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用的有意降低了精確度。至於軍用方面,水平方向十八米、垂直方向二十八米是其名義精度。因為這基本上是軍事機密。」
「那架直升機當然是屬於後者吧?」
「是的。而且,通過與其他導航裝置的搭配和特別處理,我想已經能夠控制在半徑數米之內。」
「真了不起。」
「沒什麼,我們本來就是做這種研究的。」湯原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核反應堆建築的直徑約有五十米。既然直升機就在其正上方,而且移動誤差只有數米,看來落到核反應堆建築物上的機率相當高,中想。
「飛機墜落到核電站上的例子,過去曾有過嗎?比如說海外。」這次是湯原主動發問。
「我反正是沒聽說過。大概沒有吧。」
「是嗎?」
「墜落到附近的例子倒是有過。」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原來是三島來到了附近。「是吧?」這是問中的。
「你說的是哪件事?」中問三島。
「就是四國的伊方核電站啊。」
「啊。」中立刻想了起來,「好像是多年前的事了。」
「一九八八年。」說著,三島轉向湯原,「落到了距離核電站約一點五公里的地點。是美軍,也是直升機。」
「直升機的型號是……」湯原問。
「ch-53。」
三島不假思索地回答,中有點驚訝。「你記得這麼清楚啊。」
「因為是罕見事件,就留下了印象。」
「ch-53,是超級種馬嗎?」湯原抱起胳膊,「當時可是西方最大的直升機啊。差不多跟大b一樣大吧,儘管燃料箱很小。當時沒有引起轟動嗎?」後面的問題是問三島。
「報紙上也沒怎麼報道。這是飛機墜落到核設施上的不安被放大的最初事件。受其影響最大的是六所村,因為當時正進行鈾濃縮工廠建設前的安全審查呢。你也知道,青森有三澤基地。誰也不知道演習中的飛機會在什麼時候掉下來。因此,作為商用核設施,第一次進行了正式的墜落災害模擬。」
「這事我也記得呢。」中說道,「因為我也參加了模擬實驗。」
「模擬的條件是什麼?」湯原問道。
「具體數字還記得吧?」中看看三島。
「灌滿油箱的f-16戰鬥機失速,以五百四十公里的時速衝向建築物的混凝土牆。」
「結果呢?」
「濃縮建築由於牆厚達到了九十釐米,裡面的設施並無異樣;而壁厚只有二十釐米的儲藏建築則損毀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受輻射劑量也只有零點零六雷姆而已,所以核安全委員會的結論是兩者都可以確保安全。」
「這結論是妥當的。」中對直升機技術人員說道。
湯原轉過來偏起腦袋,稍微思考了一下說道:「你所說的時速五百四十公里,是推算什麼根據做出來的?」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如果墜落,我想差不多是這種速度吧。」中想起曾有很多聲音質疑這種預想速度,所以他想,這位飛機專家大概也會對此說上幾句吧。
可是,湯原並未提出質疑,而是瞥了一眼窗外。「f-16的最大起飛重量大約是十九噸,比大b還要輕一些。不過,這次的情況是自由落體,所以撞擊速度頂多也就是時速二百公里。」
「動能差不多是五分之一左右吧。」三島說道。
「可直升機是垂直落下撞擊樓頂的,對於建築物的衝擊力,恐怕沒有那麼大的差距。」
「這個嘛,倒也是。」三島點點頭。
中想起那次模擬實驗時似乎也有這種意見,認為也必須考慮飛機從上空垂直掉下來的情況,可最終以這種情況罕見為由被駁回了。
「如果是f-16,」湯原又思考起來,「起碼裝載有空對空導彈與地對空導彈,還有炸彈、火箭之類吧。實驗是在那樣的條件下進行的嗎?」
「不,設定的情況是不裝載炸彈。」三島答道。
「不裝載?一點也不?」
「是的。」
「如果在那一帶墜落,肯定就是訓練中的飛機。既然如此,恐怕也就不會裝載炸彈吧,於是就做了那樣的設定。」說著說著,中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辯解的意味。
「啊,是這樣啊。可是……」湯原想再說點什麼,可最後還是沉默了。
就在這時,「站長」,一名正在看電視的年輕員工喊起中來。
「怎麼了?」
「說是總部的記者招待會要開始了。」
「什麼?」中站到電視前。
