼?」

「給所有人寄出那封邀請信。」貴子說。

「沒錯。但現在想來,那封信裡有三點限制:不得告訴他人、不接受詢問、遲到和缺席者取消資格。換一個角度思考,這意味著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們來到這裡這件事。於是,兇手可以不受任何干擾,專心達到目的。」

「東鄉老師是秘密主義者,附上那種程度的限制不足為奇,更何況是為了這樣特別的目的。」雨宮京介刻意強調了「特別的目的」這幾個字。

「是啊,不過請聽我再往下說。」久我喝了口茶潤喉,「兇手假託東鄉老師的名義寄出邀請信,將我們聚集在這座山莊。但兇手還有幾個問題必須解決:第一,要讓我們來到這裡後,不會和東鄉老師或其他外人聯絡;第二,儘管東鄉老師沒有出現,也要讓我們老實留在山莊裡;第三,即使逐一殺人,其他人也不會慌亂。」

「稍微一想,還真是問題多多。」本多雄一嘀咕道。

「是的,但兇手想出了一個一舉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就是寄來的那封指示信。現在開始排練,你們都是劇中角色,無法與外界聯絡,在這種狀態下揣摩角色—這個指示很像是東鄉老師的風格,也可以理解為兇手深思熟慮後想出的策略。這樣一來,首先解決了第一個問題,斷絕了我們與外界的聯絡,第二個問題不消說也解決了。至於第三個問題,兇手殺死笠原溫子小姐,將屍體藏在舊水井中,然後留下指示信說她在遊戲室被殺。其他人看了那張紙條,絲毫不會感到驚慌,只會覺得排練終於開始了。誰都沒有對殺人這種情況感到意外,因為書架上的那幾本推理小說已經讓我們有了心理準備。」

「就是說,那些書中也隱藏了兇手的意圖?」中西貴子嘆著氣說。

「這樣一想,就會發現一切都經過縝密安排。笠原溫子小姐被殺時,大家不是去檢視過出入口嗎?所有出入口都貼著‘門從內側鎖上,雪地上沒有腳印’的紙條,這也可以解釋為兇手想讓我們的注意力遠離藏屍的舊水井。」久我略一停頓,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沒有人說話,應該不是不贊同,而是恰恰相反。「如此一來,本多先生髮現那個花瓶,就成了兇手的嚴重失算。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們現在還在笑嘻嘻地享受推理劇的樂趣。」

「確實做得很巧妙,」本多緊咬著嘴唇,「如果這一切不是老師安排的推理遊戲的話。」

「問題就在這裡。」雨宮搶著說,「久我的分析很合理,確實感覺好像有兇手在暗中活動,但也許老師早已料到我們會這樣想。」

「沒錯,」久我表示認同,「不過讓我再補充一點。」

「是什麼?」

「正如雨宮先生所說,不論事態多麼嚴重,只要沒有發現屍體,就無法斷定真的發生了命案,因為可以認為一切都是東鄉老師設下的陷阱。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正是兇手的計劃中最高明之處,只要無法明確這是推理遊戲還是真實發生的事件,我們就不能去問東鄉老師,也不能報警。用快信送來的指示當中,最後那句話發揮了重要作用。一旦使用電話,或是和外人發生接觸,立即取消試鏡合格的資格—兇手巧妙地利用了我們這些演員的心理。」

「別說了!」中西貴子橫眉怒目地說,「別說得這麼肯定。」

看她怒氣衝衝的樣子,久我似乎有些畏縮。

「這只是我假設真的發生了命案而做出的分析,不過沒有照顧到你們的感受,對不起,我道歉。」

雖然他道了歉,但不代表他的觀點被推翻。所有人都像牡蠣般閉著嘴,想要找出不合理的地方。

「很遺憾,」過了一會兒,本多雄一嘆著氣說,「好像找不到可以反駁你意見的材料。硬要說的話,就是你剛才所說的一切,老師可能也早就料到了。」

「有可能。」

「因為不想喪失資格,就算有所懷疑,我們也不會和任何人聯絡,沒想到兇手連這些也預料到了……」中西貴子皺起眉,用兩隻拳頭捶著太陽穴,「討厭,等於是原地兜圈子,腦袋都要壞掉了。」

「所以光想沒有用。」雨宮京介有點不耐煩地說,然後又看向久我和幸,「我覺得你剛才說得很有道理,即使認為這一切都是兇手的計劃,也沒有不自然的地方。但你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是的。」久我答道,「你發現了嗎?」

「就是兇手將我們集中在這裡的理由。」

「沒錯。」久我點頭,「這個問題我百思不得其解。」

「這還用說,當然是為了做那種事。」本多的表情似乎在說答案顯而易見。

「什麼事?」雨宮京介問。

「那就是,」他頓了一下說,「殺人。」

「如果是為了殺人,有什麼必要召集所有人?只要設法把溫子和由梨江叫出來就可以了。」

「也許兇手覺得很難把兩人同時叫出來?」

「是嗎?同是劇團的成員,總歸可以找到理由吧。而且即使不能同時見到兩人也沒關係,不,應該說把兩人分別叫出來反而更容易得手。」

「我有同感。」久我和幸也說,「如果是無聊的推理小說,就會為了作者的方便,將所有角色集中到一個地方,然後開始殺人。但如果現實中要殺人,而且不想落網,在封閉的空間、有限的人數中行兇,對兇手來說未免太冒險了。」

「嗯……」本多低吟了一聲,伸手摸著嘴角,「這麼說也對。」

「最重要的是,完全不需要在這裡殺人。即使在東京,也有的是人跡稀少的地方。」

聽了中西貴子的話,久我和幸也點頭贊同。「這也是一個疑問。為什麼要找來所有人?為什麼選擇這裡?」

「不,如果要召集所有人,恐怕也只能選擇這種地方了。東京很少有這種可以整棟包下來的民宿。」

「或許吧。」

「也可能是相反的情況。」中西貴子眼神飄忽地看著斜下方,「對兇手來說,這個地方是不可替代的。因為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殺人,所以只好把所有人都找過來。」

「如果只把想殺的人叫來這裡,絕對會引起當事人的懷疑。」本多雄一接著說道,「如果把當時試鏡合格的人全部集中到這裡,即使我們覺得指定的地點很奇怪,也不會有太多懷疑。事實上,我們也確實都來了。」

「可是殺人還會拘泥於特定的地點嗎?」不出意料,又是雨宮京介提出異議。

「或許對兇手來說,這裡是留下深刻記憶的地方。」中西貴子表達了女性特有的看法。

「只為了這個理由,就這樣大費周章嗎?」雨宮京介搖著頭,似乎覺得不可能。

「也可能不只是因為有特別的記憶,還有著與殺人相關的重大意義。」這是本多雄一的意見。

「可是,」雨宮環顧四周,「大家都說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以前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交集。」

「關於這一點,真的沒有任何頭緒嗎?也可能與各位沒有直接關係,但與劇團有關,能不能再回想一下?」

應久我和幸的要求,三人都神情凝重地開始思考,努力搜尋著記憶。

「不行,還是想不出來。」本多雄一首先放棄,其他兩人也跟著搖頭。

「別光讓我們想,你也想想看啊。」本多雄一對久我和幸說,「當然如果你是兇手,覺得沒這個必要,那又另當別論了。」

「我也想過了,但什麼都想不出來。我還是第一次來乘鞍。」

「這麼說,將所有人集中到這裡,還是出於兇手的需要?」中西貴子困惑地歪著頭,其他人也都陷入了沉思。

「如果解釋不了這個疑問,」雨宮京介雙手捧著茶杯,低頭看著杯中說,「是否說明並非真的發生了命案?為了殺溫子和由梨江,特地製造這樣的狀況,這種做法簡直太瘋狂了。我不相信我們當中有這樣的人。」

「我也很希望是這樣,」本多雄一的語氣中透著揶揄雨宮樂觀態度的意味,「但我總覺得箇中有蹊蹺。」

「你想太多了。不會有問題的,這一切都是遊戲,是老師安排好的推理劇。」

「如果因為放鬆了戒備,被兇手乘虛而入怎麼辦?」中西貴子臉色蒼白。

「相信我,大家不都是朋友嗎?怎麼可能殺人呢?」雨宮京介熱切地說,但這句話顯然只是出自他強烈的願望,其他人也無法輕易表示贊同。

「這個疑問也不是沒法解釋。」

這時,突然從另一個地方傳來聲音。田所義雄可能是聽到了討論,從交誼廳的長椅上霍然坐起,面向餐廳裡的四個人。他剛才枕著手俯臥在長椅上,額頭上被手背硌出了紅色痕跡。

「什麼解釋?」貴子扭過身問。

「你們剛才不是在討論,兇手為什麼要將我們集中在這裡嗎?」

「你可以解釋?」本多問。

「可以。很簡單,雨宮剛才不是也說了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雨宮,雨宮自己也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看到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田所冷笑道:「已經忘了嗎?雨宮剛才說過,兇手不可能只為了殺溫子和由梨江而特地製造這樣的狀況。」

雨宮京介微微一驚,久我和幸點了點頭。

田所揚揚自得地接著說:「很簡單,兇手如此煞費苦心並非只是為了殺溫子和由梨江,之所以把我們都叫到這裡,是因為要殺掉所有人。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別的可能?」

中西貴子深吸一口氣,發出「噓—」的聲音。三個男人在田所說到一半時就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並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

尷尬的沉默持續著,終於,久我和幸似乎打算發言,但本多雄一搶先說道:「即使打算殺掉所有人,但這種做法真的對兇手有利嗎?應該還有更好的方法吧?」

「不要只從是否有利來判斷,對兇手而言,這可能是窮極之策。」

「什麼意思?」

「比如時間限制。如果兇手沒有太多時間,就無法逐一把人叫出來殺掉,只有採取把所有人集中起來一次解決的手段。」

「怎麼會……」中西貴子露出害怕的表情。讓她感到恐懼的田所義雄表情也並不明朗。

「不,我認為兇手並沒有打算殺死所有人。」久我和幸發言道。

「為什麼?」雨宮京介問。

田所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會遭到反駁,面有怒色。

「我不能肯定,不過我覺得兇手應該只打算再殺一個人。」

「再殺一個人?」雨宮訝然,「為什麼?」

「因為我們在這裡的時間只餘下一晚,也就是今晚。第一晚笠原溫子小姐被殺,昨晚元村由梨江小姐被殺,兇手都是在夜間行動,可能是因為處理屍體必須避人耳目。我們預定在這裡住三晚,這代表兇手的目標是三個人。」

啊!所有人都失聲驚呼,這反應就彷彿之前一直沒看到的東西突然進入了視野,才發現原來竟然近在眼前。

「也就是說,今晚也會有人被殺?」中西貴子震驚地說。

「我認為機率很高。」

「兇手也可能多留了一天作為機動。」本多雄一說,「因為第一天、第二天的殺人計劃未必能順利完成。」

「有可能,」久我和幸點頭,「不過如果是這種情況,兇手既然已經達到目的,也許會發出提前結束日程的指示。」

「原本或許有此打算,不過現在已不存在這種可能性,因為被你說破之後,兇手就不會這樣做了。」

「嗯,應該是吧。」久我和幸掃了一眼眾人,似乎意識到兇手就在其中。

「總而言之,你的意思是,即使還會出現新的遇害者,兇手也只是今晚再殺一個人,不會殺死所有人?」

「是的。」久我答道。

「應該為只會有一個人被殺而高興嗎?」貴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再補充一句,」久我說,「從時間上來看,兇手也沒有殺死所有人的可能。再過一天我們就將離開這裡。」