畫面上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是爐燃總部的發言人、企劃部長花岡。即使面對反對派仍不失強勢的花岡,這次似乎也難掩焦慮。因為打高爾夫而曬黑的大額頭上滲出汗來,在電視臺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關於敦賀半島的新陽事件,坊間流傳著一些並不準確的資訊,所以我想借此機會詳細地說明一下。」他不時把目光落到展開的紙面上,講了起來,「首先是關於輸出功率異常的事,新陽無論發生什麼樣的情況,都絕對不會出現失控情況。根據我們的設計構造,一旦發現情況異常,控制棒就會立即插入。這種構造是由兩個獨立的系統構成的,不可能出現兩個系統同時失靈的情況。呃,還有,現在有一些聲音說一旦液態鈉沸騰起來就會產生氣泡,從而會導致輸出畸高的情況,其實,為了預防這一點,我們一直是在低於沸點三百度的低溫下運轉的。而且,實際的情況是堆心內的壓力是大氣壓的數倍,沸點會由通常的八百度上升到一千一百度左右,因此,達到沸騰更是不可能的。那麼,肯定有人還會擔心,萬一出現由於某種原因導致輸出異常,控制棒也沒能及時啟動等一些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該怎麼辦。我要說的是,即使出現這種情況,也沒有問題。因為,即使發生了這種堆心坍塌事故併產生巨大能量,堆心的燃料最終也會被吐出來,核反應堆也會自然停止。而產生的能量不會導致反應堆容器和安全殼損壞,這一點也已經確認了,放射性物質大量洩漏的情況絕對不會發生。接下來我要再說說鈉與水反應的問題。萬一這兩種液體混到一起,就會產生氫氣。因此,我們已預先在新陽安裝了氫氣檢測儀。根據我們的設計,一旦氫的濃度上升,核反應堆就會立即關停,水和水蒸氣同時會排到外面去。若是發生大量反應,氫氣的壓力就會升高,屆時壓力釋放板就會自動開啟,往外釋放壓力。同時,核反應堆也會關停,排出水或水蒸氣。從結果上來說,不會發展成大的鈉火災事故。最後,我想就外國的高速增殖反應堆事故做一下說明,那些事故全都是由於設計錯誤或人為過失,跟新陽的安全性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這一點也請大家瞭解一下。呃,我就先說這麼多。」
讀完稿子的花岡似乎鬆了一口氣。
貌似來自記者席的提問立刻接踵而來。
「您剛才似乎在反覆強調一點,即由於具有各種防護系統,所以是安全的,那麼,您有沒有考慮過這些系統從根本上被破壞的情況呢?」
「這種情況完全不可能。」
「可是,上面到底放了多少炸藥,現在還不清楚啊。」
「這一點我承認,不過,我們連抗炸實驗都做過了,並且已經得到了確認,即使是上百公斤的tnt炸藥,新陽的反應堆也不會損壞。」
「可那是爆炸發生在堆裡面的情形吧。而這次的情況是根本就不清楚爆炸會在哪裡發生。即使這樣,您仍敢斷言沒問題嗎?」
「我確信沒問題。」
花岡的話讓記者席一片譁然。
「一旦發生嚴重災害,您打算如何應對?」
「我剛才已說過,嚴重災害是不會發生的。」
「我是說萬一發生。」
「你這個問題我現在無法回答。」
這樣的答覆記者們自然不可能滿意,於是會場越發混亂起來。
中興味索然,從電視前走開了。總部肯定是擔心各種臆測滿天飛,才召開這種記者招待會,不過效果令人懷疑。對於那些一貫懷疑核電安全性的人來說,說什麼都是沒用的,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想聽這邊的說辭。花岡恐怕也清楚這一點吧。
一個討厭的回憶在中的大腦中復甦。那是去年二月在大阪召開的「關於新陽的意見聽取會」。
參加的市民團體始終堅稱地震威脅核電站安全。導致所謂「絕對不會損毀」的建築物接連倒塌的阪神大地震就是他們強有力的武器。「就算專家打一萬個包票也沒用,巨大地震的損壞結果明明已經被徹底證明了,你們憑什麼還敢斷言新陽就不會損壞?」可以說,反對派的理由幾乎全集中在這一點。
當時代表爐燃站出來予以說明的也是這個花岡企劃部長。花岡用他一貫的語調沒完沒了地絮叨,什麼在建設新陽之前就已經充分進行地質勘查啦、什麼設計結構甚至可以抵禦三倍於建築基準法規定的強度的地震啦、什麼一旦檢測到烈度在五級以上的搖晃時控制棒就會自動插入等等。若只是這些倒還好,誰知他一時得意忘形,竟說出無論發生任何地震都沒事的話來。這話可就說大了。
任何是什麼意思?即使發生跟阪神大地震同樣強度的搖晃也承受得住嗎?各種質問頓時蜂擁而來。雖然花岡努力辯解,說他的意思是可以承受根據地質勘測和地基勘測的結果推測出的當地最嚴重的地震,可反對派們仍不收手,抗議說連阪神大地震的運動方式都還沒有弄清楚,憑什麼敢這麼說,就衝這種態度,你們的話根本就不可信,差點把他罵死了。
在地震對策之外的問題上,最終也產生同樣的爭吵。由於反對派始終站在「技術不可能有絕對,所以絕對安全是不可能的」這一點上進行反駁,所以無論進行什麼樣的科學說明,他們都絕不退卻。技術沒有絕對,這一點沒錯。可是,科學技術廳和爐燃的代表仍盡力地解釋他們為了臻於這種絕對做出了諸多努力。
當然,這種結果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中回憶著,雖然名義上是為加深雙方的理解而進行的對話,但他們壓根就沒有指望反對派會乖乖地聽推進派的話。有關安全性的說明已在所有場合進行了好多次。該如何說服那些聽了說明仍堅持反對的人呢?
「停止新陽,渾蛋!」
會場裡喝倒彩的聲音至今仍迴響在中的耳畔。