「還有二十四小時,每六小時殺一個人嗎?」本多說出毫無意義的計算,「有難度啊,除非下毒一口氣殺死所有人。」

「別亂說,害得我什麼都不敢吃了。」中西貴子按著喉嚨。

「兇手如果要下毒,早就下了,之前有的是機會。而且用這種方法,也可以同時殺死笠原溫子和元村由梨江。」

「是啊,貴子,你不用擔心食物的問題。」

「所以我認為,兇手不會殺死所有人。你有不同意見嗎?」久我和幸問田所義雄。

田所只是默默地搖搖頭,移開了視線。看來兇手要殺所有人的觀點被久我推翻,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

「但這仍然解釋不了剛才的疑問。」雨宮京介環視眾人,「如果兇手的目標是三個人,還是在東京下手更為有利,無法解釋為什麼要將我們都集中到這裡。」

「這可以算是值得感到樂觀的一點嗎?」

中西貴子一問,所有人都看向久我,看來他已被公認為最能冷靜分析狀況的人。

「這應該由各位自行判斷。在我們看來很不合理的事,說不定對兇手卻具有重大意義。對了,說到不合理,我還有一個疑問。」

「什麼疑問?」雨宮問。

「四天三晚的時限一到,兇手打算怎麼辦?我們一離開山莊,就會給東鄉老師打電話,整件事是不是遊戲立刻見分曉。即使出於某種原因聯絡不上老師,回到東京後,如果笠原小姐和元村小姐沒有回來,我們肯定會感到慌張乃至報警。到時候就會檢查那口水井,一旦發現屍體,我們所有人都將成為警方偵查的嫌疑人。兇手會想不到這個問題嗎?他不可能目空一切,以為警察鎖定不了兇手。那麼,他是打算逃走嗎?在長相和名字都為人所知的情況下,兇手又能逃到哪裡呢?」說到後半段時,久我好像表現出了舞臺表演的習慣,語氣抑揚頓挫起來。他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故意咳了一下。

「原來如此,你說得也是。為什麼我們之前都沒有想到呢?」雨宮京介側著頭說,「也就是所謂的事後處理。既然兇手精心擬訂了殺人計劃,絕對會考慮到這件事。」

「不是我想重提剛才被否定的意見,」田所義雄煞有介事地說,「如果兇手打算殺死所有人,就可以簡單地解釋這個問題。」

「喂,老弟,」本多不耐煩地開口,「你總說‘殺死所有人’‘殺死所有人’,你就這麼想被殺嗎?」

「我只是客觀陳述意見,並沒有摻雜任何主觀意願。」

「像鸚鵡一樣重複同樣的話,算什麼客觀意見。」

「不,本多先生,如果兇手打算殺死所有人,確實可以解釋這個問題。」久我說完,望向田所義雄,對他點了點頭,催促他說下去。

這個動作看上去很令人不快,田所閃過一抹意外的神色後,才繼續說道:「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們來了這裡,所以即使所有人都消失,東京的人也一無所知。就算想要尋找,也不知從何找起。」

「然後兇手逃走?」本多雄一問。

「兇手別無選擇。如果通過試鏡的人中,只有兇手一個人安然無恙,必然會引起懷疑。但只要事先做好準備,就有可能在其他地方悄然度過另一段人生。前不久的報紙上就登過一則新聞,一個男人假冒其他人的身份數十年之久,直到死後和他姘居的女人向政府申請登出戶籍時,才發現他的名字和戶籍都是假的。」

「也就是說,從此過著見不得光的人生。」中西貴子說出了演歌歌詞一樣的話。

「不過,問題還是沒有徹底解決。」久我和幸說,「如果我們全部下落不明,媒體當然會報道,可能還會公開照片。到那時,兇手還能像中西小姐說的那樣,繼續隱藏身份,過著見不得光的人生嗎?而且這棟民宿的老闆也還在啊。」

「啊!」雨宮京介低呼一聲,「沒錯,是叫小田先生吧?他見過我們所有人,手上也有我們的名單,看到電視或報紙後,一定會立刻報警。然後警方就會搜尋,找出屍體,發現少了一個人後,自然會認定那個人就是兇手,接著釋出通緝令。」

「應該會是這樣的發展,難道兇手沒有想到那麼遠?」

「我認為兇手不可能沒有想過。」

「更何況,兇手之前擬訂的計劃如此巧妙。」

中西貴子和本多雄一的聲音開始透出活力,因為討論的結果逐漸向並非真實發生命案的方向傾斜。就連意見再次被否定的田所義雄,也沒有露出多少不甘心的表情。

「這次的討論很有意義。」可能因為結果符合自己的期待,雨宮京介也展開了愁眉,「如果假設眼前的狀況不是遊戲,而是現實,就會出現這樣的重大矛盾,說明這種假設是不成立的。」

一直壓抑的氣氛有了好轉,每個人都露出安心的表情,覺得自己周遭不可能發生殺人這種駭人聽聞的事。

這時,中西貴子喃喃地說:「兇手該不會早有死志吧?」

「什麼?」久我和幸忍不住叫出聲,其他人也都看著她。

貴子接著說:「如果兇手打算殺完人之後自殺呢?這樣一來,就不用考慮以後的事了。」貴子看著久我問。

他似乎一時答不上來,移開了視線。

「而且,如果兇手有心尋死,」她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比起雜亂不堪的東京,只怕更願意選擇這種風景清幽的地方。如果這個地方還充滿了回憶,就更是……」

中西貴子閉上嘴之後,沒有一個人說話。

久我和幸的獨白

中西貴子的一句話,將此前的討論全盤推翻。所以說著實不能小看女人的直覺,即使是那麼粗枝大葉的女人,十次也有一次會說出可取的見解,而且可取到超乎想象。

我們在沉重的氣氛中度過了午餐後的幾個小時。大家原本已振作了一些,但貴子的一句話又令我們心情灰暗。兇手可能打算自殺—這完全有可能。可笑的是,貴子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意見的重要性,據她表示,她還以為一說出來就會被我或雨宮駁斥。得知兇手自殺說沒有反駁的餘地,她比任何人都要消沉。

坦白說,我並沒有受到太大打擊。沒有想到兇手可能會自殺,的確是我的疏忽,但我本就沒有樂觀到因為存在些許疑點,就認為殺人這種事不可能真實發生。相反,我覺得這些無法解釋的疑點令人生寒,而雨宮那樣的想法純粹只是逃避現實。

不過想到他說「大家不都是朋友嗎」時的眼神,我又覺得他並非只是逃避現實。身處殘酷的處境時,人就會搶著說消極絕望的話,內心卻期待著被人否定。田所義雄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雨宮可能很瞭解人性,所以才會積極扮演否定這些言論的角色。

話雖如此,也不意味著雨宮就是清白的。以他的演技,扮演這種角色並非難事。

由於午餐後的討論無果而終,五個人都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也無法冷靜地坐在交誼廳,都是稍微坐一下又起身走來走去。中西貴子的一句話影響如此之深,令每個人都暗自告誡自己,不可以再隨便亂講話。交誼廳裡籠罩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坐在地板上,假裝在看推理小說,腦海裡整理著目前為止發現的情況。

首先是笠原溫子之死,耳機線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在隔音的遊戲室裡,照理說沒必要戴耳機,但發現屍體時,耳機線卻插在插孔裡。雖然過後再去看時拔下來了,但再怎麼想,那都不可能是我的錯覺。

接著是元村由梨江之死。事件本身沒有可疑之處,但有件事我一直無法釋懷。那天夜裡,房間裡的檯燈不亮了。後來我檢查了一下,檯燈並沒有壞。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當時停電了。問題在於,停電是偶然發生,還是人為造成的?假設是人為造成的,是誰幹的呢?當然是兇手。目的何在呢?應該是因為殺死元村由梨江、或者說假裝殺死她時有必要這樣做。為什麼有必要?既然要殺她,即使被她看到長相也沒關係。那麼,停電只是偶然?不,我不這麼認為。

還有其他無法解釋的疑點嗎?我再次搜尋記憶,似乎沒有什麼了。應該說,一切太過不透明,連哪些地方有問題都無法確定。

我正潛心思索著,一旁同樣在翻看小說的田所義雄突然問我:「久我,你為什麼要參加我們劇團的試鏡?」

他的問題來得突兀,我一時答不上來。

「當然是因為想參演東鄉老師的舞臺劇。」我無法說出是因為想接近元村由梨江,更何況是在此人面前。

「哦?」田所動了動下巴,似乎有話要說。

「我參加試鏡的理由很重要嗎?」

「不,談不上重要。」田所刻意頓了一下,然後直視著我,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只是我突然想到,我們當中只有你一個外人。」

「田所,」在餐廳喝著罐裝啤酒的本多雄一低聲說,「你不要亂講。」

「你的意思是我很可疑?」我故作輕鬆地說。

「我沒說你可疑,只是我們彼此都很瞭解,唯獨對你一無所知。我就是對這一點很在意。」

「站在我的角度,」我說,「我對你們同樣一無所知。」

「這就很難說了。」

「什麼意思?」

「你很在意麻倉雅美的事,不是嗎?」

「麻倉……噢,她啊。那又怎樣?」

「你是不是和她有某種關係?」

聽了田所義雄的話,我忍不住愕然。「我之所以在意她,是因為她演技很出色,覺得她試鏡落選不可思議。」

「沒錯沒錯,就是這件事。」田所不客氣地伸手指著我,「她會落選很奇怪—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了。事實上你就是在替她說出心聲,不是嗎?」

他的話太荒唐,我不由得笑了。「我和她根本素不相識。」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等一下,田所。」不知何時上到二樓的中西貴子在樓梯上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真的發生了命案,就要考慮動機。兇手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要將我們集中到這裡,一個一個殺掉我們的同伴呢?意外的是,我很容易就找到了答案,是試鏡。有人痛恨我們這些通過試鏡的人。」

「你的腦袋是不是出問題了?久我為什麼要因為這件事懷恨在心?」

「不,沒關係。我知道田所先生想說什麼。」我伸手製止了中西貴子,然後直視著田所義雄的眼睛。「你想說的是,我和麻倉小姐之間有某種關係,而且是相當親密的關係。麻倉小姐因為試鏡落選而自殺,最後不幸導致半身不遂。我對試鏡的評審結果心懷不滿,為了替她復仇,計劃殺死所有通過試鏡的人—是這樣吧?」

「即使你主動說了出來,也不能因此減輕你的嫌疑。」

「是啊。但如果是這樣的動機,我接下來就要殺死所有人嗎?」

「不,」田所搖了搖頭,「你剛才也說過,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了。依我看,在殺死溫子和由梨江後,你的復仇就已結束。」

「為什麼?」

「因為麻倉雅美最痛恨的就是她們兩人。她一定認為憑自己的演技明明穩操勝券,卻被她們利用不正當手段淘汰出局。」

「不正當手段?」

「溫子是老師的情人,由梨江家資雄厚。」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說,原來還可以從這個角度看問題。

「怎麼樣,你打算說實話了嗎?」

「不是我。」我溫和地否定,搖了搖頭,「不過我覺得你的看法很有道理,這一懷疑也同樣適用於除我之外的人。」

「不可能。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對其他人都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沒有人和麻倉雅美關係親密到會替她復仇,所以只剩下你一個人。」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的邏輯推理。我本以為他只會歇斯底里地叫喊,沒想到他的質疑頗為合理。幸好其他三個人還沒怎麼當回事,但他循著這一思路來咄咄相逼,的確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你無話可說了嗎?」田所義雄眼裡露出陰險之色。

我思考著該怎樣解釋才能最有效地打消他的妄想。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公開不在場證明,但我已經答應本多雄一暫時保密。

「啊,對了!」中西貴子突然大叫起來。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她。「怎麼啦?」

「我想起來了。就在雅美滑雪受重傷前不久,溫子和由梨江去過她家。」

「她家?飛騨高山嗎?」本多雄一問。

「是的。我想她們是為了試鏡落選的事去安慰雅美,之後雅美就出事了。」

「只有溫子她們兩人去嗎?」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她們說過要開車去。」

「開車?」本多雄一瞪大了眼睛,「她們倆都沒有駕照。」

「那麼,或許還有一個人一起去?」

「是不是你?」田所義雄又瞪著我,似乎什麼事都想賴到我頭上。

「不是。順便說一句,我也不是兇手。」

「你能證明嗎?」

「證明啊……」我正遲疑著要不要說出不在場證明,就看到雨宮京介站起身來。

「等一下,」他說,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陪溫子和由梨江去雅美老家的人……是我。」

5

交誼廳,下午五點。

「不過,我認為那件事和我們目前面臨的狀況沒有任何關係,就是想扯也扯不上關係。」

「但能否說明一下當時的情況?」說話的是遭到田所義雄懷疑、難以自證清白的久我和幸,「我覺得田所先生的推理思路很正確,如果確實存在兇手,將我們集中到這裡的意圖應該與試鏡結果有關。麻倉雅美小姐可能對笠原小姐和元村小姐深惡痛絕,必欲殺之而後快。不過,我對麻倉雅美小姐沒有任何瞭解,這只是我的想象。」

「她的確有偏執的一面。」中西貴子站在樓梯上說。

「還有一件事,我以前就很掛心。」久我補充道,「飛騨高山離這裡並不遠,不過一小時左右車程,這只是偶然嗎?」

「咦,那麼近?」

「對。辦公室的牆上貼了地圖,你們可以去看。」

「確實不遠。」本多雄一抱起雙臂,看著雨宮京介說,「這樣一來,恐怕不能斷言麻倉雅美與這件事無關。」

「無聊,」雨宮不屑地說,「你們沒問題吧?未免想太多了。」

「我也不認為是偶然。」田所義雄也說,「去見她的三個人中,有兩個人被殺了—這是不容忽略的事實。」

「說出來吧,雨宮。」本多也說。

「既然說到這個份兒上,沒辦法,我就告訴你們當時的情況。」在眾人的注視下,雨宮緩緩走到中央,「正如你們所說,雅美因為試鏡的事很受打擊,大概她本以為自己不會落選。她失望地回了老家,但並不是為了調整心情,而是決心放棄演藝事業。溫子和由梨江得知後,決定去飛騨高山勸她改變心意,但覺得只憑她們兩人不一定能說服她,於是邀我同往。我想她們真正的目的是要找一個會開車的人。我們向由梨江的哥哥借了輛四輪驅動車,因為那種車走山路效能強悍。」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久我和幸問。

「上個月十號。」

「那是試鏡後不久。而且,」本多雄一低聲說,「就是雅美自殺未遂的那一天。」

雨宮京介神情沉重地點了點頭。「不過,我認為只是巧合。」

「這且不提,然後呢?你們見到雅美了嗎?」本多問。

「沒有立刻見到。她母親很高興地歡迎我們,但雅美一直躲在自己房間裡不出來。她們母女爭執的聲音,我們坐在客廳都聽得到。我們耐心等了很久,她終於下了樓,第一句話就問‘你們來幹什麼’。」

「她聽從你們的勸說了嗎?應該不可能吧。」本多雄一問。

雨宮無力地搖了搖頭。「我們用了各種方法,從各種角度來勸說,告訴她因為一次試鏡落選就放棄演戲太傻了,一路打拼到今天,就該讓努力收穫成果,我們也會幫助她。但她始終沒有改變心意,我們越是拼命說服,她的態度就越是強硬,最後我們只好放棄,決定回家。離開前還對她說,只要她改變心意,隨時歡迎她回劇團。」

「然後呢?」久我和幸問。

雨宮微微攤開手。「沒有然後了。這就是全部經過。之後我沒再見過她,也沒有打過電話。得知她滑雪受了重傷時,我本打算去醫院看望,但她母親請我們不要過去,因為她只要聽到劇團成員的名字,情緒就會異常激動,不利於傷勢恢復。」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明白麻倉雅美自殺的原因了。」田所義雄說,「她試鏡落選,本就已經心緒灰暗,此時通過試鏡的競爭對手來安慰她,其中還包括她認為以不正當手段通過試鏡的兩個人。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這對她而言是何等的屈辱,由此更加深了絕望感,終於衝動自殺。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們跟雅美說話時,特別注意遣詞用句和態度,儘量避免同情的語氣。我們不會不知道這個問題。」

「再怎麼小心,」本多雄一說,「也有可能傷害到雅美。」

「有時一句無心的話,卻令聽的人很受傷,這是常有的事。」中西貴子也深有感觸地說。

「等一下,你們的意思是,雅美自殺是我們害的?」

「其實你們還不如不去看她,」田所義雄說,「至少不要試鏡剛結束就去。由梨江不可能做這麼沒腦子的事,多半是溫子硬拉她去的。」

「那麼我們應該置之不理嗎?」雨宮京介瞪著田所說,「一起奮鬥的同伴要放棄演戲,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只當沒看見嗎?」

「我是說,做事要講究時機。」田所也瞪著他。

「好了,先等一下,」本多插嘴道,「我想知道雅美當時的表現。」

「雅美的表現?」雨宮驚訝地眯起眼。

「你們離開時她的反應,比如深受打擊或是生氣之類的。」

「心情算不上好,不過我覺得並沒有因為和我們見面而愈發消沉,或是格外激起怒火。」

「或許只是你們沒有注意到。」

聽了田所義雄的話,雨宮咬著嘴唇。「至少沒有想自殺的樣子,這一點我還看得出來。」

「但是你們離開後,她就自殺了,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所以,」雨宮神色黯然地望向本多,「我認為只是巧合。也可能她已決心一死,正好我們登門造訪,使得她情緒更加激動,於是付諸行動。但我們就該為此受到指責嗎?」

似乎沒有人可以下結論,所有人都暫時閉上了嘴。

「麻倉雅美小姐的母親是怎樣形容她當天的情況的?」久我和幸看著雨宮和田所問,回答的是雨宮。

「說她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突然帶著滑雪用具出門,也只當她是和當地的朋友約好了。她母親覺得去散散心也好,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醫院就打來電話,告知雅美在禁止滑降區域滑雪,墜下懸崖,是滑雪場的巡邏員發現了她。」

「她自己並沒有承認是自殺?」

「我沒有和她當面談過,不知道詳細情形,不過沒聽說她承認是自殺。」

「就是自殺。」田所義雄說,「從狀況來看,顯然是自殺。」

「這樣看來,雨宮先生他們的來訪果然是導火索?」久我和幸說。

「你的意思是,這都是我們的錯?」

「我沒有這麼說。」

「如果你們沒去,她也許不會自殺。」田所仍然在糾纏這個問題。

「不過,是否只有雨宮他們有嫌疑,也值得探討,」本多雄一看著天花板說,「因為雅美的母親說了件很奇怪的事。」

「雅美的母親?本多,你去過她家嗎?」中西貴子問。

「她受傷後不久,她母親曾來過劇團,當時我正好在場,就聊了幾句。據她母親說,雅美離家前接到過一個電話。」

「電話?誰打來的?」田所義雄問。

「不知道。是雅美接的電話,只講了短短幾句話。掛上電話後,她就像突然想起似的說要去滑雪,徑直出了門。所以她母親以為是老同學約她去滑雪,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她在當地的朋友後來幾乎都去看望過她,沒有人約她去滑雪,也沒有人給她打過電話。」

「這件事的確令人在意。」久我說。

「對吧?不排除和她自殺有關係,所以她母親也很在意。」

「究竟是誰打的電話?在電話裡又說了些什麼呢?」中西貴子雙手捧著臉頰,晃動著身體,「什麼樣的電話可以把人逼到自殺?」

「雨宮,你有頭緒嗎?」

田所義雄目光銳利地瞥了一眼雨宮,雨宮京介慌忙搖頭。「沒有,我一無所知。說到電話……她接到電話時,我們還在開往東京的車上。」

「隨便找個地方都可以打電話的。」

聽了本多雄一的話,雨宮咬著嘴唇,卻沒有反駁。

「雖然不知道導致麻倉雅美自殺的直接原因,」田所義雄開口道,「但應該和眼下這裡發生的事有關係。自殺未遂導致她遭遇半身不遂的不幸,所以,她完全有可能想要殺了害她自殺的人。除了她以外,沒人有殺害溫子和由梨江的動機。不,」他看著久我和幸繼續說,「應該說,除了她和她的共犯以外。」

「你還在懷疑我嗎?」久我和幸無奈地做出舉手投降的動作。

「這純屬牽強附會,」雨宮京介憤然說道,「溫子和由梨江被殺,不,被選中演被殺的角色並沒有深意,只是巧合而已。全部都是演戲,是遊戲。這裡離飛騨高山很近也只是常見的巧合,你們想想看,日本有這種民宿的地方很有限,不是嗎?」

雖然雨宮極力強調,但他透著歇斯底里的語氣不僅沒有讓其他人安心,反而令氣氛愈顯緊張。

一直瞪著久我和幸的田所義雄將目光移向其他三人,然後充滿戒備地步步後退,在他專用的長椅上坐下。「老實說,」他說,「我並不抱太大期待。我認為我們現在面臨的狀況就是現實,不是演戲,也不是遊戲。你們當中有人是兇手。」

可能是被他的話感染,中西貴子也向後退去,膽怯的眼神頻頻看向四個男人。

「兇手要為麻倉雅美報仇。」田所義雄重複了一遍剛才對久我和幸說的話,「所以,兇手和她關係密切,很可能是男朋友,也就是說兇手是個男人。依我的推理,最可疑的是你,久我。其次是本多,最後是雨宮。但我想應該不是雨宮,因為他喜歡由梨江。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兇手下一個目標也許就是雨宮。」

「為什麼?」中西貴子瞪圓了雙眼。

「如果雨宮他們去見麻倉雅美是她自殺的原因,那麼在溫子和由梨江之後,自然就輪到雨宮了。」

「無聊,」雨宮京介扭過臉,「我才不信。」

「你是不想相信吧?但願你明天早上還可以這麼嘴硬。」

「且不管你的推理是否正確,」久我和幸插嘴說,「懷疑我和本多先生是最愚蠢的事,因為……」

「啊,等一下。」本多雄一打斷了久我和幸的話,「你剛才那番推理很有意思,不過老弟,你打算怎樣查明真相呢?如果只是瞎猜,我也可以啊。」

「無法查明真相也沒關係,」田所義雄答道,「我認為這不是遊戲,而是真實發生的事件,所以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怎樣捱到時限。比起完全不知道誰是兇手,在某種程度上縮小懷疑範圍,應對起來會更容易。」

「原來是這樣。你會這樣講,可見你雖然對雨宮說了那些話,其實還是很害怕下一個被殺的是自己。」

可能是被說中了心事,田所義雄悻悻地噘起嘴。

「事情就是這樣,他剛才那些話只是說來寬慰自己。」本多對久我和幸說,「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們也可以當他是兇手。」

「我和麻倉雅美沒有任何關係。」

「這種事只有自己知道。」本多一口氣喝完已經變得溫吞的罐裝啤酒。

久我和幸的獨白

有件事讓我無法釋懷。是我想太多了嗎?不可否認,在那樣的氛圍下,我變得有些神經過敏。

因為田所義雄提到麻倉雅美,事態發生了一些變化。雖然經過一番討論,又回到原來的膠著狀態,但每個人心裡想的事應該都和以前不同了。

雨宮和笠原溫子、元村由梨江一同去見麻倉雅美一事,十分耐人尋味。也許正如田所所說,由此埋下了殺人動機。但這樣一來,雨宮就不可能是兇手。本多雄一也有不在場證明,這件事我最清楚不過。那麼,兇手就是田所義雄或中西貴子。可是兩個人都不太像,其中可能存在盲點。

我去了一趟廁所,回交誼廳途中向辦公室一瞥,發現貴子正茫然眺望著窗外的景色,於是走了進去。「你在看什麼?」

「啊?沒什麼,只是情不自禁地懷念起窗外的世界。」

「交誼廳也有窗戶啊。」

「那裡不行,感覺透不過氣。」

的確如此,我點了點頭。

「真希望快點到明天,」她說,「然後發現一切都是東鄉老師的惡作劇。」

「是啊。」

貴子凝視著窗外的暮色,我觀察著她的側臉。臉形橢圓,曬得很黑,下巴上略有贅肉,臉部輪廓不算精緻,眼睛也和元村由梨江相反,很圓,眼尾略微下垂。這樣一張臉,怎麼看都不像殺人兇手。

「中西小姐,」我說,「你認為誰可疑?」

她轉向我,微微低著頭,抬眼看向我。「每個人都可疑,但我相信大家,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

「這樣啊。」

「而且,」她說,「如果認定了某個人是兇手,最後發現其實不是他,一定很受刺激。」

「說得也是。」

「我現在一心在等待時間過去。」中西貴子起身離開,又在門口回過頭,「久我先生,你不是兇手吧?」

「不是。」我堅定地說。

她向我一笑。「真開心。」然後走了出去。

我跟著她走出辦公室,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腦海中突然一片空白。貴子的話又一次響起:如果認定了某個人是兇手,最後發現其實不是他—

我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與此同時,心頭浮現一個想法。

我回到交誼廳。其他人依然是心浮氣躁的模樣,有的在看書,有的躺著發呆。我在餐廳角落的桌子旁坐下,繼續深入思考剛才的想法。

時間在流逝。

感覺到周遭有動靜,我抬頭一看,雨宮、田所和中西貴子三人陸續走向廚房。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嗎?我有些愕然地看向時鐘。自從我們來到這裡,到底做了些什麼?驚訝,一籌莫展,還有吃飯,週而復始。

「這麼長時間,你在想什麼?」還在交誼廳的本多雄一問我。

「漫無邊際地瞎想。我試著推理這次的事件,但還是想不出所以然。」我來到交誼廳,坐在本多旁邊。推理沒有收穫是事實,雖然剛才腦中靈光一閃,但反覆推敲,依然毫無進展。

「不用著急,反正到了明天就真相大白了。」

真的是這樣嗎?我心想。只要到了明天,就一定會有答案嗎?「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那件事還要保密嗎?」我指的是不在場證明。

本多雄一也立刻會意。「好,關於那件事,」他用拇指指了指樓上,站起身,「到我房間去談。」

「好啊。」

到了他的房間,我們分別坐在兩張床上。

「你是想說出不在場證明的事吧?」他笑嘻嘻地說,「因為田所說了些不恰當的話。」

「那也是原因之一,另外我也覺得到了該公開的時候了。」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不過你想一下,如果告訴他們我們兩人有不在場證明,事情可能會變得相當棘手。」

「他們自然會大為恐慌,但我覺得那也無妨。」我認為那樣更能儘快揭露真相。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本多雄一眼神變得嚴肅,「現在這裡有五個人,除了我們兩人,還有三個人。」

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我點了點頭。

「但你剛才說過,兇手有可能再殺一個人。」

「對。」

「如果第三名遇害者也在那三人當中,就只剩下兩人。到那時,當事人就會知道誰是兇手。」

「這是必然的。」

「兇手當然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他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份曝光。」

「如果一切就此結束……也就是像中西小姐說的那樣,兇手打算一死了之,也沒關係啊。」

「那只是個比方,說不定兇手還想活著逃走呢?」本多雄一低聲說,「若是兇手有此打算,就會在誰都不知道兇手身份時離開。」

「所以?」

「倘若我們公開了不在場證明,搞不好凶手會狗急跳牆。」

「比如說?」

「殺死所有人。」說完,本多做了一個吃幹抹淨的動作。

「原來如此。」我思忖片刻答道,「的確有可能。」

「對吧?」

「現在公開不在場證明,確實弊遠大於利。我明白了,那就再保密一段時間。」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不用理會田所說的話,那只是他的胡思亂想,說不定他就是兇手。」本多說完,站了起來。

「有可能。」我也走向門口。

「還有,出了房間嚴禁再提這件事,因為隔牆有耳。」本多半開玩笑地說。

6

餐廳,晚上七點。

「今天的晚餐可真豪華。」本多雄一落座後,看著桌上說道。

「燉牛肉是方便食品,醃漬魚肉是罐頭,其他幾乎都是冷凍食品。」中西貴子將盤子擺上餐桌,冷冷地說。

「簡直是應急食品的盛會。」

「因為現在就是緊急時期啊。」

「而且,」田所義雄補充道,「這些食物很難有機會下毒。」

「夠了,」中西貴子握著拳頭站在原地,「不要亂講。」

「好吧,不過我下廚時你們可以放心。」田所別有深意地說完,坐到椅子上。

「不用在意。」本多對久我和幸說,「他只是因為由梨江不在,心情有些焦躁。」

雨宮京介也從廚房出來了。「冰箱裡的東西基本見底了,現在只剩下牛奶,咖啡也沒了。」

「是嗎?那明天的早餐決定了,吐司加牛奶。」本多雄一開玩笑似的宣佈。

晚餐開始了。

起初沒有人說話,不是沒有話題,而是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先說,似乎誰也不想先開口。最受不了這種沉悶氣氛的就是中西貴子,果然是她第一個說話了。「你們說,雅美有沒有男朋友?」

其他人似乎都吃了一驚,最先恢復冷靜的田所義雄答道:「我推測是有,而且就在我們當中。」說著,他瞥了久我和幸一眼,久我沒有理會。

「我完全無從猜測。」雨宮京介說,「她不是把全部心力都投入到表演上了嗎?感覺根本沒心思談戀愛。」

「沒錯,她比任何人都熱愛學習,對錶演也有深入的研究。」

「聽說她原本要去倫敦留學。」

聽了久我和幸的話,其他幾個人倒吸一口氣。

「是哦,我都忘了這件事。」田所義雄看著雨宮,「因為她受了傷,你才有機會去留學。如果她知道了這件事,只怕會更加恨你。」

「可是,當時她已經決心放棄演戲,無論後來選誰去留學,都已無關緊要了吧。」

「人性的複雜,就在於無法輕易割捨。」

「無聊。」雨宮將燉牛肉送進嘴裡,冷冷地丟擲一句。

氣氛變得很尷尬,一時冷了場。

「我吃飽了。」久我早早站了起來。

「我剛剛想起來了。」中西貴子窺探著眾人的反應,開口說道,「去年聖誕節,我看到雅美在更衣室開啟一個包裹,八成是有人送她的禮物。」

「送禮物的未必就是男朋友啊。」本多笑道。

「我覺得那是男朋友送的。因為她第二天就戴了一條很漂亮的項鍊,應該就是收到的聖誕禮物。」

「誰知道,說不定是她自己買的。」

「是嗎?」

「是不是都不重要,」雨宮京介不快地插嘴說,「為什麼一直聊雅美的事?這一切不見得和她有關係。」

「但也不一定和她無關。」田所義雄反駁道。

「而且,聊什麼話題是我們的自由—喂,久我,你在幹什麼?」本多站起來,向交誼廳張望,只見久我和幸時而躺到地板上,時而彎曲身體。

「你也看到了,我在做體操。身體都僵掉了。」

「我也得做……」中西貴子捏了捏腋下的肉,小聲嘀咕。

「總覺得有些心浮氣躁。」本多不時瞥一眼久我,不耐煩地說。

所有人用完晚餐後,久我和幸還在做體操。不知何時中西貴子也加入進來,兩人甚至開始做起類似瑜伽和鍛鍊腹肌的運動。可能是活動身體緩解了精神上的痛苦,貴子恢復了平常的嘰嘰喳喳,一掃今天早晨以來的沉悶氣氛。

「你們夠了,別做了!」一如往常坐在長椅上看書的田所義雄,忍無可忍地提出抗議,「你們神經到底有多粗?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做這個。」

「哎呀,可是—」中西貴子想要反駁,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話,泛著紅暈的臉看向久我,向他求助。

「不,我們確實做得過分了。」久我很乾脆地罷手,「那就到此為止吧。」

「是嗎?我覺得還不太夠。不過算了,反正也出汗了,我去換衣服。」

「我也去。」

目送兩人上樓後,田所義雄走到正在餐廳餐桌旁喝兌水酒的本多雄一身旁。雨宮京介去洗澡了。

「總覺得那個男人看不順眼,」田所說,「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很聰明,這是可以肯定的。」

「他果然很可疑。」

「你真的認為他和麻倉雅美有關係?」

「嗯,沒錯。」

「是嗎?你要不要來一杯?」

「不用了。」田所義雄往後退,「你也有嫌疑。」

「也對。」本多雄一喝了一口酒。

晚上十一點多,田所義雄把所有人集合到交誼廳,提出獨自睡覺很危險。「我認為大家都應該睡在這裡,只要把毛毯從房間拿過來就好。」

「我也贊成老弟的意見。雨宮,你也不會反對吧?因為按照田所的說法,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你。」

「我一點都不相信這種事,不過我當然贊成,而且覺得正應該這樣做。」

「你呢?」田所問久我和幸,「你有什麼不方便嗎?」

「不,沒有。」久我乾脆利落地回答。

「那我怎麼辦呢……」

中西貴子露出猶豫的表情,幾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貴子,你就不用了。」雨宮說,「你在自己房間睡吧。」

「是啊,如果你睡相不好,我們也睡不安穩。」

「你只要鎖上房門就好,再說,如果有人想溜進你房間,我們也會馬上發現。」

「說得也是,那我就回房間去睡。我先走啦。」說完,她走向自己的房間。

幾個男人各自從房間拿來枕頭和毛毯,在交誼廳隨便找個地方睡下。只有久我和幸沒有立刻躺下,他從房間拿來臺燈,在餐廳的餐桌前寫東西。

「你在寫什麼?」睡得最靠近餐廳的雨宮京介坐起身問。

「啊,對不起,燈光太刺眼了嗎?」

「那倒沒事……你在寫信嗎?」

「嗯,算是吧。」他合起攤開的信紙。

「原來是寫信啊。仔細想想,這次的事就是源於東鄉老師的那封信。」

「不,是更早之前。」田所義雄突然插嘴說,「是從試鏡開始的。」

「也對。」雨宮京介似乎不想再聊這個話題,蓋上毛毯,「那就晚安了。」

「晚安。」久我說。

過了一會兒,二樓最邊上的門開了,中西貴子走了出來。她應該是想去廁所,沿著走廊前行時,低頭看了看交誼廳和餐廳。看到久我和幸還沒睡,她停下了腳步。「你在用功嗎?」

突然從頭頂上傳來聲音,久我似乎嚇了一跳,全身抖了一下。「哦,不是,沒什麼。」

「你好像在畫畫,畫什麼啊?」

久我不知道貴子的視力這麼好,慌忙遮住桌上的信紙。「沒什麼啦。中西小姐,你還沒休息嗎?」

「我臨睡前喝太多果汁了。」她吐了吐舌頭,走向盥洗室。

「你在畫畫?」貴子的身影消失後不久,傳來本多雄一的聲音,「你不是在寫信嗎?」

「隨手塗鴉而已。」說完,久我撕下那一頁,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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